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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竹林对峙 沈渡坐在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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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坐在正院倒座厅的角落里,假装在看一本《琴谱》。实际上她在等。
孙管事今天上午接到通知,说景王府送来了拜帖,晚上要在谢府设宴。这种宴席轮不到琴师上桌,但需要在花厅里弹琴助兴。
景王。萧晔。
沈渡在听雨楼的档案里查过这个人。梁帝第四子,二十九岁。母妃是已故的淑妃柳氏。封景王,食邑在城西的景安坊。
档案上的评语是四个字:深不可测。
档案的信息不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说明这个人很擅长隐藏自己。听雨楼收集不到太多关于他的情报,要么是他真的没什么可收集的(不太可能),要么是他在反情报方面做得很好。
沈渡合上琴谱,抬头看了一眼正院。仆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挂灯笼、擦桌子、准备宴席的器皿。
今晚的宴席规模不大,摆了两桌。主桌上坐的是景王和谢家的长辈,副桌上坐的是年轻的子弟和陪客。沈渡坐在花厅的一角,面前摆着琴。
景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渡从花厅的侧门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厅的门口站着谢二爷和谢明堂。沈渡先看到了谢二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微微弓着身子,姿态恭敬但不过分。
谢明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跟谢二爷差不多——客套、礼貌、看不出什么。但他站在后面的样子,倒像是谢二爷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了景王。
萧晔比她想象的要……普通。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五官端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佩戴任何玉饰,腰间只挂了一块不起眼的铜佩。
但沈渡注意到了两点。
第一,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这不是走路——这是丈量。他在丈量谢府正厅到门口的距离。这个习惯跟她一样——进一个新地方的第一件事,是丈量空间。
第二,他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拇指贴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这个姿势在普通人看来很随意,但沈渡认得——这是长期握笔或握刀之后养成的肌肉记忆。他的手一直在"准备"着什么。
他在进门之前扫了一眼正厅的布局。目光从门口扫到主位,从主位扫到两侧的座位,从座位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回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然后他进门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不变",是真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劳谢二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当。
谢二爷笑着拱手:"殿下客气。府里简陋,还望殿下见谅。"
"谢府百年望族,'简陋'二字从何说起。"萧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提了提。
客套话说完,众人入了席。沈渡开始弹琴。
她选了一首《梅花三弄》。曲子不急不慢,适合宴席的氛围。她一边弹一边用余光观察花厅和正厅之间的人员流动。
宴席上最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萧晔和谢明堂。
谢明堂坐在副桌的首位,位置离景王不远。整个宴席过程中,谢明堂没有主动跟萧晔说一句话。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喝酒、偶尔跟旁边的人搭两句闲话。
但沈渡注意到——萧晔在吃饭的时候,有一次转头看向副桌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只是扫了一眼就收了回去。那一眼的方向,正好是谢明堂坐的位置。
只是一眼。很快。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渡在刻意观察。
宴席过半,有人提议让景王赋诗助兴。这是汴京宴席的惯例——有人提议,然后推辞,然后推不过去再作一首。整个过程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萧晔推辞了两次,然后说了一句:"作诗不如听琴。谢府的琴师弹得不错。"
他的目光看向了花厅。沈渡弹琴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定他的目光是看向花厅的,而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过。他在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弹。
过了一会儿,谢二爷走到花厅来。沈渡站起身行礼。
谢二爷打量了她一下,说:"殿下夸你琴弹得好。你再去弹一曲,挑个雅致的。"
"是。"
沈渡抱着琴去了正厅。萧晔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到沈渡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沈渡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坐下,开始弹。
她选的是《关山月》。曲调苍凉,跟梅花三弄的清雅完全不同。
弹了两句,谢明堂的眉头微微一皱。
沈渡知道他为什么皱眉——《关山月》是边塞曲,不是宴席上该弹的曲子。在这个场合弹边塞曲,不太合时宜。
但她不是为了"合时宜"才弹的。她弹的是一种试探。
如果萧晔跟她一样,对"雁门"这两个字敏感——他会听出来。
她弹完了。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二爷笑了笑:"这曲子有点肃杀。换个轻松的吧。"
萧晔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挺好的。有风。"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沈渡的琴弦上泛起了一个不和谐的泛音。
三下。桌面。这个动作她在听雨楼的情报库里见过——不是听雨楼的手势,而是更早的一个系统的密语信号。十五年前朝廷军中通用的暗语:敲三下表示"收到"或"知道了"。
为什么一个"闲散王爷"会用军中的暗语?
萧晔放下手,端起酒杯继续喝。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好像刚才那个敲桌子的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
但沈渡知道那不是无意的。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沈渡把琴收好,准备回东厢房。她走的是花厅的侧门,穿过回廊,经过竹林,然后到后院的角门方向。
她走到竹林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萧晔站在竹林边,背对着她。他好像在看什么东西——竹子、月亮、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的脚步停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
萧晔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沈渡。沈渡也看到了他的脸——在月光下,他的五官比在灯下看起来更深。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像是温度,更像是冰面上反射的月光。
他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走了。
没有说话。没有点头的客气。就是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渡站在原地。
她注意到萧晔走的方向——不是往正厅的出口走,而是往谢二爷的书房走。
深夜。宴会散了。仆人们在收拾残局。这个时候去谢二爷的书房,要么是提前约好的,要么是临时起意。
沈渡没有跟上去。她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东厢房。
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脑子里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
萧晔敲桌三下。军中暗语。
萧晔看她——不是看琴师,是看她这个人。他的目光里有辨认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晔走路丈量空间的习惯。
萧晔手指贴在食指第二关节的姿势。
这三条信息加在一起,沈渡得出了一个初步判断:萧晔的"闲散王爷"身份是假的。他受过军事训练,他熟悉军中暗语,他进门的第一个反应是丈量空间。
这种人不是闲散王爷。这种人是一直在"准备"什么。
但她还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以及——他是否跟她查的同一件事有关。
沈渡摸出速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用符号记下了今晚的观察。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桂花树在窗外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上了眼。
但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