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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巫王阿依朵 原来从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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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前,南疆是被魔界所包含的……
南疆万仞神山,终年云雾锁峰,瘴气氤氲不散。
今夜神山主祭坛的篝火烧得极旺,赤红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把漫天碎星都烘得黯淡几分。
祭坛四面立着九根刻满南疆巫纹的玄黑石柱,柱身缠绕暗红血藤,藤蔓根茎深入地底,隐隐渗出粘稠的腥甜湿气。
夜风卷着山林深处的湿冷瘴气漫过来,撞在巫王周身层层叠叠的碎银配饰上,撞出连绵细碎、清泠又寒凉的叮当脆响,碎在寂静的祭典夜色里。
高台之上,南疆巫王阿依朵垂着眼,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腕间那枚古朴旧银镯。
银镯通体哑光,没有繁复雕饰,镯身布满密密麻麻、蔓延交错的龟裂纹路,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这是多年前,她刚刚登临巫王之位,根基未稳、朝野非议四起之时,当朝国师墨尘亲手熔炼神山寒银,为她量身锻造的王权信物。
那时候他眉目温和,一身素色法袍,立于漫天巫祝香火之中,轻声同她说:此镯镇南疆气运,护巫王安稳,岁岁无虞。
只是世事浮沉,人心易变。
二人情分早已裂痕遍布,旁人不知,这位南疆至高的巫王,早年曾对墨尘下过一道难解巫咒,尘封在他魂魄深处,常年沉寂,从不会随意躁动发作。
篝火对面,墨尘静立在三足饕餮青铜古鼎旁。
他身着一身制式规整的玄色云纹广袖国师法袍,衣料是天界进贡的流云鲛绡,边角绣着暗金色占星星轨纹路,在火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墨发用一枚简约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隽绝尘、近乎清冷寡淡的面容。
眉骨锋利,眼尾微垂,一双墨色眼眸深如寒潭,盛着千年不化的冰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辰灵力,将周遭浑浊的南疆瘴气尽数隔绝在外。
他是五界公认修为最高的人间国师,掌星象、定国运、断生死、镇灾厄,千年以来从无败绩。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悬空,抵在青铜鼎口上空。
鼎内翻腾着暗红药液,丝丝缕缕的黑色瘴气顺着鼎沿盘旋而上,缠绕在他宽大的玄色袖口,凝成一团粘稠的黑雾,沉沉不散。
阿依朵抬眸看向篝火对面立着的那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国师,北境暴雪连绵三月有余,雪灾封山,良田冻裂,边境数十万子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朝堂文武百官三次上奏,请神山出面平息灾厄。你执意要启用禁术血藤引,当真不后悔?”
墨尘薄唇轻启,嗓音清冽低沉,带着术法修行者独有的空灵淡漠,没有半分波澜:“巫王何须多问。三年前南疆全境爆发百年不遇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虫潮啃尽神山周遭千里良田,南疆子民濒临饿死。是我动用血藤引,以自身大半灵力为引,镇压漫天灾厄,护住了南疆万里河山。”
他微微抬眼,目光直视高台之上的阿依朵,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此术能镇天地灾劫,北境雪灾,唯有此法可解。”
“可代价不同。”
祭坛阴影深处,忽然响起一道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木头的刺耳声响。
身形枯瘦佝偻的南疆大祭司缓步从石柱阴影里走出来,他身披灰黑色巫祝长袍,满脸沟壑皱纹,双目浑浊,干枯的手掌托着一只打磨通透的羚羊角祭杯。杯中盛满新鲜朱砂血浆,色泽浓稠暗红,腥臭刺骨,是祭祀专用的镇魂血料。
大祭司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锋利,直指要害:“三年前国师动用血藤引,是以山河地气为养料,不伤生灵;可如今您要催动的完整版血藤献祭,需以纯阴命格生魂滋养藤蔓。天道有规,此术伤天和、损功德,折国师寿元事小,引发天地反噬,倾覆南疆国运事大。国师,您非要一意孤行?”
墨尘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他微微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淡淡开口:“本座自有变通之法,剥离生魂献祭环节,以星辰残力替代凡人精血,不会伤及无辜百姓,更不会动摇南疆国运。此事,无需祭司置喙。”
他身份凌驾百官巫祝之上,一言一行皆可定南疆法度。
大祭司心知劝不动,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上沉默的巫王,捧着羊角杯躬身退回黑暗,不再多言。
墨尘不再停留,广袖一拂,转身缓步走上祭坛最高处的观星台。
高台之上罡风凛冽,狂风掀起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卷入云海。观星台正中央,摆放着一尊万年黑曜石雕琢的占星大阵盘,是他修行本命法器,推演三界吉凶从无差错。
可今日,他脚步刚踏上石台,整座星盘骤然发出刺耳轰鸣。
轰隆——!
坚硬的黑曜石盘面寸寸龟裂,裂纹飞速蔓延至整个底盘,下一秒轰然炸裂。
无数锋利冰冷的黑色晶石四下飞溅,数片棱角尖锐的碎石直直刺入他白皙的掌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修长的指缝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碎裂的星轨纹路之上。
温热的国师灵力精血,触碰星盘的刹那,西北天际骤然异变。
一颗赤红如烈火、妖异刺目的凶星,冲破漫天云层高悬夜空,星芒暴虐,威压席卷整座神山。
墨尘垂眸看着掌心不断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地凝望天际异象:“荧惑守心,主君危,国破,生灵涂炭。”
他看向高台之上的巫王,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传遍整座祭坛:“巫王,即刻撤回北境出征大军。北境此战不义,天道震怒,强行开战,南疆必将山河倾覆,万民惨死。”
这话彻底触碰了阿依朵的底线。
她攥紧手中蛇形鎏金王权权杖,杖头镶嵌的血色蛇瞳宝石在火光下妖异闪烁。
她一步步踩着青石石阶,缓步走上观星台,沉重的权杖狠狠砸在石台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青石地面裂开细纹,震起满地碎石尘土。
满身银饰碰撞发出刺耳嘈杂的脆响,掩住了山间风声。
阿依朵居高临下,凤眸冷冽,眼底满是权势熏心的偏执与漠然,语气带着上位者不容反驳的霸道:“国师,你是老糊涂了。北境寒山之下,藏着三界数一数二的寒铁矿脉。拿下北境,我南疆可锻造十万重甲将士,百万柄神兵利刃。届时版图扩张,四方部落俯首称臣,南疆子民再也不用忍受天灾饥寒!”
她盯着墨尘苍白隐忍的面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区区天象警示,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命谶语,也敢拦我的千秋霸业?”
墨尘抬眼,漆黑眼眸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寒凉与失望:“霸业从不是以万民尸骨堆砌。阿依朵,你早就忘了,巫王的使命是护民,不是屠民拓土。退兵。”
“我不退。”
阿依朵语气决绝,眼底最后一丝旧情彻底消散,“今日你拦我,便是南疆的叛徒。”
二人对峙的刹那,天际惊雷炸响!
紫白色雷霆撕裂墨色夜幕,劈在神山千年圣树之巅。
那棵守护南疆万年的祈福圣树,翠绿繁茂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繁茂树冠顷刻落尽青叶,枝干干枯发黑,死气沉沉。
树下跪拜祈福的一众低阶巫女,集体浑身抽搐,口吐黑沫瘫倒在地。为首最小的那名巫女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喃喃重复同一句话:“山神动怒……天道反噬……需至高之人以命赎罪……平息戾气……”
天地异象接连爆发,全是开战的不祥征兆。
祭坛之下百官巫祝哗然一片,人人惶恐不安。
可阿依朵神色不变,眼底反而浮出势在必得的算计笑意。
她筹谋此事许久,眼前的天道异象,本就是她提前布好的局。
她早就忌惮墨尘修为高深、屡次制衡她的扩张野心,如今正好借着天象变故,罗织罪名,除掉这个最大的绊脚石。
早年她给墨尘下的那道巫咒一直沉寂无用,今日她也无意催动,只想凭王权与谋划,名正言顺将他定罪。
阿依朵抬手,冷声下令,声音穿透雷鸣风声:“来人!国师墨尘逆天行事,阻挠国运,触怒山神!拿下!”
台下金甲侍卫一拥而上,拖着浇筑玄铁的寒铁锁链,粗暴地捆住墨尘四肢。
粗重冰冷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嵌进骨缝。墨尘并未动用灵力反抗,静静任由众人拖拽,被钉在祭坛正中的通天祭天柱上。
锁链绕柱三圈,死死锁紧,动弹不得。
滂沱暴雨骤然倾盆而下。
冰冷刺骨的雨水从天而降,冲刷着墨尘染血的玄色法袍,浸湿他束发的墨玉冠,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清冷的脸颊上。
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手心伤口的血水,浸透脚下青石地面。
狂风裹挟暴雨,吹乱了阿依朵的衣袍。她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被锁在祭天柱上的男人,声音冷漠又绝情,传遍风雨四野:“北境守将宋喆递来密折,人证物证俱全——国师墨尘,私通北境外敌,暗中泄露南疆布防图,妄图以血藤禁术协助北境破城,出卖南疆山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身披玄鳞重甲、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宋喆,缓步从雨幕中走出。
铁甲被暴雨冲刷得锃亮反光,沉重的铠甲脚步声,在空旷的祭坛上格外清晰。
他腰间贴身挂着一枚打磨圆润的巨蟒鳞佩,那是三年前平定南疆内乱,他与墨尘并肩浴血厮杀,斩杀千年巨蟒之后,墨尘亲手为他打磨、赠予的贴身信物。
那年烽烟四起,墨尘拍着他的肩膀,温声说:此佩护你沙场平安,你我君臣,亦是生死挚友。
宋喆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那枚温热的鳞佩,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痛苦与挣扎。
指骨死死攥紧,泛出青白之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可他不敢反抗。
他唯一的幼妹,身中无解蚀骨蛊,性命牢牢拿捏在巫王阿依朵手中。
阿依朵拿捏了他全部软肋。
宋喆猛地拔出腰间寒铁长剑,剑锋雪亮,映着漫天雨色与火光。
剑尖直直对准祭天柱上的墨尘,他压下喉间哽咽,抬高声音,让全场所有人听清:“末将于国师寝殿暗格,搜出北境王室往来密信!信上留有国师专属星辰私印,证据确凿,国师通敌,罪无可赦!”
墨尘看着眼前拔剑相向的挚友,静默良久。
漫天暴雨砸在他身上,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浅悲凉,带着看透所有阴谋的漠然。
笑声牵动掌心伤口,腥甜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融进脚下雨水。
“宋喆,”他声音很轻,被风雨裹挟,却字字清晰,“我教你的辨伪秘术,你忘干净了?此等叛国密信,纸浆掺了南□□有的腐骨草。遇雨水便会浮现暗红巫纹,一眼便可辨出是伪造之物。你看不破?还是不敢看破。”
他心里一清二楚。
天地异象、通敌罪名、伪造证据、百官定罪,从头到尾都是阿依朵布下的死局。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昔日托付后背、生死与共的挚友,会亲手举起屠刀。
宋喆握剑的手臂剧烈颤抖,铠甲之下,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血肉模糊。
他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巫王,对上对方冰冷、带着威胁的眼神——敢抗命,他妹妹即刻蛊毒暴毙。
万般煎熬,别无选择。
宋喆闭紧双眼,手腕用力。
锋利冰冷的长剑,狠狠刺入墨尘心口……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玄色国师法袍,顺着剑身流淌,混着雨水漫遍祭天柱底座。
墨尘身形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眸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将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被铁链捆住的手,指尖轻轻抓住宋喆胸前的铠甲边缘,气息微弱破碎:“当年……我们约定好,一同守好南疆山河……护尽天下无辜之人……怎么就变了……”
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用最后一丝残存灵力,以指尖鲜血,悄悄在宋喆手背刻下一道无人察觉的私密暗记。
那是他们年少相识时,定下的后山密道暗号。
话音未落,他手臂无力垂落,眼眸彻底失去光泽。
君臣旧情,挚友信义,尽数葬于这场滂沱暴雨,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局之中。
雨落整夜,天光破晓之时雨势停歇。
偏殿烛火昏黄摇曳,映得阿依朵面容阴柔又冷酷。
她单独召见宋喆,端起一盏巫酒递过去,语气轻飘飘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宋将军做得很好。你妹妹体内的蚀骨蛊,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压制。好好听话,我保她一生平安无虞。”
宋喆浑身铁甲冰冷,周身沾满墨尘的鲜血。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玄铁铠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绝望的巨响,震飞殿外廊下所有栖鸟。
“臣,谢巫王。”
他声音嘶哑破碎,眼底一片死寂。
这一夜,他独自一人,跪在墨尘冰冷的遗体前,从三更跪到天明。
满心愧疚与悔恨,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天光微亮之际,他忽然察觉手背那道血色暗记隐隐发烫。
他猛然想起,墨尘临死前,那抹落在他手背上、轻柔又悲凉的血色印记。
三日之后,宋喆避开所有侍卫,凭着这道暗记,孤身潜入神山后山被封禁千年的隐秘石室。
石室中央,静静停放一具万年寒冰雕琢的玉棺。棺中躺着一名女子尸身,脖颈处爬着清晰的蚀骨蛊咬痕,和他妹妹身上的蛊痕分毫不差。
冰棺旁,放着一节封存完好的青竹竹筒。
竹筒之上,是墨尘独有的清隽瘦金字迹,墨迹沉稳,落笔之时早已预知后事:
【我观星推演,预知你妹妹会遭蛊毒算计。提前救下蛊体本体安置于此,备好全部解药,早已派人护送令妹逃离神山,定居北境,终生无灾。】
【当今高台之上的阿依朵,三年前就已身死。你所见之人,是她以自身魂魄炼制的王权傀儡,一心扩张疆土,祸乱三界。】
【我早年遭她下咒,虽咒力沉寂无碍,却不愿当众撕破情面、搅动朝野大乱。今日自愿入局,以自身身死,破她傀儡命格,还南疆太平。】
【勿恨,勿报仇,守好北境苍生,便是不负你我旧约。】
字字诛心。
原来从头到尾,墨尘什么都知道。
知道阴谋,知道算计,知道那道沉寂巫咒,知道他的身不由己。
明知必死,却甘愿入局,以自身性命,毁掉傀儡巫王的千秋阴谋。
宋喆抱着冰棺失声痛哭,积压已久的委屈、愧疚、悔恨轰然爆发。
他握紧竹筒,转身奔赴主祭坛。
此时整座神山已经被猩红血藤覆盖,藤蔓疯长,爬满石柱、祭台、神像,漫天腥臭煞气笼罩四方。
他将竹筒扔进祭坛不灭的圣火之中。
熊熊烈火暴涨,火光之中缓缓浮现出墨尘一身玄袍的透明虚影。
那人眉眼清冷,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怨恨,只有跨越生死的温柔叹息。
竹筒内的真相随圣火传遍整座神山。
……
傀儡阿依朵的命格破碎,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在漫天血藤与烈火之中,彻底灰飞烟灭。
风波平定,山河归序。
宋喆低头看向自己手背,墨尘临死留下的血色暗记,在火光之中缓缓成型,化作一朵永不凋零的血色曼陀罗。
那是国师耗尽残魂灵力,渡给他的同心契,岁月冲刷,永不褪色。
他抽出染血长剑,吻上冰凉剑锋。
“我来陪你,守这万里山河。”
剑锋入喉,以身殉义。
岁月匆匆,流年辗转。
后世南疆史书,只留下一句冰冷浅薄的野史记载:上古年间,国师通敌叛国,将军宋喆大义灭亲,二人身死神山。
无人知晓祭坛雨夜的阴谋,无人知晓那道尘封魂魄的静默巫咒,无人知晓藏在背叛之下,跨越君臣、跨越生死,隐忍深沉的赤诚与温柔。
只有神山漫山遍野的曼陀罗,岁岁花开,替湮灭的故人,铭记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