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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国师之谋 线索指向王 ...

  •   午后的阳光从破败的庙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怀今站在土地庙门口,手按在鸣玉上,目光紧紧锁住面前这个自称钟无射的中年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戒备——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他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钟无射倒是坦然,负手而立,任他打量。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那双眼极亮,像是藏着两团幽幽的火,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洞穿皮肉,直抵心底。他穿着寻常的灰布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看起来像个穷酸教书先生。可那股从容的气度,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怀音阁?”墨怀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搜索着二叔曾给他说过的信息。

      墨循提过,江湖上有几个隐秘的势力,都在暗中搜集古器。血焰教是其一,还有几个民间组织,目的不明,行事诡秘。怀音阁就是其中之一。

      “怀音阁主人这个名头,墨公子想必没听过。”钟无射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但在偃术一道上,你我或许有些渊源。”

      墨怀今不动声色:“什么渊源?”

      “令祖墨衍老先生,三十年前曾与家师有一面之缘。”钟无射道,“那时家师游历至苍梧,与令祖论偃三日,彼此引为知己。后来家师回到怀音阁,常提起令祖的技艺与为人,说天下偃师,能称得上‘大家’的,不过三五人,令祖便是其一。”

      墨怀今心头微动。祖父确实提过,年轻时曾与一位隐士论偃,获益良多,却从未说过那人是谁。难道就是眼前这人的师父?

      “令师是?”

      “家师道号‘听松’。”钟无射道,“三十年前,世人称他‘天机老人’。”

      墨怀今倒吸一口凉气。

      天机老人!那是百年来偃术一道的传奇人物,传说他通晓天下偃术,能造出通灵偃器,与活人无异。只是他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见过他的人极少。祖父竟与这样的传奇人物论过偃?

      “墨公子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个。”钟无射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墨怀今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形制古朴,正面刻着偃纹,背面是两个篆字——“天机”。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尖轻叩,听其回声,心中已信了七分。

      墨家偃术传自上古,有一套独特的辨识之法,能从细微处分辨器物真伪。这块铜牌上的偃纹,确实是天机老人一脉独有的手法,世间做不得假。

      “信了?”钟无射笑道。

      墨怀今将铜牌还给他,仍保持着戒备:“就算你真是天机老人的传人,来找我做什么?”

      “帮你。”钟无射道,“也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钟无射看了看四周,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墨公子既然能从密道出城,想必知道这附近有处隐蔽所在。不如找个清净处,慢慢谈?”

      墨怀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土地庙,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走了二里许,在一处废弃的窑厂前停下。这窑厂荒废多年,只剩几间破屋,四野无人,倒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钟无射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开门见山:“血焰教在追杀你,对不对?”

      墨怀今没有否认。

      “他们追杀你,是因为你带着鸣玉。”钟无射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裹上,“那具琴里封印着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墨怀今心头一跳。他知道多少?

      “不必惊讶。”钟无射看出他的心思,“怀音阁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古器,鸣玉的来历,我们比血焰教知道得更多。令祖让你带着它逃出来,是希望你找到天工谱全卷,对不对?”

      墨怀今沉默。

      “令祖的用意是对的。”钟无射道,“但要找到天工谱全卷,单凭你一人之力,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血焰教的人不会放过你。你需要帮手。”

      “所以你就是那个帮手?”墨怀今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我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帮我?”

      钟无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血焰教背后的主人是谁吗?”

      “国师玄玑。”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你知道玄玑搜集古器,是为了什么吗?”

      墨怀今摇头。

      钟无射站起身,走到窑厂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缓缓道:“三十年前,玄玑还不是国师。那时他只是个游方道人,在终南山一带修炼,名声不显。后来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卷残经,据说是上古偃术的遗篇,从此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卷残经里,记载了一种失传的技艺——以器载魂。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器灵之术’。”

      墨怀今心头剧震。器灵之术——祖父临死前说的,也是这个!

      “玄玑痴迷于此,穷三十年之功,搜集天下古器。”钟无射的声音变得低沉,“起初他只想复原这门技艺,后来渐渐变了。他不再满足于让器物有灵,他想——让死者复生。”

      “什么?”墨怀今失声道。

      “你没有听错。”钟无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想让死者复生。他搜集的那些古器里,每一件都封存着某种残魂——或是生前执念太深,死后不散;或是被人以秘法抽取,封入器中。他要把这些残魂聚合起来,铸造一件前所未有的‘不朽魂器’,然后用它,让他想复活的人——活过来。”

      墨怀今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让死者复生。这是多少人的痴念,又是多少禁忌之术的根源。祖父说的“滥用之人”,难道就是指这个?

      “他要复活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不知道。”钟无射摇头,“有人说,是他早年死去的道侣;有人说,是他夭折的独子;也有人说,是他自己——他想借魂器之力,获得永生。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墨怀今沉默了。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许久,他问:“那你呢?怀音阁为什么要阻止他?”

      钟无射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因为家师。”他缓缓道,“天机老人晚年,也曾痴迷于器灵之术。他造出了一件通灵的偃器,以为那是毕生心血的巅峰。可那器灵渐渐失控,最终……害死了他。”

      他垂下眼,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家师临终前对我说,器灵之术,是逆天而行。强行赋予器物魂魄,就像往笼中关入一只野鸟——那鸟本属于天地,你非要把它囚起来,它只会拼命挣扎,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或者……把笼子撞破。”

      墨怀今听着这番话,下意识按住了背上的鸣玉。

      笼中的野鸟。凌殊,就是那只野鸟吗?

      “所以我立誓,要阻止玄玑。”钟无射抬起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么虚的,只是不想让家师的悲剧重演。玄玑的执念太深,他造的魂器如果真成了,后果会比家师那次惨烈百倍。”

      墨怀今沉默良久,问:“你要我怎么信你?”

      钟无射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要做的事,和你祖父要你做的事,是同一件事——阻止玄玑找到天工谱全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墨怀今:“这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关于玄玑和血焰教的情报。你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墨怀今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玄玑的生平、血焰教的架构、他们搜集的古器清单、各个据点的位置……详尽得令人心惊。如果是假的,伪造这份情报的人,必定对玄玑了如指掌。

      “你为什么要搜集这些?”

      “因为我一直在找机会。”钟无射道,“玄玑势力太大,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我需要帮手。墨家世代守护天工谱残卷,令祖又是家师故交,我找上你,不是偶然。”

      墨怀今将帛书还给他,仍在思索。

      钟无射说的这些,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出现得太巧,知道得太多了。他真的是来帮自己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还在怀疑我?”钟无射看出他的心思,也不生气,“应该的。换了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陌生人。这样吧,我先送你一件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血焰教在朔云城外的据点。”钟无射道,“那夜追杀你的那两个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你不想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墨怀今心头一动。

      如果能摸清血焰教的动向,或许就能提前防备,甚至找到他们搜集古器的线索。这确实是个有用的情报。

      “在哪里?”

      钟无射说了个地名。那是朔云城北三十里处的一座荒山,山中有一座废弃的道观,被血焰教暗中占据,作为北方的据点之一。

      “你带我去看。”

      “现在?”

      “现在。”

      钟无射看了他一眼,笑道:“好。”

      两人离开窑厂,一路向北。

      钟无射似乎对地形极熟,带着墨怀今专挑偏僻小路,避开人烟。申时前后,两人来到一座山下。

      山不高,却极陡峭,满山都是乱石与荆棘,几乎没有路。钟无射带着墨怀今从一处隐蔽的山沟往上爬,足足攀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半山腰。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那道观在山顶,四周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去。路上有人把守,不能硬闯。我们绕到后面,有个地方可以观望。”

      两人继续攀爬,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伏下身。

      从这里望去,山顶的道观尽收眼底。那是座不大的三进院落,年久失修,院墙坍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也破了几个大洞。可院中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穿梭。

      钟无射递给他一个铜制的长筒:“看看。”

      墨怀今接过,学着钟无射的样子放在眼前。那铜筒里装了镜片,能将远处的景象拉近许多——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精巧器物。

      透过铜筒,他看清了道观里的情形。

      院中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木箱,有人正从箱中取出东西,小心翼翼地搬运进正殿。那些东西形状各异,有的像乐器,有的像香炉,有的像铜镜,还有的……竟是一截截白骨。

      墨怀今心头一紧。那些都是古器——或者说,是封存着残魂的器物。

      正殿门口,站着两个人。墨怀今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身形——那夜在小巷口说话的两人之一。另一个身形更高大些,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

      那黑衣人正对着搬运古器的人指指点点,似乎在分配任务。他说话的声音极低,传不到这么远,但看他的姿态,显然是在场地位最高的人。

      “那是谁?”墨怀今低声问。

      钟无射接过铜筒看了看,道:“赤炼使。玄玑座下有四大使者,分驻四方,专司搜集古器。这人是北方的负责人,姓屠,人称‘屠剥皮’。”

      屠剥皮。这绰号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墨怀今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从正殿里走出来,向赤炼使行礼。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步态——

      “是他。”墨怀今脱口而出。

      “谁?”

      “送琴到墨家的那个人。”墨怀今心头狂跳,“他不是死了吗?那具尸体……”

      话没说完,他忽然明白了。

      那破庙里的尸体,是假的。是血焰教故意留下的,用来引开追踪者的陷阱。真正的寻珍使,还活着,还在为赤炼使效力。

      “你看见熟人了?”钟无射问。

      墨怀今回过神,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寻珍使忽然抬起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墨怀今心头一紧,下意识伏低身体。那寻珍使只是随意一瞥,又低下头去,继续和赤炼使说话。可那一瞬间,墨怀今分明觉得,他看见了什么。

      “他发现我们了?”

      “应该没有。”钟无射道,“隔这么远,天又黑,他不可能看见。除非……”

      “除非什么?”

      钟无射沉默片刻,低声道:“除非他们有别的法子。玄玑手下的寻珍使,据说都有一种特殊的本事——能感应到器灵的气息。如果你带着鸣玉……”

      墨怀今心头一凛。凌殊!那夜那两个血焰教的人说,“那东西的气息就在附近”。如果他们真有感应器灵的能力,那自己藏在这里,岂不是……

      他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墨怀今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耳边掠过,“笃”的一声钉在他方才伏身的岩石上。是一支短箭,箭簇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钟无射同时暴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迎向从黑暗中扑来的黑影。两人瞬间交上手,兵刃相击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墨怀今拔腿就跑。不是逃,是要引开追兵——他们暴露了,对方人多势众,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让凌殊脱离险境。

      可刚跑出几步,前方又冒出两个黑影,拦住去路。

      墨怀今抽出腰间的偃术刀——那不是用来杀人的,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刀身轻薄,只适合雕刻木料。用它迎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别无选择。

      第一个黑影扑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向那人肋下。刀尖刺破衣襟,却没能刺入——那人穿着软甲。黑影冷笑一声,一拳砸在他胸口,将他打得倒退数步,撞在树上。

      墨怀今只觉得胸口剧痛,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他挣扎着要起身,第二个黑影已到了面前,手中钢刀高高举起——

      就在此时,一道青碧色的光芒从他背上的包裹中亮起。

      那光芒极亮,照得四周一片通明。两个黑影下意识闭眼,墨怀今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开,落在数丈外的草丛中。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凌殊。

      少女悬浮在半空,周身笼罩着青碧色的光。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与以往不同——那双眼不再空茫,而是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愤怒?是护持?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黑影睁开眼,看见这一幕,齐齐愣住。

      “器……器灵!”一人颤声道,“活的器灵!”

      凌殊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光华从她指尖激射而出,击中那两个黑影。两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墨怀今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拉她:“凌殊——”

      少女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里,愤怒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快走。”她轻声说,“我能感觉到,有更多人在过来。”

      墨怀今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能触到的——拉着她往来路跑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追兵果然来了。

      两人一路狂奔,在乱石与荆棘中跌跌撞撞。墨怀今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脚下几次发软,全凭一口气撑着。凌殊被他拉着,无声地跟着,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墨怀今一头栽倒在一处灌木丛中,大口喘着气。凌殊伏在他身边,青碧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几乎看不见了。

      “你……”墨怀今挣扎着看她,“你受伤了?”

      凌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墨怀今心头大骇,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无。

      “凌殊!”

      少女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只是……累了。让我回去……睡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墨怀今的掌心中一热,那道铸魂秘印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墨怀今伏在草丛中,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几乎要炸开。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墨怀今猛地回头,手按在偃术刀上。来人却是钟无射,他身上有几道伤口,衣衫破碎,显然也经过一番恶战。

      “你没事?”钟无射看见他,松了口气。

      墨怀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钟无射看出他眼中的戒备,苦笑一声:“我知道,今晚是我带你来的,险些害你送命。你怀疑我也是应该的。”

      他走到墨怀今身边,在草丛中坐下,沉默片刻,道:“但有一点我要说明白——我没料到他们会发现我们。寻珍使感应器灵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你那具鸣玉……器灵已经苏醒了对不对?”

      墨怀今没有否认。事到如今,否认也没有意义。

      钟无射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裹上,复杂难明。

      “它救了你?”他问。

      墨怀今沉默。

      “器灵苏醒,需要消耗极大的力量。”钟无射缓缓道,“它能在危急关头护主,说明它和你之间的羁绊已经很深了。我听说过这种情形——以心□□,器与人合。古书上说,这叫‘知音’。”

      知音。

      墨怀今想起那夜凌殊说的话——“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想不理你。”又想起方才她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她是为了救他,才耗尽力量的。

      “它会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钟无射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器灵之事,我知道的也不比书上多。但有一个法子,或许有用。”

      “什么法子?”

      “让它吸收其他古器里的残魂。”钟无射道,“残魂与残魂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如果能让它吞噬别的残魂,它就能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墨怀今心头一凛。吞噬别的残魂?那不是和玄玑做的事一样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钟无射看出他的抵触,“只是告诉你一个可能。用不用,在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今晚的事,算我欠你的。日后你若有用得着怀音阁的地方,尽管开口。告辞。”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墨怀今独自坐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月光冷冷地照着,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的余温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一片冰凉。

      “凌殊。”他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凌殊。”

      依旧沉寂。

      他就这样坐着,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晨光照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

      天亮后,墨怀今回到朔云城。

      他不敢再走城门,从墨循告诉他的另一条暗道进城,悄悄回到城北旧宅。一进门,就看见墨循坐在院中,一脸焦急。

      “你总算回来了!”墨循站起身,“昨晚谢云罗来找你,说有要紧事。她等了你大半夜,天亮才走。”

      墨怀今疲惫地坐下,将昨晚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凌殊耗尽力量时,声音低了下去。

      墨循听完,久久沉默。

      “那器灵……”他斟酌着开口,“你真的打算一直带着它?”

      墨怀今抬起头。

      “我不是要你丢下它。”墨循连忙道,“只是,这东西太危险了。血焰教的人在追,钟无射那样的人也在盯着。你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会走路的靶子。昨晚的事,你也看见了。”

      墨怀今没有说话。

      墨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那器灵救过你的命,又和你……和你有那种感应。可你得想清楚,带着它,你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送命。你祖父让你去找天工谱全卷,可你要是连命都没了,还找什么?”

      墨怀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二叔,我不是不知道危险。可它救我的时候,没想过危不危险。”

      墨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它说,我叫它的时候,它不想不理我。”墨怀今的声音很轻,“二叔,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祖父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是他孙子。叔伯们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是墨家人。可它……它和我非亲非故,只是因为我叫它,它就愿意理我。现在它为了救我,把自己耗尽了,我怎么能丢下它?”

      墨循看着这个侄子,忽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决定了?”

      墨怀今点头。

      “那就做吧。”墨循叹了口气,“二叔帮不了你太多,但只要你在这朔云城一天,我就保你一天周全。”

      墨怀今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二叔。”

      当夜,谢云罗又来了。

      她进门就问:“昨晚怎么回事?血焰教的人满城在搜什么,动静大得很。”

      墨怀今又将经过说了一遍。

      谢云罗听完,眉头紧皱:“钟无射?怀音阁?这人可信吗?”

      “不知道。”墨怀今老实道,“他说的那些,听起来不像假话。可昨晚他带我去那个据点,说是送见面礼,结果险些让我送命。就算他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能完全信他。”

      谢云罗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这次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国师玄玑,可能要来朔云城了。”

      墨怀今一惊:“什么?”

      “朝中传来的消息。”谢云罗压低声音,“说是陛下派他巡视北方各州,名义上是视察民情,实际上是让他来办一件私事。我打听过了,他要办的那件私事,就在朔云城。”

      “什么事?”

      “不知道。”谢云罗摇头,“宫里口风很紧,问不出来。但我猜,和他搜集的那些古器有关。你想,他手下的人在朔云城闹出这么多事,他亲自来,肯定是要有大动作。”

      墨怀今心头一紧。玄玑亲自来,那血焰教在朔云城的势力必定会全力配合。到时候,自己这个带着鸣玉的“活靶子”,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得尽快离开。”谢云罗道,“玄玑再有十日就到。这十日里,你收拾收拾,找个机会出城。”

      墨怀今沉默片刻,忽然问:“玄玑来朔云城,有没有可能……和天工谱有关?”

      谢云罗一怔。

      “天工谱分上下两卷,上卷在墨家,下卷据说失落多年。”墨怀今缓缓道,“祖父让我找全卷,说明下卷还没被玄玑找到。如果他知道上卷在我手里,会不会亲自来追?”

      谢云罗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你更不能留了。这样,我帮你安排,三日内送你出城。”

      墨怀今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样常用的偃术工具,还有那具鸣玉。

      他把鸣玉从包裹里取出来,放在案上,轻轻抚过琴身。琴身冰凉,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将掌心贴上龙池处,闭上眼,在心中轻轻唤道:“凌殊。”

      依旧沉寂。

      他在案前坐下,看着这具古琴,看着那些蛇腹般的断纹,看着那七根静静横陈的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琴身映得一片清冷。

      “你睡吧。”他轻声说,“睡够了再醒。我会等你的。”

      琴身依旧沉寂,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冰凉的木质,似乎微微温热了一瞬。

      三日后,谢云罗安排好了出城的法子。

      “扮成商队。”她说,“城里有家布庄,掌柜的是皇城司的人。他们每月都要往北边运货,过关卡从来没人查。你混在里面,跟着他们出城。”

      墨怀今点头。

      “出了城,一路向北。”谢云罗继续道,“北边有个地方叫‘落雁原’,那里有个隐秘的集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们墨家的天工谱下卷,据说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那里。”

      墨怀今心头一动:“谁说的?”

      “钟无射。”谢云罗道,“他昨天又来找过我,托我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你。他说,这是怀音阁这些年查到的线索,算是给你的第二件见面礼。”

      墨怀今沉默。钟无射又在送见面礼。这一次,他该信吗?

      “信不信由你。”谢云罗看出他的心思,“我只是传话的。不过,就算不去落雁原,你也得往北走。玄玑从南边来,你往北走,正好错开。”

      墨怀今回屋收拾好行装,将鸣玉仔细裹好,背在身上。临出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月余的旧宅。

      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商队的车队在城外五里处的驿站汇合。墨怀今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驿站里灯火通明,十几辆大车已经装好货,车夫们正在给马匹喂料。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韩,见了他只点了点头,便安排他坐在一辆装满了布匹的大车上。

      “路上少说话。”他只叮嘱了这一句。

      车队在黎明时分出发。

      墨怀今坐在车队的最后,看着朔云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路,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正想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车队停了下来,有人在喊:“有官兵!快让开!”

      墨怀今心头一紧,掀开帘子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设了一道路卡。十几个穿甲胄的兵卒守在路边,挨个检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路卡后面,还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血焰教的装束。

      韩掌柜骑马过来,压低声音道:“别慌,有我应付。”

      车队缓缓前行,很快到了路卡前。一个兵卒上前,粗声道:“车上装的什么?”

      “布匹。”韩掌柜陪着笑,递过去一张文书,“城东韩记布庄的货,往北边去的。这是关防文书,大人请看。”

      兵卒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车队,正要放行,那几个穿黑袍的人忽然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鹰钩鼻,眼神阴鸷。他扫了一眼车队,目光落在最后那辆车上。

      “那辆车,”他指着墨怀今坐的那辆,“打开看看。”

      韩掌柜脸色微变,却不敢违抗,只得命车夫掀开篷布。

      布匹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车厢。鹰钩鼻男子走上车,用脚踢了踢那些布匹,忽然冷笑一声:“这里头,藏了东西。”

      他一把掀开最上面的一捆布,下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可他却不依不饶,继续往下翻。

      墨怀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鸣玉就藏在最下面,裹在一捆布里。如果他翻到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骑兵飞奔而来,在路卡前勒住马,高声道:“国师驾前,传令:各路人马即刻回城,有要事相商!”

      鹰钩鼻男子一愣,跳下车,皱眉道:“现在?我们正在盘查——”

      “即刻。”那骑兵打断他,“这是国师的命令。”

      鹰钩鼻男子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堆布匹,终究不敢违抗,一挥手,带着手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韩掌柜松了口气,连忙命车队启程。

      墨怀今坐在车里,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背上的鸣玉轻轻颤了一下。

      是巧合,还是……她在帮他?

      车队继续向北。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墨怀今独自坐在客栈的后院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怀今。”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墨怀今猛地回头。

      凌殊站在他身后,身影淡淡的,几乎透明。她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醒了?”墨怀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殊点了点头。

      “你好些了吗?”

      凌殊又点了点头。

      墨怀今看着她那几乎透明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凌殊却先开口了。

      “那两个人,”她说,“他们找你,是因为我。”

      墨怀今一怔。

      “我能感觉到。”凌殊的声音轻轻的,“那夜,在道观那里,那两个人能看见我。他们身上的气息,和我很像。”

      “和你很像?”

      “嗯。”凌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身上,也有器灵。不是活的器灵,是……被禁锢的。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在哭,在喊,在求饶。”

      墨怀今心头一震。

      血焰教的人,身上带着被禁锢的器灵?那些古器里的残魂,被他们抽出来,带在身上?

      “他们要抓我。”凌殊抬起头,看着他,“把我变成它们那样。”

      墨怀今的心猛地揪紧了。

      凌殊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她问。

      墨怀今看着她,看着那几乎透明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与恐惧。

      他想起了那夜,她为了救他,耗尽力量时的模样。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想不理你。”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他的手穿过她的虚影,什么也没触到。可她还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应他的抚摸。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凌殊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墨怀今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眉眼弯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月光照亮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晚霞在天边燃烧,将整个后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凌殊的身影在霞光中微微晃动,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难,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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