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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心魔之音 记忆逐渐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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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官道上又行了三日,渐渐远离朔云城的势力范围。
这三日里,凌殊白日沉睡,只在夜间出现片刻。她的身影依旧淡得像一缕烟,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墨怀今问她何时能恢复,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那次耗得太多了。”她说,“要慢慢养回来。”
墨怀今心里愧疚,却又不知如何弥补。他只能每晚陪她坐着,听她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月光照在她淡淡的影子上。
第三日夜,车队在一个叫“青泥驿”的小站歇脚。墨怀今回房躺下,刚要合眼,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
他警觉地坐起,推开窗。窗外是驿站的马厩,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马槽旁,向他招手。
钟无射。
墨怀今眉头一皱。这人怎么跟来了?
他翻身出窗,落到钟无射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你第三件见面礼。”钟无射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墨怀今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血焰教的人,在落雁原等着你。”钟无射道,“你们墨家的天工谱下卷,确实是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那里早被血焰教渗透,你这一去,正好自投罗网。”
墨怀今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落雁原?”
“谢云罗告诉我的。”钟无射坦然道,“你那日走后,她又来找过我,问了一些怀音阁的事。我猜她是想替你把把关,看看我到底可不可信。”
墨怀今不知该说什么。谢云罗替他操心,他却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那落雁原还去不去?”钟无射问。
“去。”墨怀今回过神,“就算有埋伏,也得去看看。天工谱下卷的线索只有那一条,总不能就这么放弃。”
钟无射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墨怀今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钟无射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家师的遗命。他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墨家的铸魂秘印出现,让我尽力相助。那天在破庙外,我看你从密道里出来,就知道那个人是你。”
墨怀今一怔。铸魂秘印?那东西还能被人看出来?
“你不必知道太多。”钟无射道,“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
墨怀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当夜便离开驿站,抄小路往落雁原方向赶去。
落雁原在朔云城以北三百里处,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每年春秋两季,有大雁在此栖息,故名落雁原。
但让这里出名的不是大雁,而是一个隐秘的集市——“鬼市”。
鬼市每月逢五开市,交易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得来的明器、逃奴的卖身契、来路不明的古器、甚至还有杀人越货的买卖。没有人管,也不敢有人管——敢在这里闹事的,都成了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墨怀今和钟无射赶到落雁原时,正是月底,离下一次开市还有五天。
两人在草原边缘找了个牧民废弃的土屋住下,等待开市。这五天里,墨怀今白日四处打听天工谱的消息,夜里则陪凌殊说话,看着她一点点恢复。
第五日傍晚,凌殊忽然说:“明天,我也去。”
墨怀今一怔:“你去?你的身体……”
“好些了。”凌殊站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她的身影依旧淡,但已不像前几日那般透明,能看清五官的轮廓了。
“那些人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东西。”她说,“我能感觉到。如果离得近,也许能听见它们在说什么。”
墨怀今想了想,点头答应。
次日入夜,鬼市开市。
墨怀今和钟无射混在人群里,走进那片临时搭建的帐篷区。入眼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有人蹲在地上摆摊,面前堆着几件锈迹斑斑的铜器;有人搭了棚子,里头传出赌徒的吆喝声;还有人直接在空地上立了根木桩,上头绑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那是卖奴隶的。
钟无射轻车熟路,带着墨怀今回穿梭,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帐篷前停下。
“这儿。”他压低声音,“三年前,天工谱下卷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帐篷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钟无射在他面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钟无射,哑声道:“问什么?”
“三年前,有人在这里卖过一卷帛书。”钟无射道,“上面记的是偃术。知道那人的来历吗?”
老头沉默片刻,把那锭银子拨到一边,伸出三根手指。
钟无射又掏出三锭银子,放在他面前。
老头这才开口:“那人是个游方道人,自称姓秦,说是从南边来的。那卷帛书,据说是他师门传下来的,要卖个好价钱。后来被一个穿黑袍的人买走了。”
墨怀今心头一跳:“穿黑袍的?是不是胸口绣着一朵血色的火焰纹?”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墨怀今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血焰教。
“知道那道人现在在哪儿吗?”钟无射问。
老头摇头:“卖了东西就走了,再没见过。”
两人从帐篷里出来,墨怀今面色凝重。天工谱下卷落到了血焰教手里,那岂不是已经进了玄玑的囊中?
“不一定。”钟无射道,“如果玄玑已经得到下卷,他就不必满天下搜集古器了。天工谱记载的是铸魂之术,他拿到之后,必定要潜心钻研,不会再有心思出来走动。可他这些年动作不断,说明他还没得到,或者——得到的不是全本。”
墨怀今眼睛一亮:“你是说,那卷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残卷。”钟无射道,“血焰教的人买走之后,发现不对,所以还在继续找。这对我们是好事——说明还有机会。”
两人边说边往集市深处走。墨怀今忽然感觉到,背上的鸣玉轻轻颤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耳边传来凌殊的声音,极轻,极细——
“那边……有东西……”
墨怀今回过头,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顶极大的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的人。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朵血色的火焰纹。
血焰教的摊位。
墨怀今心中一凛,正要拉着钟无射避开,帐篷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面容清瘦,三十来岁上下。墨怀今一见那人,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是那个寻珍使。那个送琴到墨家、又出现在赤炼使身边的寻珍使。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寻珍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直直地朝墨怀今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墨怀今心头狂跳,正要转身逃走,忽听凌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动。”
他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寻珍使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移向别处,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终于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帐篷。
墨怀今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不见我。”凌殊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我藏起来了。”
墨怀今这才明白,是她用那秘印之力,将他身上的气息藏住了。那寻珍使感应不到鸣玉的存在,自然发现不了他。
“走。”钟无射拉着他,快步离开那片区域。
两人一直走到集市边缘,才停下脚步。墨怀今后怕不已,却又忍不住想,那寻珍使来这儿做什么?难道落雁原里,还有血焰教要找的东西?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买件东西再走?”
墨怀今回头,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头摆着几件破破烂烂的杂物。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污,一双眼睛却极亮,正盯着他看。
墨怀今回绝道:“不买。”
“看看吧。”那女子不肯罢休,从杂物里捡起一件东西,举到他面前,“这个,说不定你有兴趣。”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锈迹斑斑,看不清原来的纹路。墨怀今正要拒绝,忽然听见凌殊的声音——
“拿过来看看。”
墨怀今一怔,蹲下身,接过那铜牌。
铜牌入手,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锈迹下面,隐约可见偃纹的痕迹。而那偃纹的规制,和墨家世代相传的天工谱残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抬头问。
那女子狡黠一笑:“想知道?先说说你出多少银子。”
墨怀今正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喊:“抓到了!抓到那个偷东西的贼了!”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那个方向涌去。那女子脸色一变,一把夺回铜牌,站起身就跑。
墨怀今想也不想,拔腿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进集市外的草原。那女子跑得极快,身形矫健,显然不是寻常人。墨怀今追了半里地,终于在一个土丘后追上了她——不是他跑得快,是她自己停下来的。
女子转过身,喘着气,看着他:“你……你追我干什么?”
墨怀今也喘得厉害,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那……那块铜牌……让我看看……”
女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血焰教的人?”
“不是。”
“那你是官府的人?”
“也不是。”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半晌,她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抛:“这是我从那顶帐篷里偷出来的。血焰教的人守得跟铁桶似的,肯定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想要,拿银子来换。”
墨怀今正要说话,凌殊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身上,也有东西。”
墨怀今一怔。他看向那女子,仔细打量。月光下,那女子除了衣衫褴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凌殊说有,那就一定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子警惕地看着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叫墨怀今。”他先报了自己的名字,“苍梧墨家的人。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血焰教的人吗?苍梧墨家,你应该听说过。”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墨家?那个偃术世家?”
“对。”
女子又打量他片刻,终于收起戒备,把那块铜牌扔给他:“我叫阿筝。这东西给你看了,可别想白看。”
墨怀今接过铜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锈迹下面,确实是他熟悉的偃纹,但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他试着用指尖轻轻刮去一点锈迹,露出下面青铜的本色——那颜色,和他掌心的铸魂秘印一模一样。
“这东西,你从哪儿偷的?”
“那顶帐篷里。”阿筝道,“我溜进去想找点值钱的东西,看见一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这种铜牌。我随便拿了一块,还没来得及看别的,就被人发现了。”
全是这种铜牌?墨怀今心头剧震。血焰教搜集这么多带偃纹的铜牌做什么?
他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筝脸色一变,拉住他就往土丘后面躲。
两人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片刻后,十几个黑衣人从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掠过,朝着草原深处追去。为首的那人,正是那寻珍使。
等他们走远,阿筝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欠我一条命。”
墨怀今苦笑:“是你连累的我。”
阿筝瞪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好奇:“你真是墨家的人?那你来找天工谱的?”
墨怀今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天工谱?”
“这落雁原上,谁不知道?”阿筝撇了撇嘴,“三年前,有个道人在这儿卖一卷帛书,说是天工谱下卷。后来被血焰教的人买走了。可那之后,血焰教的人还在这儿转悠,说明那卷是假的。真的肯定还在哪儿藏着呢。”
她说着,忽然凑近墨怀今,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真的在哪儿。”
墨怀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偷听过那道人说话。”阿筝道,“他卖了假货之后,怕血焰教的人找他算账,躲了三天才敢出来。那三天,他就藏在落雁原北边的山洞里。我正好也躲在那儿,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真的藏在老地方,等风声过了再去取’。”
墨怀今心跳加速:“那老地方在哪儿?”
阿筝狡黠一笑:“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你要什么?”
阿筝眼珠转了转,忽然指向他背上的包裹:“那里面是什么?让我看看。”
墨怀今下意识护住包裹:“不行。”
“小气。”阿筝撇了撇嘴,却也不再纠缠,“那这样,我带你去那山洞,找到了东西,你分我一半。要是找不到,你就当我没说。”
墨怀今想了想,点头答应。
两人趁着夜色,往落雁原北边摸去。
草原的夜极黑,星月被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阿筝却像能夜视一般,走得飞快,带着墨怀今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就在这儿。”她指着崖壁上一道裂隙,“那山洞就在里面。”
裂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墨怀今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阿筝跟在后面,轻车熟路。
裂隙尽头,果然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阿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照亮了四周。
山洞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堆着一堆干草,像是有人睡过。墨怀今四处翻找,什么也没找到。他正要失望,忽听凌殊的声音——
“墙后面。”
墨怀今一怔,走到她说的那面墙前,伸手敲了敲。是空心的。
他用力一推,那面“墙”轰然倒下——原来是一块薄薄的石板,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墨怀今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伸手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颜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他轻轻展开一角,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偃纹和文字。那笔迹,那规制,和墨家世代守护的那卷残卷,一模一样。
这是真的。天工谱下卷,真的在这里。
他正要细看,忽听洞外传来一声冷笑——
“多谢带路。”
墨怀今猛地回头。洞口处,那寻珍使带着几个黑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阿筝脸色煞白:“他……他们怎么……”
“你躲的地方,他们早就知道了。”墨怀今苦笑,“故意放着你,等你带人来取。”
寻珍使拍手笑道:“墨公子果然聪明。省了我们许多功夫。把东西交出来吧,我留你们一个全尸。”
墨怀今紧紧握着那卷帛书,脑中飞速转动。洞口被堵死了,逃不出去。硬拼更是死路一条。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青碧色的光芒从他背上的包裹中亮起。
凌殊出现了。
她的身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实,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华,照亮了整个山洞。她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洞口那些人。
寻珍使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活的器灵!果然在这儿!兄弟们,抓活的!”
几个黑衣人扑上来,凌殊抬起手,一道光华激射而出,将最前面的两人击飞。可她也剧烈晃动了一下,身影骤然变淡——她的力量还没恢复,撑不了多久。
墨怀今心念电转,忽然想起钟无射说过的话——器灵能吞噬别的器灵,恢复力量。
而眼前这些人身上,就有被禁锢的器灵。
他猛地抬头,对凌殊道:“他们身上的那些——你能吸收吗?”
凌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山洞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嗡鸣声,像是无数人的哀嚎,又像是无数琴弦同时颤动。
那几个黑衣人浑身一震,身上同时亮起各色的光芒——有青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那是被封在他们体内的残魂,被凌殊的力量牵引,挣扎着要挣脱束缚。
寻珍使脸色大变:“不好!她在吸——”
话音未落,那些光芒齐齐从黑衣人身上飞出,汇成一道流光,涌入凌殊体内。
凌殊浑身一震,身上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即,那光芒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她睁开眼,看向墨怀今。
那双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清冷与空茫,而是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神采。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缕淡淡的虚影,而是几乎凝成实体的存在,站在月光下,和活人无异。
“我……”她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墨怀今心头剧震:“想起什么?”
凌殊抬起头,看向洞外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叫素商。千年前,乐仙素商。”
墨怀今怔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乐仙素商。祖父说的那位以身殉道、封印万灵悲鸣的上古乐仙。她的残魂,就是凌殊。
不,不对。凌殊就是她,她就是凌殊。
可那少女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也不全是。素商的魂魄早已散尽,留下的,只是一缕琴魄。那缕琴魄,在鸣玉里沉睡千年,是你叫醒的。”
她看向墨怀今,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是凌殊。我是你叫醒的凌殊。”
墨怀今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山洞里一片死寂。那几个黑衣人早已昏死过去,寻珍使不知何时逃了。月光从裂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墨怀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现在完全恢复了?”
凌殊——他还是习惯叫她凌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恢复了八成。”她说,“那些残魂,确实能帮我恢复。但它们也有自己的记忆。我需要时间,把它们消化掉。”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些记忆里,有太多悲伤。”
墨怀今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身影几乎和真人无异。清冷的眉目,空灵的气质,一头长发如流瀑般垂落。可那双眼里,却藏着千年的孤寂与沧桑。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他心头一暖。
“别担心。”她说,“我没事。”
墨怀今点点头,握紧手中的帛书。那是天工谱下卷,是祖父让他寻找的东西,是无数人争夺的至宝。可此刻,他只觉得,能和她说上话,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从山洞里出来,天边已透出鱼肚白。
阿筝跟在后头,一脸恍惚。她亲眼看着凌殊从虚影变成实体,亲眼看着那些黑衣人身上的光芒被吸走,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结结巴巴地问凌殊。
凌殊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是他的同行者。”
阿筝看看她,又看看墨怀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人往草原边缘走去。墨怀今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寻珍使逃了,他肯定会回去报信。血焰教的人很快会追过来。”
凌殊点头:“我知道。”
“我们得尽快离开落雁原。”
“好。”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天际。墨怀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人在叫我。”
墨怀今心头一紧:“谁?”
“很远。”凌殊的目光变得深远,“在北边。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他在叫我……回去。”
墨怀今握紧她的手——这一次,他真切地触到了她,她的手不再冰凉空无,而是温热的,和活人一样。
“你认得他?”
凌殊摇头:“不认得。但那声音,让我很难过。”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去北边看看。”
凌殊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怕?”她问,“万一那是陷阱呢?”
墨怀今笑了笑:“有你在,怕什么。”
凌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极淡的笑容。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落雁原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草原上的露水闪着晶莹的光。远处传来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阿筝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你们去哪儿?带我一个呗!”
墨怀今看她一眼:“你不怕死?”
“怕啊。”阿筝理直气壮,“可我更怕一个人在这鬼地方继续偷东西。跟着你们,好歹能混口饭吃。”
墨怀今看向凌殊。凌殊点了点头。
“那行。”墨怀今道,“不过得说好,跟着我们,就得听我们的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做的别做。”
阿筝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人消失在草原的晨雾中。
远处,落雁原的鬼市渐渐散去,人群如潮水般退走,留下一地狼藉。那顶插着血色火焰纹旗帜的帐篷前,寻珍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帐篷里,一个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端坐着,看不清面目。
“失败了?”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寻珍使连连叩头:“属下无能!那器灵……那器灵突然恢复了力量,把咱们的人都……”
“我知道。”黑袍人打断他,“她吸收了那些残魂,恢复了记忆。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那缕懵懂无知的琴魄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望向北方。
“也好。”他说,“本就是她的东西,迟早要还给她。让他们往北走吧。那里,有她该见的人,该知道的事。”
寻珍使抬起头,一脸困惑。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帐篷里。
远处,晨光破云而出,洒在辽阔的草原上。那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墨怀今三人走了一日,傍晚时分在一处小树林里歇脚。
阿筝生了堆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两人。墨怀今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仔细看那卷天工谱下卷。帛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大体还能辨认。
“看得懂吗?”凌殊在他身边坐下。
墨怀今点头,又摇头:“这是上古偃文,和现在的写法不一样。我只能看懂一小半。”
他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里说的是‘器灵之术’的由来。说上古时候,天地间本无此术。后来有人发现,器物若长久沾染人的气息,便会生出灵性。于是有人开始研究如何主动赋予器物魂魄,让它们能与人沟通,为人所用。”
“那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墨怀今继续往下看,“有人造出的器灵太过强大,渐渐失控,反噬其主。还有人造出的器灵,因为执念太重,变成了恶灵,四处害人。最后天下大乱,死伤无数。于是各派联手,将器灵之术列为禁术,所有施术者都被处死,所有器灵之物都被封印。”
他抬起头,看向凌殊:“你就是那时候被封印的。”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这些记忆,我应该也有。只是……想不起来了。”
墨怀今回想起她在山洞里说的话——“那些记忆里,有太多悲伤”。也许,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想起来。
他收起帛书,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那些事都过去千年了,和你现在没关系。”
凌殊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总是这么说。”她轻声道,“每一次我害怕的时候,你都说没事。每一次我难过的时候,你都说别想了。”
墨怀今回看着她,笑了笑:“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这么说。”
凌殊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墨怀今浑身一僵。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触感——她的头发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雨后的青草。
他不敢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火堆噼啪作响,听远处夜鸟啼鸣。
阿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蜷缩在火堆另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殊忽然开口:“怀今。”
“嗯?”
“你怕死吗?”
墨怀今一怔,想了想,老实道:“怕。我怕还没找到天工谱全卷,还没完成祖父的嘱托,就死了。也怕……怕你出事。”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怕死。”
墨怀今心头一紧,正要说话,她又继续道:“我本来就不是活人。死了,不过是回到琴里,继续沉睡而已。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难过?”
墨怀今沉默许久,才道:“会。”
凌殊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那我不死了。”她轻声说,“你难过,我就不死。”
墨怀今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
凌殊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火堆渐渐燃尽,余烬闪着暗红的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夜将尽,天快亮了。
墨怀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道——
祖父,孙儿找到下卷了。虽然还不能完全看懂,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孙儿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齐全卷,完成您的嘱托。
您放心,孙儿不是一个人。
身边这个人,她会陪着孙儿,一直走下去。
晨光破云而出,洒在三人身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