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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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机场的时候，当地正在下雨——带着Y国特有的阴郁的绵密细雨。
谢哲安在飞机触地的一瞬间就醒了，他向来睡眠浅，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更不用说是飞机落地这样的动静。
他侧过头，看向过道另一侧——陆濯彦也醒了，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蹙着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像是在思考什么，也可能是在回忆什么。
机舱里的灯光调亮，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陆濯彦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轮廓线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
听到陆濯彦的提醒，谢哲安点点头，复而低下头，解开安全带，放在座椅下的背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机通知栏里挤满了各种消息——有周姐发来的行程确认，有林叔发来的香江那边的最新动态，有节目组发来的酒店地址和接机安排，还有……一封来自禾杨的邮件。
他点开邮件，标题很短而且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三个字——“行程表”。
发件人的落款是禾杨的本名，而不是更温情一点的“妈妈”。
谢哲安感到了一丝的庆幸，庆幸起码落款还是禾杨的本名，而非更常见的那个姓氏加上职务。
在温特尔家族内部的通讯系统里，所有人都是用名字相称。禾杨说这是传统、是为了效率，太亲密的称呼只会浪费时间，而且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情感依赖。
谢哲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向下滑动。
邮件内容是一份精确到分钟的行程安排表，列出了所有他在Y国期间需要一并处理的温特尔家族事务。
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和什么人签署什么文件，每一项事务预计耗时多久……每一项细则都被标明的清清楚楚。
整份邮件的语气就是一份商业备忘录，冰冷精确，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色彩。
只有在最后一行用小一号的字体附加了一句话：
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别迟到。
谢哲安注意到这句话，他的视线在这一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这句话本身挑不出任何问题，禾杨作为温特尔家族的掌权人，为儿子安排住处再正常不过。但谢哲安莫名读出了一种弦外之音——
禾杨的意思是他不用自己找地方住，她都会安排好，并且她所安排的地方一定比他自己找到的更好。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的语气。
而“别迟到”这三个原本读上去只是细心提醒的话，则带有一种预设，禾杨预设了谢哲安会迟到。
她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解他的“不靠谱”、了解他的“不够理性”，了解他的“不属于温特尔家族的那些情感特质”。
所以她这是一种提前警告，警告谢哲安不要迟到、不要让她失望、不要让她有理由证明谢哲安还不够好。
“……”
谢哲安抬起眼，用力眨了眨，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已经努力把动作幅度控制到最小，但还是被陆濯彦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谢哲安的手指在从屏幕上方移开、按灭屏幕的这短短一秒钟里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颤抖，像是从被什么从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击中软肋一样无力，但是又真真切切的存在。此外，他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种无奈地了然。
“……”
但是陆濯彦也保持了沉默，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谢哲安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到他已经息屏的手机上。
他没有看到那封邮件的内容，但是猜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人在找谢哲安，这种情况下只能且只会是一个人——禾杨。
只有那个女人能让谢哲安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和悲伤愤怒无关，只是被反复打击后，形成的近乎条件反射的自我怀疑。
谢哲安把手机重新放回背包夹层，再小心翼翼地拉上拉链。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被他刻意放慢了，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来平复情绪。
他做了个不太明显的深呼吸，然后站起身取下行李箱，正要转身拿外套，却发现陆濯彦已经站在过道里拿好了。
“谢谢。”
他接过大衣，很平静地道谢。
但是陆濯彦却从这些平静下听出了一种被深深压抑着，不愿意或者说是害怕被人看到的脆弱。像冰面下的河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动静，但是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冰面上仔细听，就能听到下方水流被禁锢着却还在挣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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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的人不算多但也说不上少，一行四人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群学生，穿着很统一，陆濯彦推断他们可能是前来Y国参加夏令营。
孩子们很兴奋，叽叽喳喳着说着话，一团一团聚在一起，时不时就有一团爆发出笑声。
谢哲安侧目看向这些孩子，他们的笑声响亮而肆意，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毫无顾忌的张扬。
谢哲安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有一次他从日内瓦来Y国，不是为了旅行，只是被禾杨叫来处理一些家族事务。
那一年温特尔家族在Y国的一处资产出了一些问题吗，需要有一个人去签署些文件，禾杨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他，让他一个人从瑞士阿里到伦敦，然后转车到一个他那时候连名字都不太能念通畅的小镇。
他一个人去了那里，找到律师，然后在一摞文件上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有机会欣赏那个小镇的风景，甚至没有和那个律师或者是镇子上的其他人说说话，只是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等了四个小时，只为等到下一班回伦敦的火车。
那时候还是冬天，Y国的冬天比瑞士要潮湿的多，是一种无法用厚衣服抵挡的湿冷。这种冷会渗进骨头里，无论穿多少层都没有用。
他当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缩着脖子，哈气想让自己暖和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火车票。
他记不太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想禾杨会不会在电话里夸他一句，也可能是在想谢平江会不会在某个节日忽然出现，说要接他回家，但他觉得更大的可能是自己什么都没有想。
“想什么呢？”
陆濯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谢哲安从那段回忆里拉出来。
谢哲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跟着前进的队伍移动了几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咕噜声，和那些学生们肆意的笑声像是两个不同的时空。
入境的手续很顺利，节目组安排了专车来接送——一辆大商务车足够坐得下他们五个人。
方敏仪走在最前，林星跟在后面，正在拍vlog，晚了一个小时抵达的陈正鸿则沉默地走在中间。
谢哲安不知道为什么走神一瞬吗，落在了最后，回过神——陆濯彦在旁边等他，没有叫他，只是温和地允许了这个走神的存在。
上车后，窗外的风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与京城遍布的高耸写字楼和密集住宅区不同，Y国的乡村只有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和偶尔出现的灰白色农舍。
田野被田埂或是石墙分开，每一块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有些鲜嫩翠绿，有些深沉到近乎墨绿，还有一些已经被收割过，露出黄褐色的土地本身。
谢哲安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风景不断飞速略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过他并没有去看——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这时候看没有意义。
禾杨在邮件里提到过，在到达Y国后要给她回消息，原话差不多就是：确认你已经到达目的地，并确认好行程。
禾杨从来不直接表达关心，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是要求对方汇报行程，然后用“效率”、“行程”、“安排”这样不带有任何主观情感的词汇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感情都过滤掉，只剩下事务本身冷冰冰的外壳。
车子已经开了一段时间，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林星拍完了vlog，正靠在座椅上睡觉，手机已经滑到了座椅的缝隙里。他旁边的陈正鸿和副驾的方敏仪正在闭目养神。
谢哲安依旧保持着看着窗外的姿势，不过他的视线没有焦点。那些风景只是幻灯片一样从他的视网膜上划过去，没有在他的意识里留下任何痕迹。
陆濯彦坐在他旁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他不是不会在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强行找话题活跃气氛，只是他更擅长等待——用一种耐心且不施加任何压力的方式，等待对方自己打开心里的那扇门。
这个能力是在上辈子逐渐养成，更确切来说，是在失去谢哲安以后才学会。
那时候的他太急躁，太想“解决问题”，总是在谢哲安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伸出手想要去把他拉上来，结果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让谢哲安陷得更深。
不过这一次，他学会了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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