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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沉默的回响 霸凌的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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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陈向阳,你怎么也受伤了?”校长眉头紧皱,尽量放轻了声音,关怀地询问。
陈向阳抬起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老胡替他回答了:“他来年级办公室请教问题,回去的时候还带了晚自习要发的卷子。路过老办公楼的应急楼梯间,他听见里面的动静,进去发现情况,想阻止同学的斗殴,结果被人撞倒了,还被误伤。”
老胡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陈向阳的伤一项一项控诉:“他这个手,是摔倒撑地的时候扭了,膝盖是磕在台阶上擦破的,脸上那道,”他的目光转向做了美甲的小金,“是被人的指甲划的。”
小金妈妈脸色也变了,刚才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她可以不把许昕月当回事,但她不能不把这位大名鼎鼎的年级第一当回事。
校长看着陈向阳脸上的伤,脸颊肌肉抽动,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小金妈妈,语气没变,但压迫感重了一倍:“这位家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金妈妈支吾了两声,期期艾艾:“这、这……这也不能,就说是我闺女打的吧……”
教导主任冷冷道:“她就算没打,那也是带头聚众斗殴,导致别人受伤的!等会儿去医院,陈向阳的医药费,你们几家平摊。”
小金妈妈终于服软了,闷闷回答:“……行。”
校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还有谁不服?”
小金抽抽噎噎地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跟班们也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小声地说:“服了。”
只有许昕月,紧紧抿着嘴,下巴微微抬着,就是不开口。
“许昕月。”教导主任点名。
许昕月睁大了眼睛,眼底蓄着一层水光,还是不说话。
许父急了,推了女儿一把:“说话啊!”
许昕月被推得身形一晃,眼泪差点晃荡出眼眶,却依旧紧闭着嘴,脸上是誓死不从的表情。她的拳头紧紧攥着,后槽牙咬着脸颊肉,努力憋住眼睛里的水。
我为什么要服?我做错什么了?
学校罚我,是罚我连累陈向阳受伤,还是罚我被人群殴?
“许昕月!”许父的声音大了,抬手就要扇她。
老郑连忙拦在许昕月身前,挡住许父:“别动手!”
旁边的老师连忙把许父拉开,许父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厉声训斥许昕月:“你个死丫头,你还不服?你把人打成那样你还有理了!”
“我没打他。”许昕月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你——”
校长抬起手,示意许父闭嘴。老郑赶紧走到校长身边,低声咬耳朵:“陈向阳是意外路过,其实是许昕月被群殴打了,撕扯得太厉害,衣服扯坏了。”现在许昕月身上这套,还是他从办公室拿的备用校服。
老郑的语气软下去,几乎哀求道:“这事儿不能说出去,这年纪的女孩儿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而且传出去的话,对学校影响也太坏了……”
校长皱着眉,看向许昕月。这女孩正梗着脖子,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满脸,瞪着眼睛写满了“不服”。
这倔劲儿……校长心里很明白,有些关于女生的事情,宁可和稀泥糊弄过去,也不能传出半点风声。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些人情和规则,绝不能被逾越半点。
校长沉默了几秒,最终改了口:“许昕月,写检讨。”
许昕月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她无声地大哭,努力吞咽了几下,仿佛把自己的委屈囫囵吞下,终于点了点头。
校长又看向小金等女生:“你们几个,回去好好反省,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严肃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确认没人有异议,校长才宣布:“行了,今天就到这,散了。”
气氛立刻松动,家长们带着闯了祸的孩子纷纷退场。小金被妈妈护在怀里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回头警告地瞪了许昕月一眼。
许昕月还站在原地没动,陈向阳也站在办公室中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许昕月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实,在他决定用自己搅和进这场群殴、用卷子遮掩许昕月的狼狈前,陈向阳已经在楼梯口站了一阵子了。事情的起因,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推测。
陈向阳知道许昕月为什么不说话,她说不出口的事,他能替她说吗?“我看见那个女生扒她衣服”,这话可以从男生嘴里说出来吗?
说出真相,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向阳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直到许昕月父女离开校长办公室,最后他还是没能开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
许昕月陪着老郑向公交车站走去。老郑慢悠悠踱着步子,许昕月自顾自踩着影子前进,两人一时无话。
偶遇高中小太妹,勾起了许昕月不愉快的回忆,老郑也许是察觉了这种尴尬,体贴地保持了沉默。
对许昕月而言,自己摸爬滚打了这么几年,高中时期的往事很多都释怀了。但那段往事里的陈向阳,许昕月一点都不敢提起。
他本应该是一段寒门天骄的传奇,本应该是一个小村、一个县城的骄傲,本应该是所有提起的人都仰慕着、高不可攀的,明月般的……
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许昕月还是很害怕,害怕从别人嘴里听到“可惜了”,害怕别人用惋惜的语气,用八卦撕开她不敢直视的伤口,轻飘飘地把她的少年贬低。
离开商场一段距离,热闹的人气远去了,萧瑟的冷风又陪着师生二人又走了一段。许昕月忽然问:“郑老师,小金她,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老郑挠着下巴回忆了一小会儿:“小金啊,高中毕业应该没走录取,好像是出去工作了,后来回来办过婚礼。其他人的话,好像好几个在外地工作,有一个在本地开服装店,今天碰到的这位算是嫁得不错,日子过得还行。”
许昕月低着头,“嗯”了一声。老郑觑了她一眼,有些好奇:“你毕业之后咋样?”
许昕月略过大学退学的事,讲了讲自己在电竞圈拼搏无果、最终做游戏主播站稳脚跟的经历。老郑听得连连点头,一个劲儿附和:“不错,不错,很好了,你有出息……”
许昕月心里失笑,老郑还是这么爱和稀泥,我现在这样还能叫有出息吗?我要是老郑的女儿,他怕不是已经把我耳朵拧烂了。
她转过头看着老郑,他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肩和腰都有些佝偻,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灰扑扑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许昕月忽然觉得,老郑也老了。
“其实当年你们打架的那个事情,处理得不合适。”老郑突然说,“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时候的事情,其实已经发展到了校园霸凌的程度,你只是反抗的受害者,不是群殴的参与者。”
许昕月惊讶得停住了脚步,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老郑主动提了起来。
“虽然那件事情里,你没有受很严重的外伤,也没有发生……名誉上的伤害,但霸凌的行为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霸凌对你的伤害是确实存在的。”
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明确的“校园霸凌”概念。更多时候,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为了环境的稳定,大人们把很多事情轻轻放下,用稀泥粉饰太平,坚称这样才是对大家都好的处理方式。
当初这件事被定性为群殴,实际上只对小金那群人进行了实质性处罚,站在校方的角度,许昕月的写检讨不过是意思了一下,就轻轻放过了,对她很是体谅包容。
但对许昕月来说,小金她们的错误也是被轻轻放过了。围殴、羞辱,甚至更为恶意的侮辱未遂,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非常严重的霸凌行为。可在当时,叛逆不服管、学习成绩普通的许昕月,她受到的一切伤害都是轻飘的、鹅毛般的,在校方的评判标准里没有多少分量。如果不是连累了年级第一的陈向阳,小金那群人甚至不会被罚得那么重。
时间的洪流让老郑的身体老去,也冲刷掉了时代的限制,让他的思想前进。
许昕月真诚地笑了起来:“谢谢您,郑老师。”
老郑有些羞赧,匆匆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提这些。你现在过得好,自己有主意、有精神,就、就挺好的,真的。”
“嗯。”这一次,许昕月肯定地点了点头,眼里闪亮亮的,笑起来傻傻的,露出了学生时的稚气表情。
公交车进站了,老郑连忙告辞,小跑着追赶上去。许昕月在站台上用力挥着手,目送着车子远去。
老郑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突然一拍脑门儿:“哎哟!怎么就忘了问她一声,陈向阳也还没对象呢。”高中群架那事儿之后,老郑重点关注了许昕月一段时间,当时就看出来了,陈向阳这小子来劲儿了,憋不住屁总想来她面前开屏,摁都摁不回去。
这要是许昕月也没对象,说不定还能撮合下呢……哎,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云县就这么大点,有缘的话,他们总会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