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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该死的讨厌的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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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只要薛妙让楚萧不好过一分,楚萧便要让他难受十分。然而即使如此,薛妙也不愿意露出一丝怯意一丝悔意,他微微扬起头,回道:“我听着呢。”
楚萧却好似学会委婉,绕起了弯,提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罪母水吧。”
罪母水,传说是一位母亲亲自割下了作为大魔头的儿子的头颅,日日夜夜抱着它流泪而汇聚成的长河。薛妙不信,人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呢,他知之甚少却也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略一思索点点头,当然不是去求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不是回忆戏文里煽动人心的唱句,而是在思考楚萧突如其来提及它的原因——罪母水好像有个特殊功能:
“罪母水又叫慈母水,有着东泉与西泉,东泉源头的白鱼吃下她的头绢,变成了‘罪鱼’,西泉源头的墨石放着她儿子的残剑,变成了“忆碑”。喝下东泉的人生命力会变得十分顽强,受伤也能很快愈合。”楚萧轻声问:“薛妙,东泉好喝吗?”
他什么时候喝过东泉?薛妙身子猛地一怔,忽然想起一直在耳畔的从没停歇过的如同泪流的水滴。曾经混杂着眼泪滴入他的脸上,曾经代替唾沫进入他的喉间——那时他太渴了,一股莫名的悲伤充斥在他的三魂、四肢、五脏、六腑,他莫名想到母亲,想念母亲。这几条他本不该有的感官情绪牵动着他,好似一个尚在襁褓的孩提,需要大口吮吸乳汁才能活下去。然而他到底不是,口中有牙,有而无用,口中无物,无而偏求。恨不能空荡荡口中,恨不能赤条条大哭,恨不能咿咿呀无念,恨不能依偎、恨不能如愿。恨到口干舌燥,恨到筋疲力尽,却用一滴泪满足。
原来那时,竟是那时!薛妙不自觉捏紧了手指,努力平复心情,问:“那西泉的水呢,喝了会怎么样?”楚萧看了眼膝上皱巴巴的一角,回道:“什么也不会发生,身体不会更强壮,能力不会更精进,只不过生命垂危的时候,会由喝东泉的人替他罪,替他死。”
啊,原来如此。修真界确实有这么一类人存在,被人买下,签订死契。实力强的负责日常的保护,在秘境中寻一些天材地宝,在试炼里不断击败别人累计高高的积分最后献给主人;实力弱的成为切磋中的沙包,成为测试的试验品,在任务里不断流血死亡。他们都被叫作蚕人。楚萧是想他做前者,还是后者,还是二者兼之?他曾经差点成为蚕人,是楚回南救了他,可他现在又成为了蚕人,是楚回南后悔了吗?
越是不堪的时候越要从容,薛妙虽然牢记这个准则,可此刻口干舌燥之意又涌上来,竭力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都火辣辣得疼,他想了半天,语调都带了点涩意,问:“有你还不够吗?有你这个无尘净明仙君保护他还不够吗?”
薛妙尽量不显得诘问,仿佛调侃,仿佛打趣,尽量笑语盈盈,然而失去锋利太过柔软,如一捧不起来的流水,反倒不像他。灵力收束,眼眶里仍有痒意,被照得稍微浅些的瞳孔连眼底情绪都不能完全掩盖。
楚萧静静看着,突然心情很好,用鞋尖踢着薛妙的侧腰,站起身。那人低垂着头,发丝中露出颈后淡白的皮肤——他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和当年三思堂中受罚一样,只是更细了一些——他总是不服气,不服气受罚,不会低头,之后也不肯罢休。
“对了,”楚萧突然出声,二人都没回头,他的声音如不小心落入溪中的轻纱随意飘来,“木黍,他的脊椎处寄生了一只成长期的阿特拉斯蛾。”
薛妙低头不语,半晌之后拖着僵硬的膝盖挪动几步,恹恹地趴在椅子上。他真的很讨厌昆虫,他也很害怕昆虫。他讨厌的多,和楚萧有关的多;害怕的少,和楚萧无关的少。昆虫也算是得天独厚的存在了,它不仅二者兼具,同时和楚萧也没什么关系。
天花板的灯看得眼睛灼痛,血丝如同愤怒的引线充斥眼珠:凭什么?他萧瑾凭什么?他楚萧又凭什么?都算什么东西?他们三个若非得同行,也只能是奈何桥上,若非要共饮,也须等到黄泉水!薛妙急促地笑起来,恍惚幽夜荒村狐鸣。
门外响起敲门声。薛妙懒得去开门了,扯着嗓子说了句“进。”回头看:还真是赶巧,三人不来便不来,一来便凑一窝。木黍站在门外,看见宛如失恋醉酒般瘫在地上的人,心中顿觉麻烦。他思考了两秒,默念一遍职务守则,然后大步迈入,蹲在薛妙面前,问道:“受伤了?”
薛妙枕着手臂,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半天,他才缓缓问道:“可以摸你一下吗?”
嗯,对方提出了抚摸的需求。嗯,抚摸确实能够促进催产素分泌,降低压力激素,起到镇静与安抚作用。木黍顺从地开口:“请便。”他的穿着不变,连褶皱形状都一致,唯独脸上多了一副护目镜,透明的镜片让目光更冷静,看起来距离更远。
薛妙本来想摸摸他的脊椎,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蛾虫的存在,身体凑近时,手还是伸向了白色头带,将它取下。木黍垂着眼看着他的动作,脸很软,正常温度,上面固定着机械制造角度不变的弧,还有清晰的巴掌印。
“谁打的?”这一问题好像触碰了什么神秘开关,指令超过了设定,使智能机器人卡顿了一下。木黍嘴边肌肉短暂而快速地抽动了一下,回道:“没什么,我惹他生气了。”
答非所问。薛妙也没力气追究到底,退了半步盘腿坐下,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机器人很快修正了BUG,用公式化的表情开口:“你看手册了吗?”
“看了。”
“它首页就写了晚上十二点到次日早上六点不能离开灰楼。”
“看岔了。”
“它最后一页附加的地图将危险区域都标红强调了。”
“忘记了。”
木黍并没有因为他东扯西扯生气,他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禁区设立了结界,你怎么进去的?”
“…”薛妙沉默了,问:“你感觉楚萧怎么样?”
“很优秀的前辈。”木黍问:“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我能进入禁区就是他放行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大尾巴狼,想要将一个初来乍到手无寸铁的人除之后快……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薛妙挑眉,“好了好了,其实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有异能后,觉得任重道远,不忍心再蹉跎岁月,浪费青春,就去找了楚..楚萧。”
“他同意了?”
“你会舍得埋没一个天才吗?”
木黍哑然,转头想到那张报告,评估一番算是默认,他站起身,道:“即使你很快就会离开灰楼,也请遵守灰楼的规定。再见,好好休息。”
薛妙才不管他信不信呢,天大的疏漏也是楚回南炼石去补。目视木薯离开,整个人陷进软床,蹭了蹭被褥,将烦心事一股脑抛开了。
走一步算一步,总会有办法的。船沉了他也会游泳呢。芸芸众生挡不住他,宗门上下挡不住他,索魂钉挡不住他,罪母水也挡不住他。他绝不会让楚回南如意,绝不会让萧瑾好过,不然怎么报答这么多年的活坟死魂?
或许醒时不真实,睡时就无梦,一觉安稳到天亮,或许说日上三竿。薛妙神清气,刷过牙洗完脸,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拿起地图。他今天准备去藏书阁找找这个罪母水的解决方案。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有没有相关的书籍了,话说到底过了几年?
算了算不明白就算了。
薛妙轻装出门,猎猎衣袖随风招展,长发轻扬,还似当年打马长街,汗透薄衫,观者不泄。他虽未骑上高头大马,意气却不减,行人虽少,目光却多——或男或女,皆穿着款式相同的校服,这么看来他的着装格格不入了。曾经花了八十一天,用了龙鳞,串了鲛珠,浸了朱血的宝衣也不过是老掉牙的奇装异服——他却不知道,只一路走到藏书阁。
“您好,未识别到相关身份信息,请出示通行证。”小孩般稚嫩的电子音传来。薛妙抬起头,好奇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您好,请出示通行证。”又走了一步“无关人员请远离,即将施行防卫措施。”往后退一步“您好,请出示通行证”,就这么前前后后,听着“您您您”与“无无无”交替播放着。身旁注视的目光越来越多,看着怪人走走停停,心中禁戒。就当薛妙准备硬闯时,就当同学准备上报异样时,门内走出一人。
“萧学长好!”众人七嘴八舌打起招呼。萧瑾一一礼貌回应,最后看向薛妙问:“你怎么在这?”
薛妙冷笑,“怎么,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
萧瑾听出话中夹枪夹棒的意思,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老师不是安排你今天领书入学吗?”看着面色一滞的薛妙,他接着说:“给你发消息了,在手环上。”
薛妙这人,动则举世皆知,静则雁过无痕。不在那人面前显眼时,时常把自己关起来琢磨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要找他便犹如登天,即使真的找到了也不会好果子吃。老东西的信鸦不走运,找到他时哇哇叫了两声,打断了薛妙的思路,被他倒着绑了三天,准备下锅炖了,逃跑时羽毛都吓掉了好几支。因为这个,荣获老东西一顿打,以及楚回南的十二个字“疯魔阴鸷,孤峭乖僻,自傲顽劣”。薛妙不服,他楚回南又没找过他凭什么这么说?没想到现在他真找了。
薛妙移开视线,“没注意。”
萧瑾算是知道了,这人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不守规矩爱热麻烦的熊孩子——年纪更大些。他看了眼时间,日光照在脸上,“我带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