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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过刚易折 ...

  •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也不告诉我。”他的嗓音闷闷的,透过空气传到严知原耳边。

      严知原搂紧了怀中的人,话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份郑重的珍视,“不是什么大事,不记得也没关系。而且我的清哥儿这么厉害,这不是都想起来了?”

      “哄娃娃呢你。”姜闻清破涕为笑,习惯性地轻锤他肩臂。

      他怎么会不懂呢,若是自己没有想起来,眼前这人估计根本不会提起,他不想自己对他怀有愧疚,不想自己对他的感情里含有杂质。

      他不说,他也不提,二人心照不宣。

      严知原松开他,垂眸,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痕。双手又捧起他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昂起头,双目对视,温和的开口:“糖醋鱼该好了,咱们吃饭吧。”

      “嗯。”姜闻清揉揉眼,点头答应。

      饭桌依旧设在火炕上,姜闻清稍稍用力才将酱汁浓稠的鱼壳扯掉,热过的鱼壳不再酥脆,入口软糯带韧。

      严知原低头认真挑刺,把鱼肉放进姜闻清碗里。

      “今日还去林大叔那吗?”严知原问。

      经过二次加热,糖醋味深深地浸入鱼肉里,姜闻清鼓着两个腮帮子,一边细细品味一边回答说:“要去的。前几天生病的马还没好,昨儿听说又有牛和羊腹泻,得过去帮忙熬药。”

      严知原点点头:“今日雪虽大,但看天色还不错,估摸着傍晚就停了,你记得穿羊皮袄子,莫嫌臃肿。”

      “我哪里嫌弃臃肿了。”姜闻清皱眉反驳。

      严知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笑得姜闻清心里发慌,但面色依旧假装平静,眨眨眼道,“看我做什么,吃饭。”

      严知原拿起筷子又将一块去了鱼刺的腹中肉夹在他碗里,“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大氅不利于做活,自姜闻清决定在这跟随林河学习后,严知原就亲自去城里给他挑选了两身厚实的羊皮袄子。购置的袄子长度刚好,可以盖住屁股,弯腰站立都密不透风,很是暖和轻便。就是穿上身很肥胖,显得人像一头毛茸茸的大熊。姜闻清内心不是很能接受自己如此“圆润”,上次趁严知原不注意只穿了棉袄就出门,结果晚上再回来,就感染了风寒。

      落雪之前,严知原和军马饲养员帮着林河给院中熬药的铁锅顶搭了茅草,任由外面雪花飘飘,院子内始终是干爽整洁的。

      “又穿上这羊皮袄子了?”院子里正在用药铡刀分割药材的林河看见姜闻清动作一愣,轻笑一声调侃道。

      “昂,入乡随俗啊。”姜闻清微微挑眉,嘴角轻瘪,语气却随意,装作没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打趣。他拿过桌子旁的药刨子,动作熟练地把分割成段的药材刨成薄厚均匀,大小类似又美观的药片。

      严知原也上前接过药铡刀,代替了林河的位置。

      林河眯着眼,站在旁边,左手提起乌木戥子,右手熟练地抓过一把党参,戥杆高高翘起,与所需之量分毫不差。

      “等你身子彻底好了,就可以启程喽。”林河一边说,一边又抓起白术,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启程?”姜闻清握住刨刀的手一抖,原来应是刨成薄层类圆形的党参因抖动断成厚厚的两节。

      “嗯。”

      他放下药刨子,眉头轻轻锁着,似是怀疑自己的听力,又问了一遍,“我启程?”

      林河呵呵一笑,并不抬头看他,只余沙哑的嗓音传在空气中,“一场风寒莫不是把你烧傻了,在我这都待一个月了,还不回家?我可不留你过年。”

      姜闻清望向严知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的诧异。

      “你这就放心让我出师了?”姜闻清不可置信,歪着脑袋凑到林河面前。

      自己又不是真的天赋异禀,按照林河一丝不苟的性子,才学习这么短的时间,哪里能够出师呢。

      “医学融会贯通,你本就基础功扎实,药理更是举一反三,且动手能力惊人,敢行旁人所不敢之事。上次你缝制的伤口已全然愈合,切面整齐,修复极好。如今,我已没什么可以教授给你的了。”林河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瞧着姜闻清,神色复杂,似骄傲似不舍又似乎在看向旁人。

      “我…”

      “相信自己,清哥儿,你总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他将手中的乌木戥子轻轻放置在桌子上,右手举起一颗经过炮制的球形根茎递给姜闻清。

      姜闻清看着手里棕褐色的半夏,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迷茫和困惑。他微微歪着头,嘴唇轻抿,垂眸回望林河。

      “师父,这是何意?”

      “半夏,与你何其相似。清哥儿,不必强求自己时刻枝繁叶茂,适当的‘交通阴阳,平衡自我,’亦是重中之重。为师与你相处不过月余,最担心的还是你这性子。”

      “清哥儿性子很好。”严知原突然开口打断。

      林河转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护,你就知道护。他做事,总喜欢把自己逼太紧,过刚易折啊。”

      姜闻清越听越糊涂,这说的是自己?他低头,看向掌心里这个被自己来回揉搓的半夏,喃喃自语地念叨,灰扑扑的模样,和自己有什么像的。

      突然,额头挨一记轻敲,他吃痛抬眼,就看林河不争气的瞅着自己。

      “又出神,我与你说心里话,你又去寻哪位神仙了?”

      姜闻清委屈,嘴角一撇,语调稍高:“我看看你说的像,是哪里像!”

      “外燥内润,外刚内柔,矛盾的本体,与你一样。明明倔强好胜,偏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消痞散结’啊,清哥儿。正视自己,有野心不是坏事,有追求才有进步,人呐,不必时时刻刻隐藏自己。对世间满不在乎的是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是吐纳饮露的神仙,你我皆是凡夫俗子,食用五谷杂粮,怎能与之相提并论。凡人行事,既要过程,又要结果,有何不可?。”

      林河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拥有万丈光芒,正随着他的视线一寸寸的剖开姜闻清那看似打开实则紧锁,闭门不见的心脏。

      “我本以为你在我这,怎么也得明年开春才能出师,却没想到,你日夜努力,不曾歇息一刻。清哥儿,当真需要如此着急,劳累吗?”

      姜闻清瞳孔微震,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已然停止。

      他屏住气,不自觉用力捏紧手里的半夏,半夏粗糙的外皮硌进他软嫩的掌心,手掌发红发疼,他却毫无反应,整个人犹如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

      他想笑,却扯不开嘴角,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视线穿过林河,落到一动不动的严知原肩膀上,察觉对方在审视他,他身形僵住,不敢再继续往上看。

      他想到自己对父亲说的,熬夜苦读,悬梁刺股是为了让父亲不被嘲讽。可真相真是如此吗?

      他想到自己对严知原说的,外界如何,与他毫无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可真相真是如此吗?

      不,不是的。

      云淡风轻是假,不甘示弱为真。

      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好胜心强,不愿服输,不愿甘居人后。

      所有一切,他都将自己摘的一清二楚,仿佛与己无关,永远佛系,永远清醒。

      可实际呢?

      他已无药可救,说着说着,已经作茧自缚,自己深陷其中。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似乎过了一息,又似乎只过了一刻钟。

      “我,”他艰难开口,嘴巴却似粘在一处,无法出声。

      他终是抬眸,远远望向前方之人。

      没有意料之中的审视和错愕,相反,对方的眼底充满了怜惜和纵容。好像随时可以接住他这个被打回原形的小丑,是的,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小丑,被林河一招打回原形。

      那些深藏在内心的龌龊,烂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不远处马厩里的马匹开始变得躁动起来,隐隐约约能听到饲养员来回走动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以及那高昂的训斥声。

      严知原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一只犯错后又受惊的小白兔,眼里蓄着一汪水光,清澈透亮,满是依赖和试探。

      对上这样都目光,他只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来回撕扯着,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这种感觉让他道不清说不明。

      他知道清哥儿的性子。

      甚至于,利用过。

      他利用清哥儿的倔强好胜让他答应成婚,共同对付苗洲,自己暗地里一度想过斩草除根;利用过他嘴硬心软,刻意装作身体不适而让他担心,时时守在自己身边……

      他想了他那么多年,爱了他那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在背地里,偷偷地,默默地窥探着他。

      他怎么会不了解他?又怎么会不心疼他?

      清哥儿的心思尚且得以述于人前,而自己的心思,却黑暗、疯狂、扭曲、极端。哪一件事,都必须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能被人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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