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斐伊川 不过区区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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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的边界上，雾一连三天没有散。
斐伊川在雾里流着，河水浑浊，带着上游工业区排出来的化学品特有的甜腥气味。河堤上，一排崭新的移动检测站沿着公路一字排开，银灰色的战服在雾中来来去去，像一群没有面孔的影子。
真壁站在临时指挥车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部署图。图上，红色圆圈部分标出三十六个哨点、两条封锁线、四架待命的直升机。山阴本线的最后一段已经被他掐断了，猎物只要是从东边来，那便只能走这条路。
那只犬妖，让他尝到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场败绩，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家伙。为了布置这次的追捕行动，他已经在这里等着整整三天，哪怕赌上他的前途，他也一定要把那两个怪物缉拿归案。
“真壁先生，好久不见。”
正在众人有条不紊地工作时，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轻快又散漫，带着好似刚刚度假归来的慵懒语调。
真壁的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这个世界上敢在御灵众的封锁区里懒洋洋地晃来晃去的，只有一个。
“柏木。”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像个大学生一样的青年，“别忘了，这里是长老会直辖的行动区域。”
“当然。”柏木双手插兜，笑眯眯地踱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雾中的河，“你放心，我可不是来抢功。作为环保生活部的职员，又是出云本地人，在家乡父老的盛情期盼下，到处看看，做一下调研可是我的本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真壁先生，和净化院的各位同僚。”
“哼，你倒是悠闲。”真壁被他这副做派恶心得翻了个白眼，“扔下净化院那一堆乱糟糟的烂摊子自己直接跑来了出云，你就这么有把握抓住他们俩的一定是你？”
“真壁先生作为那帮老头子身边的老人，不也根据我的审讯记录一路追到了这里来了吗？”柏木笑笑，没有回应真壁的问题，“老头子们连你都肯放出来，想必净化院里那堆没用了的破烂，已经有人去收拾了。”
说完，柏木又溜溜达达地准备离开。
“柏木。”真壁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语气严肃地唤道。
“嗯？”青年一脸无辜地转过头。
“如果这次行动再失败的话，你知道后果。”他眼中闪过一点惋惜，但这点惋惜很快就被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盖了过去，“但我不会把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
“哦？”真壁这一番话让柏木起了点兴趣，他重新走回真壁身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既然真壁先生这么想要赢这一局，不如我给你提个醒如何？”
“提醒？”
“您的封锁线，”柏木笑眯眯地伸手向真壁讨要部署图，拿过来后，只扫了一眼，便在地图西南角的一片空白处点了点，“漏了这里。”
真壁低头看去，那是一片标注着“无人山地”的丘陵，卫星图上除了树什么都没有，探测网在那一带的读数一百年来始终是零。
“你究竟想说什么？”真壁皱眉道，“净化院的监测网建成以来，那片山地从来没有过任何反应，一直都是无人区。那两个检体也不可能从那里进入出云。”
“您说得没错，确实如此。”柏木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可是真壁先生，您干这一行三十年了。一片无人的山地，一百年来读数是一直零——从常识来说，您不觉得太干净了吗？”
真壁的嘴角抽了抽。
虽然被柏木噎得半死，但真壁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一针见血。干净，对于一片无人区的山地来说，反而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因为人类的山野里永远有杂音：有时是迷路的登山客，有时是跨过法律边界的偷猎者、又或者，可能是地热还有废弃矿井的金属反应。但那片丘陵的监测记录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过于完美，反而显出了一点让人警觉的刻意。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真壁缓缓转过头，一双鹰目探究地盯住这个年轻人，“柏木，你竟然敢向长老会隐瞒情报？”
“别那么激动，我只不过做了点合理的推断而已。”柏木耸了耸肩，啧啧着摇了摇头。“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出云人，小时候常听出云的老人说，那片山进不得，进去的人会打转，转一天又从原地出来。我记得民俗学上好像有个专门的术语，啊对，是管这个叫‘神隐’对吧？不过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山里会让人打转的东西，从来不是神。”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柏木有些恶作剧似的笑道，“你说，如果我们把犬妖引到那边，到时候您在明处布网，我在暗处等着。就算猎物不小心从您的网中漏了出去，我们也不会让这次行动失败不是吗？”
“我不会让猎物溜走。”真壁冷冷地说道。
“当然当然，您大可以调动御灵众布下天罗地网。”柏木笑道，“不过在那边埋伏，对您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何况以我们之前的追捕经验而言，那犬妖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真壁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和无害的年轻人，心中估量着采用他意见的利弊。这个半妖，在净化院里出了名的滑不溜手。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又或者，他把所有的真话都告诉了你，但那真话后面还藏着别的东西。真壁这一刻很想拒绝，但偏偏在十分钟之前，他刚刚接到长老会的命令：在将那两个检体顺利押回净化院之前，要配合柏木行动。
“说说你的条件。”真壁终于说道。
“真壁先生快人快语，跟您说话就是方便。”柏木眨了眨那双深海一样的蓝眼睛，“抓到犬妖之后，心脏归净化院，这一点是公务，我有分寸。但这一次的抓捕我要来主导，您的人得听我的调遣。别忙着拒绝，相比较于外乡人，我这个在出云长大的孩子更有优势不是吗？而且，”他朝那片空白的丘陵抬了抬下巴，“事成之后，那片山地里藏着的秘密，可以全部记在御灵众的功劳簿上。这样真壁先生的零失手记录，说不定还能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茫茫的雾里，两个人隔着半步对视，一个端宁冷肃，一个意态悠然。
“成交。”半晌，真壁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柏木笑着伸出手，但真壁没有握，直接转身走上了指挥车。柏木也不在意，他收回手独自站在河堤上，看着浑浊的斐伊川在雾中向西流去，像一条最终要汇入地狱的诡计，流向那片锈红色的滩涂。
“真是的。”他轻声自语，语气像在抱怨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明明再等几天，就能在家门口看到好戏了。”
“祖母大人，您说是不是？”
雾中，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一声类似鲸咏的调子，似悲悯似哀戚。
就在这个傍晚，封锁线以东四十公里的地方，杀生丸和千代野站在一座废弃车站的月台上。
山阴本线的列车在两站之前被临时停运了，广播里说是“线路检修”，但千代野看到了站台尽头一闪而过的银灰色制服。
“杀生丸，这张网收得越来越紧了。”她展开地图，盯着出云的东界，“按广播那些所谓线路检修的戏码，一路上的公路、铁路、沿海的渔港，全部都有哨点。就连徒步翻山的路线都有直升机巡逻的航线。杀生丸，我们往出云的路，好像被堵死了。如果要绕远路的话，只能怪从海上走，但港口的航线都是固定的，安检一向都很严格。”
“还有一条路。”看着千代野展开的地图，杀生丸那双幻化成黑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笃定的光。
“你是说？”
“从这里。”杀生丸指了指暮色深处那条泛着微光的水线。
“可是……”千代野皱眉道，“斐伊川这些年被工业废水污染得太严重了，这里面连存活的生物都没有，它可是会腐蚀你的妖力的。”
“但人类的探测器不会在这里布防。”
“杀生丸……”千代野叹息似的唤道。
“你怕了？”杀生丸的语气好像只是要了解一个普通的答案一般。
“我只是……”
“不过区区浊水而已。”
说着，他向河堤走去，白色的衣角在风里一掠。
见他如此，千代野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担忧，跟了上去。
一人一妖的身影没入河雾之中，气息顺着浑浊的河流而下，被冲淡到几不可闻。
然而，下游几十公里外的浅海里，一只巨大而浑浊的眼睛，在锈色的水底缓缓地睁开了。
她没有闻错，那是犬的气味。
是两百年前，她的孩子背叛过的那个王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斐伊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