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结实的向日葵》东芳芝茱

15、狭路相逢 是我们群殴

　　第十五章

　　“哎……”

　　许昕月漫步在云县新区的街头，长长呵出一口白气。

　　周三的下午，行人寥寥，道旁树上只有稀疏的黄叶坚守偶尔有风路过，便无力地抱着树枝摇摇晃晃。

　　周敏尖锐的质问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不解、抵触、怀疑……这些情绪像一块没化开的盐，哽住许昕月的喉咙。

　　什么叫作“要她回学校，好好读书，而不是和我一样，成天打游戏”？孩子又不是发条玩偶，拧两下就能恢复满状态。现在问题的症结都不清楚，家长就要孩子离开安全的区域，重新踏上荆棘征途，这怎么可能！

　　许昕月感受着空气中的寒意，放空自己。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新区商场附近，商场门口立着一排红彤彤的促销帐篷，摊位上的喇叭不知疲倦地喊着“最后三天，清仓甩卖”，比其他地方有了人气许多。

　　商场门口来往的人并不少，有捧着奶茶的年轻人，也有拉着买菜车大采购的中年人。许昕月正在犹豫要不要来杯奶茶放纵一下，突然被一个背影吸引了目光。

　　前面提着超市购物袋的中年男性头发斑白，有点轻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右腿步伐重一些，显得有些拖。许昕月看着这个标志性的走路姿态，认出了前面的人，这不就是自己高中时期的班主任老郑吗。

　　许昕月赶紧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拿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上上下下确认了今天的穿着。幸好出门时没偷懒，现在自己化了淡妆，着装得体，昨天还洗了头，状态完美，可以上前体面地和长辈打个招呼。

　　许昕月收敛好表情，抬起头再次向老郑看去，却见有一位牵着小孩的年轻女性，已经拉住了老郑，正在热情地和对方唠家常。

　　这是哪位？

　　许昕月遥望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位女性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这时候凑上去，会不会有些尴尬？

　　许昕月有些犹豫，停在远处，探头探脑看着。

　　年轻女性格外热情，老郑一边聊着一边频频点头，脚步却在偷偷后退。许昕月看着老郑的小动作，不禁产生了好奇：难道老郑和对方不熟？

　　她的目光转回那位女性，不禁仔细观察。当对方侧着脸嘴角上挑时，许昕月终于认出来了。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不就是当初围殴自己的小太妹之一吗！

　　***

　　“要我说，我们这届的男神还得是周衍，周少！”

　　高二的许昕月正在食堂打饭的队伍里，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身边的女生们叽叽喳喳，话题从今天的菜闻着没食欲，拐到了“学校哪个男生担得起‘校园男神’之称”。

　　有提议体育特长生的，有说晚会时表演钢琴独奏的，还有人提名了霸道冷少周衍。许昕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着反驳道：“周衍？他还是算了吧，也就脸还行，其他哪里行了？他最大的优势，不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身边的女生们哄笑起来，嘻嘻哈哈地用胳膊肘推了推许昕月，“周大少爷都不行，那你觉得谁行？”

　　许昕月潇洒地甩了甩头发，故作思考地凹了会儿造型，才在女生们的催促中，昂头宣布：“陈向阳行啊，他成绩好，还长得不错，我总感觉他有一种漫画男主的忧郁气质，这种高冷学霸不带劲吗？”

　　“是是是，知道你的品味啦~”

　　女生们正在说笑，外侧的人突然伸手挥了挥，打断大家的谈话，轻声提醒道：“别说了，小声！那个姐看我们好几眼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人群外，敲打着地面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一名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女同学趾高气昂地路过，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嚣张的跟班。女生们缩在一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就是校霸的气场吗？好强！

　　校霸小金路过人群时，专门停下来，斜着眼睛觑了许昕月一眼。

　　许昕月丝毫不躲闪，直勾勾看了回去：你瞅啥？

　　校霸小金挑起嘴角，冷笑了一下，肩膀撞了下许昕月，领着小太妹们从她面前横穿而过，走远了。

　　被撞的许昕月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人啊这是！没素质！

　　其实此刻，食堂里的校霸小金已经很有礼貌了。两个小时后，当许昕月被她们堵在应急楼梯间的时候，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没素质。

　　“喂，跟你说话呢，”小金站在楼梯顶端，冲末端的许昕月抬了抬下巴，“中午在食堂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哑巴了？”

　　许昕月被四五个小太妹团团围住，堵在楼梯平台上进退不得。她毫不怯场，盯着楼梯上的小金，不卑不亢地回话，声音平静：“我说什么，怎么你了？”说话时，许昕月的余光扫过周围，站在原地不动不摇，歪着头对上小金，冷静地挑挑眉。

　　小金慢慢地上下打量了许昕月一圈，也挑起一边眉毛，冷笑出声：“有些人啊，我是真搞不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特别个性？成天装逼，成天出风头，穿着超短裙出黑板报，站那~么高，是故意的吧？是不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你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哈哈。”

　　许昕月脸色沉下来：“你哪只眼睛长脚面上了？看见了吗张嘴就来！”冷静点，许昕月在心里劝慰自己，对方人多又来者不善，千万不要冲动。

　　现在绝对不能输了气势！许昕月一步也不退让，直接怼了回去：“天天就盯着同学内裤眼色看，不怕长针眼？”

　　“呵，得了吧，贼喊捉贼呢。”小金翻了个白眼，笑得轻浮，对着许昕月指指点点，“你说你成天在走廊上晃，在操场上晃，哪儿哪儿都有你，还剪个这样的发型，你以为你很个性？很特别？其实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

　　小金故意顿了一下，她朝许昕月弯下腰，面带嘲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放、荡、的、婊、子！”

　　许昕月攥紧了拳头，瞪着小金的眼里快要冒火，但她没接话。这个套路许昕月很明白，越是接话，对面越是来劲。现在的语言挑衅只是前菜，今天看来是不能善了了，许昕月快速瞟着四周，观察有没有空隙。

　　小金见许昕月不接话，又往前凑了凑，说出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你还想攀陈向阳？你配吗？人家是年级第一，考清北的料，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恶心不恶心？”

　　许昕月极力忍耐。狭窄的应急楼梯间现在挤了五六个人，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廉价香水刺鼻的甜腻，直往许昕月鼻子里钻，恶心得令人作呕。

　　“我说陈向阳好，是因为他真有这么好，谁来我都这样说。”许昕月愤愤地瞪着小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中午话题的前情。

　　我明白这茬是从哪里找过来的了！

　　许昕月对着小金露出同款冷笑，语气讥讽：“你哔哔叭叭说这么多，是为哪位‘男神’打抱不平呢？要是你真觉得大少爷好得不得了，怎么就不敢说一句‘周衍比陈向阳好’？”

　　小金脸上的笑消失了，许昕月又刺了一句：“你找茬是因为我说周衍不行吗？还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才是周衍会说‘不行’的那个？自己到处嚷嚷要当少奶奶，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才是癞蛤蟆！”

　　小金的脸色陡变，猛地大步跨过几级台阶，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挟带起一阵掌风。许昕月被堵住去路，躲闪不开，只能尽力偏过头。

　　“啪！”一声脆响，许昕月没能全躲开，小金长长的指甲从她颧骨上刮过去，留下火辣辣的红痕，而小金的指甲也折了。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小金捂着断掉的美甲大喘气，这个没拍响的巴掌仿佛把开战的信号也打灭了。小太妹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许昕月发力冲向小金，一把推开她。

　　可惜许昕月没能冲开包围圈。有人拽住她的衣服，有人扯住她的头发，许昕月被拖了回去，陷入撕扯的混战。

　　许昕月咬紧牙关，极力反抗，毫不怯场，谁敢给她一下，她一定还击两下。可惜双拳难敌四手，许昕月渐渐落入下风，被人按住了手脚。

　　小金挨了许昕月几下，头发也乱了，姿态狼狈。她后退一步，指着许昕月声音尖利地高喊：“你不是很爱现吗？好啊，我帮你现！”

　　小太妹们高声附和，一边嘴里谩骂，一边和小金一起拽住许昕月的校服撕扯，就像一群饿极了的流浪狗撕扯面包的包装袋，恨不能三两下就把校服撕成碎片。

　　许昕月挣扎着反抗，但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拉扯掉，剩下的贴身衣物也摇摇欲坠，就快衣不蔽体了。她眼前的楼梯间好像开始旋转，耳边回荡着尖锐的女声，混杂着恶意的高亢声音回档在楼梯间：“把她衣服全扒了！等下扔到中庭去！让全校都看看，这是个什么浪货！”

　　“……停下。”远处传来一声弱小的呼唤。

　　小金看着狼狈的许昕月，表情得意极了：“哈，你不是很嘴硬吗？很想说吗？让你嘴贱！哈哈哈哈哈！”

　　“……你们停下。”呼唤的声音加大了一点点。

　　许昕月捕捉到了，好像有个不一样的声音，是有人路过吗？她努力抬起脸向人群外望去，尝试呼救，但她喉咙干涩，泛着血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你们让路！快让路！”这回，一个男声大喊了起来。

　　在许昕月的记忆里，伴随着这声呐喊，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天上好像飘下了大片的羽毛，楼梯间突然被飞舞的试卷充斥，所有人都停下了，愣愣地抬头看去。许昕月也顺势用力抬头看，就见空白的试卷如同雪片般向自己飞过来，遮掩住了她的狼狈。

　　更远的地方，有个人正逆着光。许昕月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人好像正挥舞着四肢，慢慢变大，就像从天而降似的……不对！他就是在降落啊！他从楼梯顶端摔下来了！

　　慢镜头定格着来人降落的动作，让许昕月得以看清楚：半空中的陈向阳手里挥舞着一大摞卷子，紧张地闭着眼，用力咬着牙，正势不可挡地，向撕打在一起的人群正正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