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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另一个样子 那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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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我陪他出入各种场合。
第一次去他公司的时候,我站在大厅里仰头看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我眼睛疼。前台的小姑娘穿着制服,化着淡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训练过的甜。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在电梯口等我,西装笔挺,跟酒吧里那个喝闷酒的男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就一句:“跟上。”
我像个跟班似的走在他后面,他步子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电梯里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陆总”,他点头回应,表情淡得像白开水。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但没人敢问。
到了会议室,我才知道什么叫“另一个他”。
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底下的人汇报。那些人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个数据报错了。他打断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这个方案的数据模型有问题,重新做。明天之前给我。”
没人敢吭声。那个被骂的部门经理脸都白了,点头如捣蒜。
我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他秘书递过来的水,一口都没敢喝。
晚宴上就更别提了。他端着酒杯跟人寒暄,笑得很得体,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有人敬酒他喝,有人套近乎他接着,有人拍马屁他淡淡一笑。我坐在角落里,看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所有人,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灌自己、嘴里喊着“念卿”的人吗?
饭局散了之后,他喝了点酒,但不至于醉。司机开车,我们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他突然开口了:“你今晚话很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老实交代。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说:“不说话也行。不说话就不出错。”
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车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露出一点喉结。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酒吧里那个人——不是陆总,是那个活得很累的男人。
“你学得很快。”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因为不想给你丢人。”我说。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乎给他丢不丢人?我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个的?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懒得说。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眼。
“回去吧。”他说。
我把他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他没拒绝,也没说谢。
车停在地下车库,他自己开门走了,没回头。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电梯里照镜子,看见自己嘴角居然带着笑。我赶紧把那笑收回去,心里骂自己:沈瓷你是不是有病,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在高兴什么。
可能就是因为他那句“你学得很快”。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认什么。
到家之后我洗了澡,躺在那张大床上。床太大了,我翻个身都碰不到边。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他开会时敲桌子的手指,想他晚宴上得体的笑,想他说“不说话就不出错”时那种疲惫的语气。还想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他的。他从来不在我这里过夜。做完就走,偶尔留下几万块钱,像付账一样。
我知道我该知足了。钱给了,公寓给了,裙子给了。他对我够大方了。可我还是贪心。我贪的不是钱,是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疲惫——那种只有在喝醉了、生病了、或者累到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让我看到的东西。
那些时刻,他会抓着我的手说别走。会叫我“沈瓷”,而不是“你”。会在黑夜里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天亮了他就变回去了。变回那个冷漠的、克制的、说“你可以走了”的陆砚深。
我该习惯的。可我发现我习惯不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我妈,还要去便利店打工,还要等他下一次召唤。这就是我的日子。签了契约的那天就该认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他说的那句“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