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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罪臣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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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昏沉,跳动的烛焰将长长的暗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晚风穿过雕花窗棂,卷起一丝微凉,拂动了帐幔的边角。
苏阡奎敛了眼底翻涌的沉郁,朝着殿外沉声吩咐一声,唤来了自己的贴身内侍。
贴身太监知之礼闻声快步踏入寝殿,一身灰蓝色内侍服一丝不苟。
刚弯腰躬身,礼数尚且没有行到一半,垂落的衣袖还未收回,苏阡奎便打断了他的动作,眉眼之间裹挟着迫人的凝重,语气不容置喙:“不必多礼,把关沅请到东宫来。”
知之礼心头微微一凛,察觉得出来太子此刻心绪沉重,不敢耽搁分毫,躬身应下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蒋鸣与自己二人,苏阡奎微微侧过头,眉宇间藏着一丝倦怠,眼底却满是审慎,缓缓开口发问:“今日我称疾没有上朝,朝堂之上一众大臣必定借着霖硅惨死一事轮番参奏,纷纷将嫌疑扣在我的头上,父皇在朝堂之中,到底是何种态度?”
蒋鸣躬身垂首,神色恭谨,不敢遗漏只言片语,一字一句认真复述着帝王的原话:“陛下当众压下了众位朝臣的争辩,只说这件事情他不愿听旁人转述,唯独想听殿下您亲口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阡奎闻言缓缓垂眸,悠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指节不自觉收紧,心底百般思绪翻涌,低声喃喃自语:“是吗,他还真是……”
也算是给他留了个情面,没直接问罪,但亲口解释,对苏阡奎来说也是一桩难事。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虑之中,目光放空,整个人陷入沉思,连门口传来轻微推门的声响都未曾留意。
“吱呀”一声轻响,关沅抬手推开厚重的朱红殿门缓步走入。
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他率先轻声唤道:“太子殿下。”
清朗的话音将苏阡奎从纷乱思绪里拉回现实。
苏阡奎抬眼望去,看见关沅已然站在殿中,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二人心里各自了然,彼此心中所想全然一致。
苏阡奎收敛了思绪,抬了抬下巴,语气褪去方才的沉郁,带着几分从容:“坐。”
关沅神色淡漠,眼底藏着多年积压的悲凉,脸上瞧不出多余情绪,依言落座在旁边的座椅上,脊背挺直,安静等候接下来的安排。
没过多久,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知之礼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
他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看向主位之上神情冷冽、眼底深邃难测的太子,压下内心的忐忑,恭谨回禀:“太子殿下,云鸥大人已经到了殿外。”
“让他进来。”苏阡奎只是淡淡从鼻腔发出一声应答,周身的气场愈发冰冷。
片刻之后,云鸥弯腰低头走入寝殿,小心翼翼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苍老的脸上满是恭敬谦卑:“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夜色深沉,不知殿下深夜传唤老臣,究竟有何等要事?”
苏阡奎端坐在上位,脊背挺直,一身太子锦袍衬得他威仪十足,深邃的眸子沉沉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云鸥,迫人的威压笼罩着对方。
沉寂片刻,他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关沅,语气带着几分盛气凌人:“云大人,你仔细看一看身旁之人,可还认得他是谁?”
云鸥本就被苏阡奎身上自带的太子威压压迫得心神紧绷,浑身局促不安,听见吩咐,他颤颤巍巍抬起苍老的头颅,目光畏畏缩缩投向一旁。
当看清关沅那张脸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尘封三年的记忆骤然苏醒,“关沅”二字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浮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阡奎将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知晓他已然回想起来过往旧事,便不再迂回客套,目光紧紧锁定云鸥,语气陡然变得锋利:“云大人,三年前你供职于关函荆麾下,当夜你随同关函荆闯入墨银晖的居所,当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云鸥耳边炸开,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额间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当年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墨银晖阴冷的话语仿佛就在耳畔回响。
彼时幽暗的房间里,墨银晖居高临下地看着惶恐的自己,语气带着残忍的胁迫:“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你是打算陪着关函荆一同赴死,还是选择归顺于我?”
当时的自己满心畏惧死亡,连忙匍匐在地,卑微求饶:“大人!只要您饶我性命,往后您吩咐的所有事情,下官必定拼尽全力去做!”
墨银晖听完他的妥协,放肆地放声大笑,目光轻蔑地看向一旁紧紧抱着年幼关沅,话语里满是嘲讽:“关函荆,你一手提拔的心腹,到头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云鸥缓过神来,细细抹了一把汗,不敢再隐瞒:“殿下,臣……记得。”
一句回复让苏阡奎心情大好,敛去了不少威压,但还是不容置疑道:“那便请云大人待会在父皇面前一字不漏地讲清楚当年的事!”
话音刚落,云鸥反应过激,很明显是在抗拒。
丝毫没注意到苏阡奎此刻脸已经冷的不成样子,面色阴沉。
苏阡奎在知晓对方的想法后,刚刚到冷面情绪瞬间被一抹不自然的笑取代:“云大人,我记得你的儿子当年被土匪拐走之后,打劫、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做吧!只不过那段令人不堪的过往后来都被你抹掉了。”
还不忘提顿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说,若是被朝廷上的那些人知道,你觉得你儿子有多少的时间可活!”
苏阡奎一顿言语输出后,云鸥的脸由青转为黑,最后算是彻底垮了脸。
橙黄色的灯火打在他脸上,都照不出一丝明光来。
最后被逼无奈,妥协了:“太子殿下所说,臣会去做到的,也请殿下放过我儿!”
一切搞定以后,苏阡奎懒得给云鸥一个眼神,直接带着他们和墨银晖去了圣上寝殿。
殿内夜色深沉,殿中燃着几支粗长的蟠龙烛,昏黄摇曳的火光将周遭的影子拉得悠长。帝王刚批阅完成堆奏折,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间裹挟着深夜理政后的疲惫,本打算歇息,却听闻太子深夜带着数人前来御书房。
“阡奎,大半夜的你这是……”圣上抬眸望向一行人,看着眼前肃然凝重的阵仗,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诧异,不由得开口发问。
苏阡奎领着关沅、云鸥一行人依着规矩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周全。
待礼数行毕,苏阡奎往前踏出一步,神色郑重肃穆,目光恳切地望向上位的帝王:“父皇,今夜儿臣贸然叨扰,是有一桩尘封三年的旧案,必须当着您的面厘清始末。”
圣上闻言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连日处理朝堂诸事早已身心俱疲,本有心打发众人改日再来。
可当知晓牵扯到三年前的旧事,又见太子深夜带来证人,事态绝非寻常琐事。他收敛了倦怠,抬手吩咐身侧内侍:“燃一炉提神香。”
清淡绵长的沉香缓缓弥散开来,驱散殿内沉闷,帝王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静待下文。
云鸥深深伏在冰凉的青砖地面,心底积压三年的愧疚与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屏住心绪,将三年那晚深夜里发生的前因后果、墨银晖威逼胁迫自己、设计构陷关函荆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娓娓道出,不敢隐瞒分毫细节。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圣上听完这番经过,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缓缓转头,锐利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一旁站立的墨银晖身上,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墨大人,云鸥方才所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属实?”
墨银晖垂落眼帘,往日里从容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晦暗颓然。
经历了昨晚是事,知道了关函荆的态度,对活着也不太抱有期待。
他缓缓躬身,干脆坦然认下:“陛下,云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这句承认彻底点燃了圣上积压的怒火。
帝王猛地一拍桌案,青筋微微泛起,满腔愠怒再也按捺不住,沉声呵斥:“墨银晖!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做出这般阴私龌龊之事,如今倒是坦荡地承认了!”
盛怒之下圣上愤然转过身子,余光恰好留意到跪在末尾,全程缄默无言的少年。
那人脊背绷得笔直,垂着头敛着神情,清瘦的身形让帝王心头一颤。
他微微怔住,眼底掠过唏嘘,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是关沅?”
一旁侍立的玄枝躬身上前,恭敬回话:“陛下,此人正是关函荆大人的独子,关沅。”
他早在初见关沅之时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感念昔日陛下十分器重忠心耿耿的关函荆,知晓关家遭遇凄惨,便一直守着秘密没有贸然禀明。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关沅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三年来隐忍的酸楚与不甘,牙齿轻轻抵着下唇,一字一顿,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凄然:
“罪臣关函荆之子,关沅,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