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18、成年人的争执 和醉鬼较真

　　第十八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许昕月又一次如约到了周家。

　　许昕月还是坐在长沙发上，一边打游戏，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今天的周家，氛围很有些不一样。

　　小栀的状态还不错，坐在客厅里，和许昕月面对面玩着游戏，周敏的状态也意外的……很不错。

　　周敏依旧精致得体，妆容与服饰搭配妥帖，充满了居家的松弛感。许昕月总觉得周敏今天肯定花了更多的心思，直到周敏端着切好的果盘靠近，带起了一阵柔和温馨的香风。

　　不是甜蜜魅惑的夜店香，也不是悦己宜神的安神香，非常好闻，而且不是烂大街的款……许昕月有点摸不着头脑：之前周敏在家基本不用香水的吧？今天这么大阵仗，是要干啥啊？约了人？总不能是纯图个开心吧？

　　香风和思绪并没有影响到小栀，她窝在单人沙发里，一言不发地打游戏。

　　周敏放下果盘，转着圈查看了一遍客厅的陈设，又到楼梯口张望二楼，最后走到单人沙发边，倚着扶手检查自己的美甲和手链。

　　在母亲靠近的时候，小栀抗拒地挪了一下。周敏似乎注意到小栀的动静，转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吃水果？”说罢，她便倾身上前，拿起水果签扎了一块苹果，递到小栀嘴边。

　　小栀整个人顿了一下，全身僵住。许昕月见势头不好，怕小栀被突如其来的强硬安排刺激到，立刻出声打断：“对面过来了，我掩护你，你快走。”

　　小栀绷着嘴，努力把视线黏在游戏上。周敏保持着举水果的动作，后知后觉到女儿的拒绝，有些尴尬地把水果扔回了果盘里。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又端着茶盘出来了。

　　“要不要喝水？昕月，你喝水还是可乐？”

　　战局正在紧张的时候，许昕月无暇分心，嘴上“谢谢谢谢不用不用”，手上操作起飞。小栀的操作慌乱，眼球激烈颤动，视线飞速在手机和母亲之间来来回回。

　　周敏在旁边站了几秒，沉默地放下茶盘，转身走向窗边，拉着窗帘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局游戏不顺利，许昕月干脆投了。她放下手机，看向小栀，轻声安慰：“这局可以投了，我们休息下，下局再来。”

　　小栀捧着手机不放下，手指用力绷到发白，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她已经累了，许昕月心里明了。游戏消耗的精力也许还能承受，但在身边来回打转散发着焦躁的母亲，极大消耗了小栀的心力和注意力。

　　“你很关心妈妈，所以今天表现得非常不错。”许昕月倾身，手撑在小栀旁边，看着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拼命克服，这对你来说挺难的。”没有尖叫，没有摔东西，没有站起来逃回房间。

　　小栀缓缓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了许昕月一眼。

　　客厅陷入一种疲惫的沉默，就像海边退潮后咸腥的泥地，许昕月绞尽脑汁，寻找一个可以和小栀聊的安全话题。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周敏像是被电了一下，几乎是跑着去开门。她的动作吸引了许昕月和小栀的注意，她俩同时向门口看去。

　　门刚打开一些，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倒了进来，身后的另一人拉都拉不住。许昕月伸长了脖子看去，侧倒的男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领口敞着，领带歪在一边，正是周衍。

　　拉不住周衍的年轻男性一叠声喊着“周总”，又向周敏道歉：“嫂子不好意思，周总喝多了……”

　　周敏力气不够，扶不起醉鬼，任由周衍坠着年轻人快滚到地板上。她的注意力并不在烂醉的弟弟身上，脖子伸得比许昕月还长，向门外张望。

　　“嫂子，我帮你把周总扶进去……”年轻人话音未落，周敏才终于想起了似的，转头向许昕月招呼：“那个，昕月，帮我叫下阿姨帮帮忙！”

　　许昕月“诶”了一声，跑去一楼保姆室叫上阿姨，赶到门口时，周衍还在地上瘫着，年轻人被拽得动弹不得，保持着半蹲，周敏却不见了。

　　三人手忙脚乱把周衍挪到客厅长沙发上，许昕月这才抽出空问道：“周姐呢？她去哪儿了？”

　　“呼，呼，周姐，出门了。”年轻人喘着气，擦了擦汗，“刘科还在车上，周姐估计去照看他了。”

　　刘科？许昕月有些茫然，眨巴着眼思考这是谁，余光瞥见小栀似乎对这个称呼有反应。

　　“是……周姐老公？”许昕月猜测。

　　“对！”年轻人点点头，今天要不是说“家庭聚餐”，按理说他们都不该和周衍一起吃饭，还喝了酒，这不成违规吃喝了吗，嗐！

　　安置了周衍，年轻人匆匆告辞。许昕月看了看无人的门口，又看了看在沙发上陈尸的周衍，再看了看一旁同样无措的小栀。

　　酒气刺鼻，周衍抬手遮着眼睛，嘴里在嘟囔着什么。许昕月不是很想知道他在说啥，但又做不到完全无视，只能伸手试探着推了推：“还行吗？你说啥？”

　　周衍抬了抬手，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努力看了几眼，似乎认出了许昕月，有气无力喊了句：“水……”

　　许昕月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凑到周衍脸边，给他喂了几口。周衍喝过水，仰面躺在沙发上粗喘了几口气，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怎么……在我家……”

　　许昕月还没回答，醉鬼突然痴痴笑了起来：“许昕月，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许昕月闭上双眼，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腾”地站起身就走。周衍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抓了一把空气，还在含糊不清地絮叨：“你不会，真的是为了我侄女吧？我姐……能给你多少钱，让你……天天来……肯定是，冲我……”

　　“你喝多了。”许昕月扯着嘴角冷笑，劝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一个皱巴巴的醉鬼，依旧这么自信，他有多好笑，就显得自己有多可怜了。

　　她抬眼看向小栀，只觉得被醉鬼念叨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可怜。周敏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客厅里飘散着醉鬼的酸臭味，这种场合没必要让小栀再待在这里。许昕月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招呼小栀回房间？或者去书房稳妥些……

　　沙发上的醉鬼蛄蛹了一下，侧翻过身，含混的声音清晰了些。

　　“……你还在啊，”也许是酒气的温热，让周衍的声音变得含混而黏腻，“我跟你说……别在我姐那儿浪费时间了，她、没钱……”

　　不要和醉鬼计较！许昕月背对着醉鬼，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给自己顺气。她压住脾气，看向小栀：“小栀，我们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醉鬼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开价！”

　　周衍强撑起上身，伸长手臂想要抓住许昕月，固执说道：“多少钱，你说！你拿了多少，想，想拿多少，我翻倍……”话没说话，他又倒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衍，”许昕月的声音发颤，身形也有些微微颤抖，“你喝多了，睡觉吧。”

　　“我没！喝多，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周衍不依不饶，嘴里念叨着让许昕月开个价，自己发出无意识的傻笑。

　　不要和醉鬼……我是真忍不了了！

　　“我听见了！周少财大气粗，要拿钱打发我。”许昕月转过身，低头看着在沙发上扑腾的周衍，恨不能用眼神把他烧穿！

　　她的胸腔里现在是满盈的怒气，再也不顾周衍是醉是醒，一股脑把心里所想说出口：“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的钱转？你以为我冲着你来的？你脑子里除了钱和□□里那点事，还有别的吗？”

　　酒精的反应让周衍慢了半拍，他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眼前的人在暴怒，直愣愣地看着许昕月。

　　许昕月喘了口气，咬字很重：“你口口声声说我装，你自己呢？你一个富二代，开着好车，住着好房，当着自家公司的大老板，你多厉害啊！身边会缺人吗？我有什么资格让你认真看一眼？”

　　怒火升腾带动了许昕月的记忆，白天才回忆过的被霸凌经历再次浮上心头，许昕月的眼睛红了，嘲讽地问道：“周大少爷，你从高中开始身边就不缺人了，在你眼里，我跟那些围着你转的小太妹有区别吗？你现在看她们，是不是感觉她们就像往你脚面扑腾的癞蛤蟆？”

　　“她们追捧你，跟在你屁股后面，到处宣称喜欢你——她们中有多少是真的喜欢你？你也这么觉得吧，她们肯定喜欢的是你家的钱，喜欢你周少爷的身份，至于你本人？哈哈，她们攀得上吗？你正眼看过她们吗？”

　　许昕月迈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瘫软的周衍，就像在看一只摊开四肢的癞蛤蟆。

　　“她们当年为了你，是如何横行霸道、如何盛气凌人，你在意过吗？你现在是公司老板，出入体面，条件优渥。那些女生呢？你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吗？你连她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吧？这群人里连考上大学的都没几个，现在更是配不上你了吧！”

　　周衍的目光闪动，醉意似乎被许昕月劈头盖脸的质问冲淡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盯着许昕月，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呆呆地撑着上半身，一动不动。

　　许昕月看着周衍的呆样，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你这种人，用钱衡量一切，用钱解决一切……”她的眼里含着厉色，“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从钱眼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两位成年人沉浸在陈年旧事的交锋里，全然没注意，客厅里还有第三个人，在许昕月一声声的质问中，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身形越缩越小。

　　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许昕月这才惊觉，自己把小栀给忘记了！

　　她连忙转头去看，却只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背影，匆忙奔向二楼。

　　“小栀！小栀？”许昕月追了几步，刚到楼梯中段，“碰”的一声响，小栀的房门在她眼前摔上。

　　许昕月追到房门前，正准备敲门，又犹豫着放下手。

　　现在小栀应该很不舒服，我是不是应该……给她留一点空间？

　　刚才的争执是不是让小栀觉得紧张？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她了？还是说她逃避的是成年人争吵的场景？

　　……不，好像不是，应该有更加具体的原因……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衍躺回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叹息的声音。

　　茶几上还放着周敏切好的水果，叉子上准备喂给小栀的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变成了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