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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这个表情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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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妙?”听到熟悉的恶心的声音,薛妙克制地翻了个白眼,甩甩手踏踏脚,转身就准备离开,然而很快手腕上就传来一股温暖的触感。
萧瑾看着他,眼神里有诧异有惊奇有捡到宝藏的兴奋,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都无所谓。薛妙在意的是他的手,正牢牢地紧紧地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曾拿过剑,拿过书,拿过笔。多少年间,他们从没有这样的动作。萧瑾的手很暖和,就像刻着白鹿翻着香的手炉,十分用力,好像怕他逃走一样。乃至他确确实实感受到这份温度,也结结实实被恶心到了。
薛妙手指抽动,牙齿咬在口腔里的软肉上。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刚要发飙,那人又从善如流,心有所感一般收回了手。那只手在手环上轻点了几下,拉开了黑色外套拉链,揭开了脸上那张薄薄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么多年,薛妙日思夜想全是一人的脸,此人不是这骑着白鹿袖飞神舞的萧瑾,也不是那古板无趣长须飘飘的老东西。记忆里太多东西已经被岁月磨成陈年烂谷,模糊不清的旧账。这番容貌大差不差,或许差别,眉眼高低,东鼻西唇有谁在乎呢?只不过这脸或许还能依稀从旧账里翻翻找找找到一些字迹,但这副表情就真的是拼拼凑凑也拼不出来,简直见所未见!
那双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意,简直眉捎彩云,眼沁香露,唇盘花枝。薛妙见多了他横眉冷对的样子,看惯了他疾言厉色的表情,心中悦然焉,心中陶然焉。他并非不知道这人会笑,并非不知道这人笑起来好看,戏文里的十二字,画本中的十二折,大殿内的十二座。却没想到他会亲眼看到,没想到这人会对自己笑。
薛妙下意识摸上自己脸,自己模样有变吗?应该没有,锁链太短,他的脸甚至都碰不到地上的石子,壁上的石块。那自己应该是没变吧?那萧瑾怎么不认得自己呢?他怎么对自己笑得出来呢?这人会对受伤的病患安慰的笑,对流离的难民怜悯的笑,对同门的后辈友善的笑,对于寄予厚望的师尊亲昵的笑。但是怎么能对自己笑呢!?用什么身份,凭什么原因,露出这种柔软的笑?
这么多年大家都忘记他了?都忘记了?!薛妙轻扯出一条口子。真是好看的笑,楚回南估计看了千百遍,一日见了一面笑一遍,说了一句笑一遍,这么多年还没看厌吗?还是也会回以一个淡淡的笑?他没看过,而在同一个宗门同一个辈分同一个师尊下的萧瑾是否看过?他看过几次?在哪里看到的?是在那间静室中传道授业时,还是在那棵白梅下练剑习武时?
心中仿佛久旱而燃起恶火,带动皲裂的大地,带着玉石俱焚的欲望,一下一下鼓动着。薛妙舔舔唇,水色润湿了唇瓣。聊胜于无缓解了喉间的灼热,无师自通抑制了手指火烧之感。
让那人笑一遍,让他看过一遍,他必定就厌烦了。
于是他也礼貌地回了一个浓情蜜意的笑,笑问:“怎么了吗,萧瑾,萧大队长?”果不其然,听到这个称呼,萧瑾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用兴奋的语气说道:“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异能者!”
这样相似的话语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嘴里说出来,像流水一样卷入他的耳朵。他在美浪中呼风唤雨,驭龙驾蛟。不过后来他就再鲜少听过了,原因太多,难数出个一二,角逐出个主次。但是流水一向留人不住,人留不住。唯一尚有遗憾的,微有不甘的或许是他从没有听过那人夸奖。不过如今世道大变,无奇不有,也许明天太阳就从西边出来。
薛妙的思绪如一条流水不知来源于哪流向到哪,不自觉地抽离,耳边又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忽然开口:“多有天赋,比你更有天赋吗?”
萧瑾笑,他好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或许被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回道:“比我有天赋多了,我初次觉醒的时候连一个老鼠都解决不了,更不要说这种变异物了。”
薛妙点点头,他确实比萧瑾有天分多了,并非一夕一朝,不止此时此刻。那么为什么,那人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呢?那双眼睛看着漂亮其实徒有其表不能视物?看来他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展示自己的风姿。薛妙又笑,这次倒有些真情实意了,他说:嗯,我知道。”
薛妙年纪轻,长得又俊,这个轻佻的表情中多了些可爱,骄纵中多了些亲昵。笑到一半,心扬起一角,又被一根白绫捆住。他震惊而莫名,就听见萧瑾说:“不过我想问你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即是禁时又是禁区,你为什么在这?”
“一是出行在严禁出行的时间段,二是进入了严禁进入的场地。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是出于安全和规章方面考虑,写一份三千检讨书交给我。”萧瑾絮絮叨叨。
“为什么?我不是把异种解决了吗?”薛妙一下就炸了,皱眉抗议,手一动牵扯到一旁萧瑾的手,萧瑾轻轻收走二人腕上的白绫,道:“即使你有再厉害的能力也需要通过测试,记入档案,进行评估,每个任务之前也要制定相关计划,排除安全隐患,即使是模拟状况….你知道木黍吧,他就是干这个的。”一边推开门,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笑道:“记得写检讨。”
薛妙懒得理会,听到木薯二字,刚想问问,门就打开了。铺着灰色被褥软床,放着书的硬木桌,银色外壳的台灯,带着轮子的椅子,这些都是他后来才看见的,第一眼他只看到了那人——时间磨平了太多,独独留这个人,如同越磨越锋利的剑,越雕刻越精细的石像。
那双尖头长靴似有似轻点,制服包裹的腿一前一后搭着,银色手套不疾不徐敲击——一本书半开半合铺着,一盏灯无声无息晕开,照不开那人的冷心冷肺冷情,却能照开他的细眉细眼细唇——非哭非笑非怒。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淡淡的光晕朦胧拥上,透过一层,将沉默柔和成熟稔的安静。
薛妙一时恍惚,一时诧异,一时矛盾。他退一步将楚萧的视野结结实实挡住,又往前一步将萧瑾的面孔完完全全暴露出来。那双眼慢慢抬起来,他看着萧瑾轻轻点头,萧瑾便心灵感应似离开了。什么都没说,好像这个点来到别人的房间,并不突兀并不需要解释什么。然后自然地偏过头,灯光轻飘飘的,被吹走的纱,一动就失之千里,冷淡开口:“过来。”
薛妙不想过去,为什么不先看自己呢?他耷拉下眼,一副不看不听不说的样子,然而到底不能。他的眼睛睁半只也看得晰秋毫微末;他的耳朵冻僵了也听得清千里雁行。更何况他风沙中忍不住睁大眼看,冻水中忍不住竖起耳听,他的心如雷如鼓,总是反逆,闭上眼更明,关上耳更响。
目光虚晃在地板上,晃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兔子,浑身雪白,双目如血。薄薄的眼皮盖下,狐狸往前一扑……没抓到。薛妙猛地跪在地上,小腿中钻骨剐肉的疼痛,他的脸扭曲着,睫毛如管草连连抖动,冷汗如露水从中流下,带着辣意浇灌,滴到紧咬的嘴唇上,苦涩无比。
痛意与苦味终于擦去了多年的尘灰,露出可窥见的残角。薛妙突然想起来了,其实在那四根钉子之前,他的身体里就有楚回南钉下的两根钉子,他其实在自己身体里钉下了六根钉子——左右小腿各一。其实不应该忘记的,因为实在太疼了,比戒尺打,鞭子挥,巴掌扇更痛,痛上千百倍。为什么会忘记呢?因为太久没疼过了,还是更疼的来了?他不由疑惑起来,迷茫的表情还没褪尽,水气还没消散,一张脸就被捏着抬起来,一双眼就被迫看过去。
模模糊糊看见楚萧不耐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薛妙总能从微妙的表情中抓到他的负面情绪,并且如同看到受伤的猎物一样乘胜追击,得寸进尺。他逼退眼中朦胧,甜腻地笑道:“师尊,又见面了。我刚准备去找您呢,没想到还是您更快一步。您就这么急不可耐,这么迫不及待,这么…这么想念我?”他多说一句,捏着下巴的力度越明显一分,越用力捏着下巴一分,他就越想多说一句,进入了不折不扣的恶性循环中,像是下巴被捏碎才罢休。
当然薛妙的下巴还好好的。他舔舔牙齿,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楚萧正一脸恶心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刚刚他舌尖狎昵蹭过的地方。擦了半天,薛妙看得都觉得累了,用手托着脖子活动一下,就着跪姿慢慢地镇定自若地游行,一尾黑发蛇行,气息炉香纠缠。他将手放在楚萧膝上,将脸贴在手背上,弯下眼,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情人耳语:“师尊,你把我放出来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我,就先去地府等我。”
薛妙眨眨眼,如小碟中的糕点流出一点溏心;嗓音放得极其腻耳,如鲜花中流出一点柔蜜。
楚萧无视唇蜜,不理会舌剑,倒有点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意味,绽开一抹笑:墨描牡丹破画出,天赐丹锦艳国色。他说:“薛妙,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放你出来吗?那你要好好听,一字不漏,仔仔细细地听。”语气如同缱绻呢喃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