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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大的慈悲 我眼里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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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画展在即,事务繁多,昭玉决定暂时搬回四宜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自己开着车又去了一次桂园。
她在这里住了数月之久。久到知道一盆绿植中的哪片嫩叶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久到画架的位置被阳光磨出了淡淡的印记,久到她能闭着眼睛走完每一个角落。
今天她要把这里收拾好,暂时离开了。
她先浇花。龟背竹、琴叶榕、天堂鸟,一盆一盆浇透,让水从盆底渗出来,渗进托盘里。她蹲在地上,看着水慢慢浸湿泥土,忽然想起逸少突然到来的那天,站在这些花前面表扬说,“养得不错”。她那时候得意地笑了,说“那当然”。
现在她蹲在这里,没有人表扬她,只有水声细细地渗透进泥土里。
浇完花,她开始擦画架。画架上又重新夹起了那幅没画完的桂花树。画了一半的画,就像说了半句的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是,她仍然没有心境去完成它,于是又再次把它取了下来,小心地收进画筒里。
画架擦干净了,木纹露出来,像新的一样。
她走进逸少的房间。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光线落在地板上,落在干净整洁的床单上,落在那盆肆意生长的茉莉上。茉莉已经谢了,空留余香萦绕。她站了一会儿,有想哭的感觉。
然后她下楼,坐在客厅里。茶台上,满当当还是那些茶叶,各色滇红、生熟普洱、绿茶、花茶等,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那台咖啡机,微微落着灰。
她泡了一杯滇红,又泡了一杯咖啡。两杯并排放在面前,两杯都热气氤氲,水汽缓缓升腾。这一幕让她想起了昆明的温泉酒店,什么时候能再去一趟就好了。
窗外有鸟鸣,院子里有风,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花都落了。她端起逐渐放冷的咖啡,缓缓地倒进水槽里。然后端起滇红,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她坐在那里,慢慢喝完。
她决定了,不去勉强自己喝不喜欢的咖啡,也不去放弃挚爱的人。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很深。她想起搬进来那天花开正开,满院子都是香。
现在花落了,她要暂时离开了。离开,只是为了更加义无反顾地回归。她走得潇洒,不再回头。
——
这天,肖阁意外地接到昭玉电话邀约,请他喝咖啡。地点就在宁远集团旗下酒店。
这是一间幽深的咖啡馆,午后也没什么客人。肖阁先到,坐在那儿随意翻看手机,手边摆着一杯冰美式。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呼她。她落座,照例点了杯茶。
“你的画展——我听汐月说了。”肖阁一笑倾城,“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昭玉有点不敢看他这张明媚到犯规的脸,双手握着茶杯,微微垂了眼睛,“就是有点紧张。”
“你的画很好,听说场馆也布置的极好,你不用紧张。”他看着她交叠整齐的双手,笑着安慰说。“不过,你约我出来,是有别的事吧?”
“是,我想跟你聊聊天。我觉得,你能看到别人的心事,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昭玉问得直截了当。
肖阁没想到她会专程跑来当面问这个问题,由不得又笑了,一笑倾国。
“你还是别笑了,我眼晕。你一个男人,怎么能好看成这样?”昭玉捂着眼睛笑,实在没眼看。她觉得,自己有伸手去摸他的冲动。
肖阁刚喝进去的一口咖啡差点喷了,“汐月说你性格爽朗,我今儿算见识了。”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美丽,大概,我这一款只是比较符合大众审美吧。”
昭玉想起了昆明酒店的那一颗朱顶红,因为眼见它含苞至开花,自己便真的一眼万年、心动至今。
“所以我一直怀疑,你是怎么对汐月一见钟情的。跟你的美貌比起来,我们姐妹简直是平平无奇。”她故意说。
“我生怕她的父母亲也会问起这个问题,所以已经思考很久了。”肖阁认真地回忆当时的情景,以至于美丽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卷翘的睫毛因此更像一把浓密的鸦羽。
“可能就是眼缘吧。当宁总把汐月的简历递过来,我看见照片上她一脸懵懂的迷糊模样,就觉得特别可爱。她的眼神不看我,落在别处,我还从没有被人如此忽视过呢。”肖阁说起这个,自己也觉得特别梦幻。
“你真是帅而自知。”昭玉好笑他的自恋。
“帅有什么错,我从来没有因为这副皮囊而沾花惹草、游戏人间。我老老实实读书,规规矩矩长大,见到了喜欢的女孩也会主动去追求——哎,你知道吗?汐月真的像照片里一样懵懂,她的眼里只有飞天的菩萨,根本看不见我这个人间的绝色,我费了好大劲才被她看在眼里!”
这个绝色这么有趣的吗?老天不仅给了他绝美的容颜,还给了他如此有趣的灵魂。昭玉已经笑到不行了。
“你真应该多出来走走,看你出来了多开心啊,老在室内闷着,情绪都不好。”肖阁看到她这样,也真心为她开心。
“是呢,我就喜欢去外面玩,这次要不是在云南出了意外,我大概率还在到处飘荡呢。”想起这件事,昭玉回到了原来的话题,追问肖阁的读心术。
“读心术不敢当,但我善于观察。人的肢体语言不会说谎,作品也不会。”他目光朗朗地看着她,一语中的,“比如说,技巧可以伪装,色彩可以模仿,但画里的情绪骗不了人。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画完以后是什么心情,都会留在画布上。”
昭玉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想透过这漂亮的皮囊读出里面的丰富内容。
“你也在画里写了答案,只是一直以来自己不敢看。不过,我看你今天轻松多了,是不是想好了?”他看着她,眼底是那种她熟悉的通透。
昭玉低下头,摸着那杯温热的茶。“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她说,“但这个答案,总会伤害别人……”
她没说完。肖阁打断她。
“伤害不是因为答案。”他说,“是因为等待。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昭玉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伤害不是因为答案,而是因为等待”。这句话点醒了一直以来执迷不悟的她。
她的心伤,确实是来自等待。小时候等江峰的青眼,长大后等逸少的回归,她现在的不开心确实还是因为等待,等待自己的心水落石出。
如果说,她等待的神伤来自于别人,那么,她现在的彷徨和纠结又何尝不是在伤害别人?哪怕秦逸少和江峰都没有跟她表露心迹,但他们彼此的心意还不够明显吗?相互的暗恋不伤人吗?既然他们两个人各有苦楚无法演说,由她去说破又何妨?
肖阁没有再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静静地观察着她。窗外有车经过,阳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她就那样坐在那儿发呆。
等他小口啜完一杯咖啡,昭玉光风霁月地笑了:“谢谢你,我知道了。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大的慈悲。”
“你不要怪我交浅言深就好。”肖阁又倾国倾城地笑了。
昭玉捂着眼睛报之以大笑,“不要在我跟前这样放肆的笑!我眼里没有飞天的菩萨,我可是能实实在在地看见你这人间的绝色的!”
——
画展前夜,昭玉一个人又悄悄地回到了桂园。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建筑手稿细细翻阅。它已经是边角磨损、纸张陈旧,布满了被反复翻看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是整体外观,三层,现代风格,大面积全景落地窗。她翻到第二页,是一楼,客厅、厨房、餐厅、宠物房等。她翻到第三页,是二楼,主卧、两间儿童房和小型起居室。第四页,第五页……
再往后翻,是每一页的扩展,客厅什么样,厨房什么样,卧室什么样;甚至是每一个角落的构想,衣帽间的设计,书桌的摆放,甚至猫爬架的结构……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不知不觉又泪盈于睫。她已经决定要告别这段感情,但不能不为这种经年累月的深情感动。不善言辞的江峰,沉默寡言的江峰,在她看来苦行僧般的江峰,原来也会以如此深情去爱她这么久。那么,互相暗恋这么久的两个人呢,又是因为什么错过成这样呢?
这样想着,昭玉仍然机械地往后翻阅,直到翻出了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前院:金桂,开花的时候满院盈香。
后院:枇杷、石榴、柿子,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葡萄架,藤编桌椅。
猫:调皮的狸花、大橘。
狗:活泼的拉布拉多或聪明的边牧。
书房:整面墙的书架,窗前放紫檀大书桌。
画室:朝北,整面落地窗,光线稳定。
茶室:各色茶壶茶杯套,滇红、滇绿、普洱、、绿茶、苍山雪绿等。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滇红、滇绿、普洱、苍山雪绿。都是逸少寄过来的。江峰明明不爱喝茶,却因为她的喜好而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由得簌簌落泪。她起身去抽纸巾,不小心把手稿滑落,去捡的当儿,又发现里面掉出了一张纸。捡起来看,是冷江峰的体检报告,过敏源检测的。她快速筛选信息,只见上面写着:
“检测结论
血清总 IgE 水平升高,符合特应性过敏体质。
对各类花粉呈强阳性 / 阳性反应,为春季主要致敏原。
常见尘螨、宠物皮屑、食物过敏原均为阴性。”
……
“临床建议
春季花粉高发期(3—5 月)减少户外暴露,外出佩戴口罩、护目镜,归家及时清洗鼻腔与衣物。
室内关闭门窗,使用空气净化器,避免花粉吸入。
对症使用第二代抗组胺药、鼻用糖皮质激素,必要时行花粉脱敏治疗。
定期复查,结合症状调整干预方案。”
昭玉呆住了——江峰他,花粉过敏吗?
怪不得他常常打喷嚏。在四宜院的院子里,在桂园的桂花树下,在她给疗养院送过鲜花回来时,他常常打喷嚏。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信了。
她想起他的书桌上总是放着一盒药,她问过,他说是维生素。她也信了。
她想起他在外面总是戴着口罩,她以为是习惯。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金桂、枇杷、石榴、葡萄架,看着上面写的“猫狗相伴,热闹又温暖”。
她忽然震惊了。
他把自己设计的家,种满了她喜欢的花,她喜欢的树,她喜欢的果子。全然不顾他自己严重过敏。
他在那个家里,会打喷嚏,会眼睛发红,会需要吃药。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的过敏源,一样一样写进清单里,像是写进一生的规划里。他不觉得委屈。他只觉得,她喜欢就好。
昭玉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他每次打喷嚏时慌忙转过头去的样子,想起他戴口罩时只露出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他书桌上那盒被她当成维生素的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那么久。
她忽然又想起肖阁说的话。
“伤害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等待。你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她拖了多久?从夏天拖到冬天、春天拖到秋天,从桂花不停地开了又落。
她让两个人等,让三个人疼。
她不忍心江峰委屈,不忍心他为了她忍着过敏、忍着喷嚏、忍着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受。
她也不忍心自己的心委屈,这长长的一生啊,怎么委屈?打喷嚏藏不住,爱一个人,就能藏住了吗?
她又忍心逸少委屈吗?他半跪在她脚下,握着她的脚踝,给她带上玉瓶;他以身为盾,把她护在车祸之下,自己却撞得血肉模糊;他一笔一划勾勒耳钉的纤细形状;他现在,到底身处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才能这么久没一条消息传来……
昭玉仰面抬头,泪落连连,如秋雨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