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5、小试牛刀 牛刀宰菜鸡

　　第五章

　　即使看了许昕月的视频，周敏还是不明白，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周衍是男孩，他爱玩是天生的，小栀现在是不愿意学习、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为了逃避和长辈交流，才假装沉迷游戏的。

　　作为小栀的母亲，周敏敢对天发誓，自己的女儿绝不是喜欢打游戏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小栀看着舅舅和别人打游戏，似乎有些……高兴了呢？

　　在周敏自我纠结的时候，许昕月已经轻松拿下第一滴血，送周衍回泉水了。

　　三十秒，First Blood。

　　许昕月跨坐在高脚吧台椅上，姿态放松得好像是躺在自家沙发上，懒洋洋的，收人头的过程中眼皮都没抬。她对着麦说了一句：“对面打野来送温暖了，兄弟们收好。”

　　黑色卫衣的小栀悄悄往周衍身边挪了半步，把帽檐又推上去一点，露出的两只眼睛里倒映着游戏缤纷的色彩。

　　周衍脸黑了一下：“运气好而已。”嘴上说得轻松，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闷闷发响。

　　许昕月没理他。

　　两分钟后，她的角色绕后，一套连招，手机里传来激昂播报的女声：“Triple Kill！”

　　“芜~湖~~”许昕月吹了个声音俏皮的口哨，“三杀，看见没？不是运气吧？”

　　周衍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道：“你等着。”

　　又过了三分钟，许昕月又收了两个人头，周衍的角色第三次倒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猛戳复活键，脸涨得有点红。

　　许昕月瞥了他一眼：“你这走位是拿脚打的？我奶奶遛弯都比你有章法。”

　　周衍终于不吭声了，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第六分钟，许昕月的角色压线太深，周衍不知哪来的耐心，蹲在草丛里等了足足四十秒，终于逮到她技能全交的空档，一套连招把她按在地上。

　　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周衍猛地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恶气，脸上挂起痞痞的笑：“怎么样？不是打不过你，是老子不想打！”

　　许昕月看着灰掉的屏幕，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离开游戏，往后一靠。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衍，表情像是看一个终于把积木搭起来的三岁小孩。

　　周衍还没来得及得意，屏幕上弹出大写的单词：DEFEAT。

　　周衍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回过神，手机里传来队友的语音：“打野你干嘛呢？团战你跑去单挑？脑子呢？”

　　周衍恍若未闻，低头愣愣地看数据面板：他击杀了许昕月一次，但全局他送了六个人头，其中三次是许昕月拿的，经济垫底，输出还没辅助高。

　　许昕月看着周衍，慢悠悠地开口：“杀我一次就这么开心了？技术下饭，送外卖勤快，自己还容易开心，作为对手，你人真的挺好的。”

　　周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开又合上：“你——”

　　“你什么你？”许昕月直接怼了回去，不给周衍开口的机会，“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我长得不行，说我照片露，说我线下陪玩。评价别人的时候嘴叭叭的，动起手来游戏打得跟屎一样，哪来的脸评价别人？”

　　周衍青筋暴出，“碰！”的一声一拳砸在餐桌上，震得桌上的手机弹了起来。

　　对面的周敏被吓了一跳，轻声惊呼，目光飞快地往周衍身后掠去。周衍意识到小栀还在身后，“你”了几次还是把脏话咽回了肚里，撑在桌上喘着粗气。

　　许昕月飞快瞥了一眼黑色卫衣，女孩从帽檐下抬起了眼睛，正瞪圆了看着这边。许昕月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周衍，声音忽然放软了一点，摆明了懒得计较：“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服气了就去给我买杯可乐。”

　　周衍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小栀，小栀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周衍重重咽了一口唾沫，鼻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一般瘪下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大步走向点餐柜台，头都没回。

　　看着周衍离开，周敏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许昕月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看着周敏，换了一副轻松惊喜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诶，周敏？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周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许昕月冲她眨了一下眼。

　　周敏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硬撑出来的自然，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啊……许……昕月？好久不见。”

　　许昕月笑了一下，眼睛笑得弯弯，仿佛是住在周家隔壁的开朗甜美小青梅：“可不是嘛，得有好几年了吧？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看向旁边的小栀，自然地歪过头招呼：“这是你闺女？”

　　周敏赶紧点头：“对，我女儿，小栀。””轻轻碰了碰小栀的胳膊，“快来，叫……叫姐姐。”

　　小栀微微侧过胳膊，避开母亲的直接触碰，沉默地看着许昕月。

　　许昕月不在意地摆摆手：“别叫姐姐，叫小葵就行。我刚跟你舅舅打了一局，你看见了吧？”

　　小栀的视线动了动，依旧紧紧绷着嘴角。

　　虽然没有明确的反应，但她也不是没反应。许昕月心里有了底，掏出手机对小栀晃了晃：“你打游戏吗？加个好友？回头我带你，比你老舅靠谱多了。”

　　小栀定定看着许昕月，一动不动。

　　许昕月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手机晃晃，姿态随意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喝可乐”。

　　周敏在旁边轻声说：“小栀，你上次不是说想找人一起玩吗？姐姐打得可好了，你看刚才……”

　　“打得一般吧。”许昕月截住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也就比你老舅强那么一点点。”

　　小栀嘴边的肌肉似乎动了动，隔了一会儿，她终于伸出手，把许昕月的手机接过去，低头戳了几下。

　　许昕月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细瘦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没说话。

　　手机递回来的时候，许昕月的游戏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ID：快乐果果。

　　许昕月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小栀笑了一下：“快乐果果？回头我上线找你。”

　　小栀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皮，伸手拉下了帽檐。

　　周敏站在旁边，胸口快速起伏，眼眶已经微微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许昕月没看她，只是拍了拍孩子的肩，她的手掌虚虚隔着卫衣，力道非常轻。

　　“走吧，点东西吃。我赢了你老舅，他就这么跑了，那得你妈请客咯。”

　　许昕月径直走到柜台前，回头冲周敏喊了一句：“我要可乐，大杯加冰的。”

　　周敏终于笑了出来，伸手拉起小栀的手。这次小栀没避开，任由母亲将自己的手握住，跟在她身后慢慢往柜台走。

　　***

　　今晚的“初见任务”顺利完成，许昕月和母女二人告别，返回酒店房间。

　　洗漱休整了一下，许昕月懒散地靠坐在床头，拿出游戏手机，再次打开游戏，点进好友界面。

　　好友列表里，离线状态的【快乐果果】头像一片灰黑。许昕月把【快乐果果】的个人信息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根据头像、签名、在线时长、成就勋章等等细节，做了好几版性格推演，分析小栀的压力来源。

　　小栀的家庭条件优渥，外形条件看起来还不错，只看外在条件，理论上应该是在同龄人中比较容易受欢迎的类型。

　　小栀的ID很可爱，签名有些中二装酷，直观感受上符合一名初中女生的印象，没有特别违和的地方。

　　小栀的父母……从目前的感受判断，许昕月直觉家长存在问题。控制太强？要求太高？PUA式沟通？许昕月列举了几种可能，回忆着周敏的表现，始终没法下决断。

　　像小栀这样的孩子，到底是被什么问题困扰着呢？

　　许昕月思绪纷乱，疲惫感和困倦感让她注意力不能集中。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中转着笔，依靠着课桌撑住头。

　　脸颊旁的短发有些炸毛，扫得许昕月痒痒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这才惊觉自己正坐在教室里。

　　四周黑呼呼的，但在这熟悉的环境里，许昕月并不觉得恐怖或可怕。她心情放松地环视四周，看不见其他同学的桌椅，也看不到讲台、黑板，更看不到窗户和走廊。

　　大概是因为在上晚自习吧。

　　随着这个想法冒出脑海，许昕月的前方出现了温暖朦胧的灯光。她向前看去，前方大约隔着三四排座位，有个男生坐在那里，正伏在桌上写东西。他的头顶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那样，将瘦弱的男生笼在光圈里。

　　许昕月看着那个背影出了一会神。

　　那是陈向阳，那个高中里让所有人只能望其项背的学霸、无可撼动的文科第一名，学校最励志、老师最爱护的“寒门天骄”。

　　灯光的打光角度变换，把陈向阳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溶进了许昕月座位旁的黑暗里，仿佛一道邀请的地毯。

　　许昕月猛地站起身，膝盖发软抖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才撑住。她稳了稳身形，抬腿往陈向阳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不对，怎么还那么远？

　　许昕月加快脚步，但和陈向阳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她盯着陈向阳的背影，怕他跑了一样，使劲迈腿，好像跑在一条传送带上，始终无法接近。

　　陈向阳安静地坐在光里，对身后的一切没有丝毫反应，就像一张定格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