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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兰德里 ...

  •   这是自然。
      第一支舞本来就该和伴侣跳。
      晚宴上大可不跳舞。若真不想下场,尽可以找个借口站在一旁喝酒,断没有虫会硬拉着你下去。可若是伴侣尚在场,却先去邀请了旁虫,那就不是随意不随意的问题了。
      那是在当众打伴侣的脸。
      我当然不是那般轻浮的虫。
      于是我把手搭上去:“当然。”

      奇拉尔的手骨节分明,握住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因多年征战而留下的薄茧。
      被他领进舞池的那一刻,刚才那点微末的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左右不过是个见高踩低、想凭着几句软话攀高枝的雌虫罢了。这样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角色哪里都有。说句难听的,我当年在荒星混迹的时候,也没比他高尚到哪儿去。
      随他去吧。
      反正他已经滚了。

      乐声恰在此时换了一段。
      奇拉尔扶在腰侧的手收得很规矩。我们跳过无数次舞,默契深厚到不需要任何言语提醒。他知晓我的节奏,我也清楚他何时会转身。璀璨的灯火自穹顶倾泻而下,周围浮动的虫影随音乐交错,礼服的流苏边缘偶尔擦过,如同一层层被推开的静谧水纹。
      我不大喜欢过于繁复的舞步。
      太费神了,不适合我这种荒星出生的半吊子。况且晚宴上的交际舞原本就不是为了炫技。
      奇拉尔显然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只在一次转身时微微靠近些,替我挡开旁边一只喝得有些多的雄虫。那只雄虫脚步乱了一拍,险些撞到我,被奇拉尔用肩侧轻轻隔开,又不至于让对方难堪。
      我心情又好了些。

      舞曲过半时,我瞥见了塞维尔·兰德里。
      兰德里家族在参议院里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劲势力。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几条核心航道,又与医疗署、边境补给线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每逢重大表决,他们未必是叫嚣得最响的那个,却绝没有任何一只虫敢将他们忽略。
      我今天本来也想找他聊聊。
      边防补给那边最近有一笔新预算,表面上是医疗舱更新,实际牵扯到几条航线的调配。贡拉德和军部都绕不开这件事,尼古拉奥这边也有几处运输点在名单里。兰德里若是能在这件事上继续保持中立,后续的运作会省去很多麻烦。

      塞维尔正站在舞池另一侧,身畔恰好空无一虫。他大概也是捕捉到了我的视线,隔着虫流朝这边遥遥举了举杯。
      我和奇拉尔同时转了半圈。
      这点默契不需要提前说。
      下一拍重音落下时,奇拉尔顺势松开我的手,用一个优雅的送步把我送向舞池外侧。我的指尖顺着他的掌心滑落,旋即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塞维尔递过来的掌中。

      塞维尔稳稳接住,微微欠身行礼。
      “伯约阁下。”
      “塞维尔阁下。”我也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塞维尔带着我,踩着节拍顺理成章地滑入舞池。

      奇拉尔已经退到了不远处。我知道他不会离开太远。

      塞维尔领着我顺着舞步前行,寒暄道:“阁下今晚看起来心情不错。”
      “本来是不错的。”
      他听懂了,却没有追问刚才那只雌虫的事,只顺着我的话轻轻笑了一下。
      我无意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名小卒身上,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听说兰德里最近对第七航线的调度,似乎有些旁的意见?”

      “意见倒谈不上。”塞维尔转动舞步,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第七航线原本承担着医疗署的常规药剂输送。若是毫无征兆地抽调走一半去填补边防新项目,只怕后方的供应会捉襟见肘。”
      “贡拉德那边会补一条临时军线。”我说。
      “临时军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我这不就来问问,兰德里想要什么补偿了。”

      塞维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显然极中意我这种单刀直入的谈判方式,省去了那些虚伪恶心的场面话。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支舞不是白跳的,便没必要将利益交换包装成累赘的歌剧台词。
      “我们希望医疗署的优先级不变。”他说,“边防要新医疗舱,兰德里可以不反对。但常规药剂供应不能受限。”
      “成交,这个条件我可以应允。”

      塞维尔赞许地点了点头。
      兰德里家族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谋深算。他们既不会为了贡拉德去硬咬赫伯伦,也绝不会为了赫伯伦来开罪贡拉德。只要自家的航线利益与医疗署的蛋糕完好无损,他们乐意当个顺水推舟的旁观者,让局势朝着更稳妥的方向走。

      舞步流转过一圈,塞维尔冷不丁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对了,伯约阁下最近可听过那位异界雄虫?”
      我挑了下眉:“哟,风都吹到你这里了?”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星网上供低阶雌虫意淫的一阵热闹。一个满嘴跑火车、自称来自异界的雄虫,发表了一些听着新颖实则完全无法落地的激进言论。低阶雌虫们奉若神明,星网媒体为了KPI疯狂推流,几个包藏祸心的家族在幕后顺水推舟,合演了一出闹剧。
      我委实没料到连塞维尔这种段位的虫也会特意提起。
      他哑然失笑: “您是知道的,我向来对这些捕风捉影的秘闻有些民间兴趣。上了年纪,总爱看些新鲜事。赫伯伦他们也是。”

      这话里的暗示就颇有些玩味了。
      我侧目看向他。
      塞维尔语气仍然不急不慢:“他们家近几年投了不少星网传播生意。短讯平台,争议话题推送,还有几家专门做舆论分析的公司,都和他们有些关系。”
      我电光石火间理清了线索,冷笑道:“所以越吵越好。”
      “差不多。” 他配合着我的步子,悠然道,“社会阶层对立越强,矛盾话题的溢价就越高。雄虫和雌虫之间的平权议题,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炸药桶。如今又平空砸下一个异界雄虫的噱头,身份神秘,话又说得足够煽动,推波助澜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联想起赫伯伦名下那几家主流喉舌这几天的疯狂造势,这一盘棋总算合上了逻辑。
      他们未必真的在乎低阶雌虫过得好不好,也未必想要改变雄主权限。他们只是迫切需要这个热点来收割庞大的流量,顺便把参议院那盘死水一样的旧平衡彻底搅浑,好让走下坡路的赫伯伦家族立在一个引领新风潮的道德高地上。
      “他们这是想借舆论,强行塞进参议院的提案议程?”我问。
      “还没到那一步。” 塞维尔道,“至少明面上还没有。不过赫伯伦名下几家媒体已经在推相关内容。先把风向养起来,后面才好说自己只是顺应民意。”
      我嗤笑一声:“兰德里怎么看?”
      塞维尔闲适地答道:“现在是看热闹,如果他们真要把星网舆论带进参议院,兰德里会听一听,但不会轻易站队。”

      这个回答符合塞维尔,也符合兰德里。
      中立本身就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在赫伯伦没有拿出能真正的利益前,兰德里绝不会当出头鸟跟着他们掀桌子。
      “我原先以为,这种拙劣的洗脑话术,充其量只能煽动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低阶雌虫。” 我说。
      “低阶雌虫自然是最容易被攻陷的口子。”塞维尔慨叹道,“他们本就活在泥潭里,得到的资源最少,套上的枷锁最多。冷不丁听到一个珍稀的雄虫愿意降尊纡贵地去体贴他们、尊重他们、甚至主动让渡权利,自然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觉得新鲜且狂热。”
      “稍微有些脑子的高阶雌虫,不至于这么天真。”我笃定道。
      “未必是天真。”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有时候,只是他们平时不会说。或许,奇拉尔阁下……”
      对上我不快的脸色,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滑走的话题不着痕迹地拽了回来:“当然,那位异界雄虫是真是假还不好说。或许是赫伯伦自导自演的噱头,也许是病症,也许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星网喜欢这种故事。真假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舞曲快结束了。
      塞维尔带着我转完最后一段流畅的旋律,停步时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显得过分亲昵,也绝不会让外虫看出一丝疏离的端倪。
      “多谢塞维尔阁下透露的风声。”我说。
      “伯约阁下客气。”他缓缓松开执手,礼数周全地向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在同一秒,奇拉尔高大的身影已经如期而至,稳稳地扎在我的身侧。
      他掐的时间实在太准了。
      精准得仿佛他自始至终都在暗处默默数着这支舞曲的节拍,只等音符落下的刹那,便能分秒不差地重新将我的手握回掌心。

      奇拉尔站定后,舞池里的下一段华尔兹乐章已经悄然奏响。
      方才在与塞维尔长袖善舞的时候,我也曾偶尔在错落的虫影间捕捉过奇拉尔的动态。
      他自始至终没有去邀请任何一只旁虫,也未曾接受任何外界的邀约。
      我看见过几只虫朝他走过去,有军部的雌虫,也有几个贵族家族的年轻虫。而奇拉尔无一例外,尽数冷淡地拒绝了。至少在我每一次漫不经心看过去的时候,他都静静地伫立在最初的那根石柱旁,不紧不慢地摇晃着酒杯,周身刻意空出一小片生虫勿近的真空地带。
      像是在等我。

      我的心情愈发好了些。
      于是这开场的第三支舞,我毫无悬念地再次留给了他。
      奇拉尔宽大的手掌顺理成章地接住我的手,面上一片平静,十分知情识趣地没有去探听我和塞维尔方才那场充满利益博弈的谈话。我们私底下的相处原则向来如此,极少过问彼此在社交场合的每一句细节。该通气的自然会摆上桌面,不该说的,追问了除了平添嫌隙也毫无意义。
      不过今天这件事不一样。
      它不仅关乎贡拉德的航线,更牵扯到参议院未来可能发生的风暴。
      舞步转过半圈后,我主动开口道:“刚才和塞维尔提了边防调度的事。”
      奇拉尔的手仍然扶在我腰侧,力道没有变化:“兰德里怎么说?”
      “他们不反对边防新项目。”我随着他的步子后退,淡淡道,“但第七航线原本承担医疗署的常规药剂运输。如果直接抽走一半,后面供应会紧。”
      奇拉尔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贡拉德家族主要盘踞的是帝国核心的军事项目——军线调度、军需采购、边境大本营的驻防,以及一些游离在明面档案之外的秘密转运口子,都死死地扣在他们手里。也正因如此,当年满心算计、急需在帝都站稳脚跟的我,才会一眼在众多选择中挑中奇拉尔作为联姻对象。

      “我们可以先给兰德里搭一条临时航线。”我道,“不直接去动他们明面上医疗署的优先级。等到边防那个新项目彻底平稳落地,再寻个由头把这条临时运线彻底洗白,转成固定航线划拨给他们。如此一来,兰德里既在参议院里保住了中立的台阶,又把实打实的利益吞进了肚里。”
      奇拉尔微微低头,温顺而果决地应道:“没问题。都听你的,雄主。”

      舞池里的光晕仿佛随着夜色更深而愈发幽暗下去。乐章的节拍比先前要舒缓低沉得多,场下的虫群也散得更开。奇拉尔带着我滑过一根冰凉的白色石柱旁时,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塞维尔正站在不远处的红酒塔旁,隔着衣香鬓影朝我轻轻举了举杯。
      我微微颔首作为回礼。

      晚宴后半段比我想象中安稳。
      没有虫再凑到我面前说那些不知分寸的话,也没有谁真的把异界雄虫的事摆到明面上谈。每一个虫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假面,优雅地碰杯、跳舞、砸下不菲的款项作秀,顺便在推杯换盏间交换着听起来无伤大雅实则暗藏玄机的各色政商风声。
      在这期间,我和奇拉尔又相拥着跳了几支舞。
      中间换过两次舞伴。一次是为了和医疗署的副署长确认药剂供应,另一次是因为主办方安排了例行的交际环节。奇拉尔也短暂和一位军部旧识跳过半支,很快又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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