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祖孙 您那个王， ...
-
出云的海边。
这片滩涂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人来过了。上游的的工业废水日复一日地在此堆积，把过去居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污染成一片死寂之地。朝雨之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茫茫的天地中撑伞而来，成了这片由铅灰和锈红组成的区域唯一的一点亮色。
柏木依旧是那副度假大学生的打扮。进入滩涂的区域，他脱下了运动鞋，赤着双脚在泥地上行走。充满腐蚀性的泥土刺激着他的皮肤，针扎一般，让他的脚又痒又痛。但柏木并没有因此就换上鞋子，而是找到近水的一块礁石坐了下来，脚依然深扎在滩涂之中。他的脸色未变，甚至浮起了一点浅浅的微笑，倒像是十分享受这滩涂的侵蚀。
“祖母大人，有一个好消息我想告诉您。”
他收起雨伞，任由细雨飘洒在身上，一手支起下巴，手肘撑在膝上，垂眸看向脚下那片浑浊的浅海，一副天真又快乐的模样。
“七天之后，就是须佐神社的祭祀日了。我想着，这些年您在这里实在太寂寞，所以给他们提了个建议，让神社把‘再来之剑’抬出来，然后放到这里用古礼来安抚海神。”
柏木这句话说完，浅海之下，那道巨大的暗影缓缓地动了一下。一只苍老的眼睛从污浊的水下升了起来，隔着半米深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着岸上的年轻人。
“您不高兴吗？七天之后，可是会有很多人来陪您，包括您这么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王。”
柏木脚下的淤泥被涌上来的海水冲下去了一些，但那海水并不是自然的潮汐。
“您的王要来这里，就让您这么激动吗？”柏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仿佛一个只是在祖母身前撒娇的小男孩。“可是，您那个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伟大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您，还有实验室的那些妖怪们依然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犬妖。甚至我的父母，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竟然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最后不得不通过洗脑把自己的记忆洗成完全的人类。看看我们这从您这里传下来的蓝眼睛，您知道他们在三十年前迁到出云之后，对外的说法是什么吗？日本和欧洲的混血后代。好笑吗？祖母大人，您爱上人类之后生下的孩子，竟然是这般的软弱。”
海面之下，从那巨大的身躯底下咕噜噜升起一串水泡，一丝微弱而模糊的鲸咏像被堵住的管乐一样，刚刚起了个头，就忽然熄灭了下去。
“啊，我都忘了。”柏木弯腰凑近那片浑浊的海，“要说软弱，也不完全对。毕竟敢把自己亲爱的母亲拿去做特殊士兵的实验原材料，又敢在实验效果不可控的时候，将您囚禁在这片滩涂底下做净化实验废水器皿的伯父们，可真是一群世所罕见的半妖。”
“我还真是很想再次听听您的声音呢，祖母大人。想当年，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的时候，我听到的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支歌，就是您在东京湾的实验室里唱给我听的。可惜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机会听到了。”
说着，柏木脸上露出了一副可惜的神色，“说到底，都要怪伯父还有父亲他们。人类和妖怪的混血，原本是多么伟大的结合。我们既拥有妖怪的力量，又拥有人类的智慧，所以才能创造出今天这个充满了光明和秩序的世界。可是偏偏他们要执着于一个分类，要不就是人类，要不就是妖怪。把自己卖给了人类又怎样？在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个席位的承认，就成了人类了吗？可是净化院的那帮老头子，什么时候真真正正地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了？对外，结束妖怪纪元的功勋永远都落在那帮老头子身上，而他们呢？只能做那个不能见光的影子。”
“真是太愚蠢了……”柏木感叹道，“祖母大人，您还记得吗？很早以前我就跟您说过，既然我继承了这样优秀的基因，那就会干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我不会像伯父和父亲他们那样，目光短浅到把自己变成人类社会的二等公民。我会成为净化院真正的执棋手，到那个时候，未来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由我说了算——但在这个过程中，就只好委屈你的王当一当我的踏脚石了。”
水下，那只眼睛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柏木和它对视着，那苍老而干涸的眼睛中，竟然让他看到了幼年时在长老会成员那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时，他们看着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可惜是个半妖。
——天赋很高，可惜却是个半妖。
他讨厌那种怜悯，好像身上流着妖怪的血是什么值得鄙夷的事情一样。
明明，他们自己都那么害怕妖怪。
一边害怕，一边轻蔑。真是可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祖母大人。”柏木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双蓝眼睛里露出了一点属于御灵使的阴狠，“这些年，我跟您说过的事情有哪一件是没有的办到的？我说过会进入净化院，就进入了；我说过要成为可以制衡长老会的那种御灵使，我现在也做到了。让您的王成为我进入未来世界的踏脚石，我既然跟您说下这句话，那么之后我也一定能够做到。”
“哦，对了。我还没有跟您说过吧。在我来这之前，我已经跟您的王交过手了。”柏木又笑了起来，“妖怪还真是单纯，只是稍微使一下手段，就会直接往陷阱里面钻。也难怪一百五十年前，人类那么轻易就把他们赶尽杀绝了。我也可以跟您说说，这次我打算怎么做。那把‘再来之剑’，是那犬妖弟弟的东西。可惜了，当年他就那么被人类的大炮一不小心给轰死了，连带着那把刀也成了没用的破铜烂铁。没想到后来却被出云的人当作了神物——您说，这算不算天命在我呢？如今，这把刀为我所用，正好让那犬妖送上门来。当然，还有您。等到这场演出结束之后，我就让您彻底解脱好不好？”
“到时候，我把您的声带拿到净化院管辖的拍卖行进行拍卖——世界上最美的歌喉，我相信会有一大堆人趋之若鹜。”
说完，静静地在原地欣赏了一下那水面下暗影的挣扎，柏木重新撑起了他带来的那把塑料透明伞，像一个临时起意出来欣赏雨景的游客一样，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去。
身后，锈红色的浅海下，一声久违的鲸咏在蒙蒙的细雨中，宛如叹息般散开了去。
傍晚。
出云郊区的临时指挥所中，真壁走来走去，最后一把把文件摔在了桌上。
“祭祀巡游？”真壁一双鹰目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把回收行动安排在几千个平民中间，这就是你的计划？你疯了吧？”
“真壁先生，请不要质疑我。”柏木翘着腿坐在折叠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糖，“我想你应该收到长老会的命令了吧？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的一切行动。”
“……恕我无法继续行动。”真壁握了握拳，狠心说道，“在成为净化院的御灵使之前，我首先是一名军人。”
“当然，没有谁否认您这光荣的身份。”柏木把糖扔进嘴里，换了个双手插兜的坐姿，“可是，您的军人身份并没有让您了解那个犬妖更多。”
“你！”
“如果您哪怕曾经有一刻把那犬妖放在与您对等的位置上揣摩过的话，就知道，祭祀日他绝对不会在巡游队伍里动手——因为他跟您一样，有着极高的自尊心。但这，也给了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说着，他朝墙上的地图抬了抬下巴。
“我给市政府提了建议，把巡游终点设在了这里。这个滩涂是出云的一块死地。实验室造成的污染让出云的居民没人敢往那边去。巡游那天，市民们顶多跟到市郊，不会跟到滩涂上。而那里，三面开阔，一面是海，妖力在那片水域会被腐蚀。而我也提前跟本地警视厅打过招呼，他们会在防波堤外拉上警戒线，防止有无知的平民到处乱窜干扰行动。到时候，真壁先生——您就可以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开启狩猎了。”
“巡游路线……你动用了净化院的权力？”真壁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但依然带着质疑。
“当然没有，净化院的存在还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暴露出来。”柏木笑道，“不要忘了我另外一个身份，环保生活部职员。为了家乡的海洋污染问题奔走呼吁，说动本地政府批准巡游路线，让神社以安抚海神的古礼为滩涂祈福，多么感人的一桩美谈啊，不是吗？”
“阴险狡诈。”真壁冷着声音给了个评语。
“彼此彼此。您不也从我的审讯记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刨出了千代野的那些历史吗？”柏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各单位的部署图，明早我会送过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蓝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猎物入网之前，谁也不许开第一枪。”
“第一枪，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祖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