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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三六九等 ...

  •   陈桥步子迈的很大,几步就同姜闻清拉开了距离。姜闻清牵着毛驴跟在他后面,走走停停,偶尔还蹲下身子探寻一二。

      陈桥想催他,又不敢,时不时的转身偷偷看他跟上没有,急的团团转。

      不到一刻钟,二人到了村子后头的宽窄土路上,没有树木的遮挡,离的老远也依稀可见前方地里几个人影围在一处,旁边是躺倒的一头黄牛。

      “姜大夫,您给看看,我们家这牛究竟是怎么了?”陈桥望见自家的牛倒在那里,无法再忍受心里的焦急,立刻跑了起来。

      牛犊是头黄牛,似乎刚刚成年,其四蹄坚硬,牛角锋利,已隐隐约约可见角轮。但毛色尚浅,在阳光的照射下,稍显粗糙蓬乱,缺乏光泽感。

      “这是两年牛?”他开口问道。

      “是的,姜大夫。今年刚买的,想着夏收添头牛,家里人也能松快些,谁知这牛短短时间内就接二连三的生病。”似想到什么,陈桥凑近姜闻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这,这莫不是是头病牛吧?我是不是被骗了啊。”

      姜闻清想到沿路看到的粪便,又观察到其异常凸起的腹部,摇摇头:“不像。”

      他将小毛的驴绳递给陈桥,蹲下身子。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小牛犊张开大口呼吸的嘴巴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哞”声,频繁回头蹭一蹭肚子,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舒服。

      姜闻清用手轻轻扣打牛的腹部,只觉触感紧张有弹性,其声如击鼓般作响。食指与大拇指放在牛眼处,稍稍用力,分开黄牛的眼皮,只见这只牛眼结膜充血发紫。

      他走到牛尾处,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用左手轻轻将牛尾巴向上抬起,使其尾根部位暴露出来。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轻轻按压在刚才找到的尾中动脉上,感受到指尖明显增快的脉搏,心下了然。

      “陈大哥,我就说你家这牛不行,如今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如抓紧卖了回点本钱,找劳什子兽医,这年头,哪有给牲口治病的。”

      “是呀,看病花钱再治不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喽老陈。”

      “咱们呐,给自儿治病都舍不得,还是老陈有银子,都能给一头牛治病了。”

      “给牲口治病?可真是闻所未闻,这点钱做什么不好?糟蹋啊!”

      陈桥这几年跟着人跑买卖,家里有了些余钱,又是修房子又是买牛犊,可是让村里人羡红了眼。如今见他家牛生病,心底那些积压的不满顿时有了出口之处,字字句句皆是幸灾乐祸。

      听见这些话,他那年轻气盛的儿子哪里忍得了,抬眼就要与他们争论。这么些年在外,陈桥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些话,他压根不放在心上。一把拦住儿子紧握的拳头,他低声说了句,“莫与人争锋,不过是嫉妒咱们家罢了,眼下牛最重要。”

      说完不管其他人的面色,对着起身的姜闻清恭敬地问道:“姜大夫,这牛到底是怎么了?”

      姜闻清食指与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自怀里捏出帕子,边擦手边说:“这段时日,是不是突然干草换了鲜草,一次性喂了太多?”

      陈桥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儿子,牛自买回来都是儿子在管,每日吃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

      “是的大夫,家里喂羊剩下的干草有些多,我怕浪费,就每日掺杂着喂。前几日,干草没有了,我就多打了一些新鲜的青草,想着牛好不容易不用吃干草了,就多喂了些。不过,这也能看出来?”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不懂姜闻清为何能知晓这些。

      姜闻清自然看出来他的疑问,笑着解释道:“青草水分极大且容易发酵,牛在突然大量进食后,会加快胃的蠕动,就会产生腹泻的症状。我一路走来,见路边牛粪稀薄,呈青绿色,偶尔伴有泡沫。又观此牛腹部轻胀,脉搏加快,便知是得了‘青草胀’。”

      “‘青草胀’?这多吃青草还能生病?”陈桥和儿子都震惊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姜闻清含笑点头,“人吃多了容易积食,消化不良,牲口也是如此,吃多了都不行。”

      “那,这要如何医治?”陈桥问道。

      “这牛如今躺着,可回家拿木棒,将其涂上油,再横放在牛嘴里。”

      “这就行了?”陈桥又问。

      “嗯,再给牛灌不到一斤的油,就行了。”姜闻清接过自己的毛驴绳,随口道。

      “假的吧,你这大夫莫不是骗人的?”那几位村民一听这么简单,不吃药也不针灸,就用点油这牛就好了?这才花几个钱?

      姜闻清回头,依旧是笑着,可那些人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让人瘆得慌,不由得心里发紧。

      “不然呢?木棍可刺激牛舌打开口腔,让牛把肚子里的气排出,油可以帮助牛犊润肠排便,还能包裹气泡防止泡沫性胀气,是最简单的法子。给牲口治病,可没有你们想象中费钱,当然,你若是自儿都舍不得治,估摸着,也养不起牲口吧?”

      他嘴角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弧度,可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睫毛微微下压,眼帘半垂,瞳孔深处带着夏日里不可多见的冰冷,仿佛在看几个费力表演却把场面搞的一塌糊涂的街边小猴。

      “你这哥儿?怎么说话呢?”被点到的人气的牙痒痒,食指指着姜闻清双脚直蹦。

      陈桥嘴巴微微张开,连让儿子回家拿油都忘记说了,不敢相信看着如此温润的姜大夫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面。

      姜闻清冷哼一声,自己自成婚后是有意收敛着性子,但这些人,心思不纯又嘴臭,简直连臭水沟里的癞蛤蟆也比不上。

      “天干物燥,太过暴躁可易上火生病啊。再没钱治病,你岂不是要害了自个?”他摸摸毛驴的脑袋,又淡淡道:“小毛,可莫要学有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最终倒霉的是他自己。”

      “你这哥儿,若当真医术了得,为何好好的郎中不做,偏要做这不入流的兽医,你简直,简直就是离经叛道,浪费医术!”

      姜闻清本不想再和他们掰扯,一听这话,都要被气笑出声了。

      这几月,除去刚开业免费问诊那几日,兽医馆的生意并不好。他知很多人难以改变自古以来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牲口就应低人一等。

      更有甚者,擅自把它们分为两类,而分类的标准,只有一条,就是对自己有用或无用。有用的,是生产工具,是家中财产,可用可食可卖银子;无用的,是潜在敌人,是凶狠猛兽,需消灭驱逐预防灾难。

      人把自己立于制高点,以自身利益去衡量万物,这真的对吗?姜闻清不止一次想过,这种狭隘的自我中心视角最终会带来什么?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这命题太过宏大,他思索不出结果。

      但他知道,生命本不该有等级之分,就算是地上一只寻常的蚂蚁,是生是死,它都是自由的,不应被人随意抉择。

      他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葫芦,感受到这些人明目张胆的恶意,越发坚定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眼神锋利,目光像淬火的刀刃直视那人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生命不分贵贱,人生病了需要医治,牲口生病了亦需要医治。同是救死扶伤,何须分个三六九等?”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心中皆掀起惊涛巨浪。他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听过这种说话。在他们的观念里,牲口就是畜牲,哪里能与人相比?不然,为何骂人时,总说,“你个畜牲。”

      可如今,竟然有人对他们说,生命不分贵贱。自古以来,人人都只想做贵人,那贱婢奴才,又有几人是心甘情愿的?

      姜闻清知晓,深耕固柢的思想不是一时半会就可动摇的。但,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趁着众人愣神,他又继续道:“医术只要用于救死扶伤,就不是浪费。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才是浪费生命。人与牲口,皆要经历生老病死,都是治病,又有何不同?”

      话未落音,身后突然传来“拍拍拍”的鼓掌声。他转身,看见来人,他身上锋芒毕露的锐气瞬间褪去,眼里如沐春风,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你怎么找到这儿了?”语气里的惊喜快要溢出心口。

      严知原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包子,眼含笑意道:“给姜大夫送早食。”

      他扫过那些村民,身上的肃杀之气隐隐作祟。

      回程的路上,姜闻清坐在驴背上慢悠悠地啃着包子,嘴巴一张一合,眼睛微微眯着,满足极了。

      严知原在前头牵着毛驴,反复琢磨着刚刚夫郎说的话。

      “你与他们说那些,真的有用吗?”

      姜闻清咽下嘴里的包子,清了清嗓子,随口答道:“何为有用或无用?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如此作态。我也知,他们认知有限,不应太过苛责。但,我更不想日后行医时再听到此等言论,我想让他们慢慢意识到,牲口与人无异,会饿会饱会生病。”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姜闻清闻言笑出声,拿起剩下的包子继续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严知原也笑了,这就是他的夫郎,永远耀眼,永远令他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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