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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恒的梦境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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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没有时间。
日日日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试图计数。一开始他数自己的心跳,但在地狱,心跳会变慢,会停滞,会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
后来他数呼吸,但暗之恶魔有时会让他停止呼吸,为了“体验窒息的快感”,或者只是为了看他的反应。
最后他放弃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可能会在这里待一天,一年,一个世纪,或者永恒。
暗之恶魔没有变回人形态。它保持着真身,那个翼龙般轮廓、四张垂直排列的脸、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恐怖存在。
但它对响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恶趣味和骚扰。
而是一种更绝对、更不容置疑的“占有”。
它不让响离开它的视线范围。无论响走到哪里,虽然地狱其实没有“哪里”可以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暗之恶魔都会跟随着,或者直接用阴影的手臂把他拉回身边。
“你要去哪?”有一次响试图往黑暗深处走,暗之恶魔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随便走走。”
“这里没有‘随便’。”一只巨大的手从黑暗中伸出,轻轻把他托起来,“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然后那只手会把他抱回“中心”,暗之恶魔在地狱的居所。
那是一个由黑暗构筑的空间,有类似床的东西(虽然不需要睡觉),有类似桌子的东西(虽然不需要吃饭),还有无数扇门,通往无数个地方。
暗之恶魔有时会打开那些门,让响看外面的世界。
看开成町的樱花开了又谢,看东京的高楼建起又倒塌,看早川秋长出了白发,看电次和帕瓦在街头打架,看玛奇玛死去又重生。
看时间流逝,看万物变迁。
而响,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离开。
“你会厌倦吗?”有一天,暗之恶魔问他。它今天让最上方那张脸说话,那张总是带着痛苦表情的脸,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厌倦什么?”响坐在由阴影构成的“椅子”上,看着一扇门外,那是公安总部,早川秋正在训斥新人。
“厌倦我,厌倦这里,厌倦永恒。”暗之恶魔说,“人类的寿命很短,所以人类渴望永恒。但当永恒真的来临时,大多数人会疯掉。”
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已经疯了。”
从十二岁那年签下契约开始,从接受这个怪物的占有开始,从在地狱里和它做那些荒谬的事开始——他就已经疯了。
只是现在,疯得比较彻底而已。
暗之恶魔没说话,只是用阴影的手臂把他搂进怀里。动作很轻,但不容挣脱。
那天晚上,如果地狱有“晚上”这个概念,响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开成町。
不是现在荒废的开成町,是记忆中童年的开成町。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路边的小卖部还开着,冰柜里摆满了冰淇淋。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存了很久的零花钱,硬币在手心里被捂得温热。他在纠结:香草味还是牛奶味?
然后一个男人出现了。
很高,很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是黑色的,眼睛……看不清颜色,但很温柔。
他走到冰柜前,对老板说:“每种口味都要一个。”
老板愣住了:“先生,这里有十二种口味……”
“那就十二个。”男人付钱,然后接过那一大袋冰淇淋,转身递给响,“给。”
响抬头看他,愣住了。
“不喜欢?”男人挑眉。这个动作很熟悉,但响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喜欢。”响小声说,接过袋子。冰淇淋很重,他两只手都拿不稳。
男人笑了,蹲下身,和他平视:“我帮你拿,你选一个现在吃,剩下的带回家慢慢吃,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真实。
响选了香草味的。男人帮他撕开包装纸,然后把剩下的冰淇淋装进一个保温袋里,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要穿过田野,走过小桥,爬上一个山坡。路上有一段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大,踩上去会晃动。
响像所有孩子一样,张开双臂,试图保持平衡。男人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手一直伸着,让他牵着。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时,男人突然转身,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响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男人的头发。
“坐稳了。”男人托着他的腿,继续往前走,“这样看得远一点。”
确实。坐在男人肩上,响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山,山上的神社,神社旁边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想去看看吗?”男人问。
“……想。”
他们去了樱花树那里。不是花季,但树上还有几朵晚开的樱花,粉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男人把响放下来。响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花瓣,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被虫子咬过。
男人也蹲下来,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
响挑了好久,终于找到一片最完美的花瓣,完整的五片,颜色均匀,边缘没有破损。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花瓣的茎,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
然后他把花瓣往上一抛。
风来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带着风铃声的风,清脆,悦耳,像记忆深处某个夏天的午后。
花瓣在空中旋转,然后洒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洒满了响的整个世界。
男人笑了,他温柔的眼睛弯起。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下一秒,响发现自己长大了。
像快进一样,身体抽长,四肢变长,脸部的轮廓变得清晰。他从九岁变成了十二岁,衣服也变成了合身的尺寸。
男人也站了起来。他比之前更高了,但依然温柔地看着他。
“长大了呢。”男人说。
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变长了,手掌变大了,但左手手臂上……没有那些伤疤。
光滑的,完整的皮肤。
他呆愣在原地。
“走吧,回家。”男人又牵起他的手,“给你做咖喱吃。”
家不是记忆中那个破旧的房子。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小屋,有温暖的灯光,有柔软的沙发,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
响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水花四溅。
他的第一反应是僵住,瞳孔放大,呼吸停滞,牙齿咬紧,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男人。
印象中的拳头没有落下。
男人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小心点,别踩到玻璃。”
然后他拿起扫把和簸箕,仔细地把碎片打扫干净,又用拖把把水渍擦干。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任何怒气。
打扫完后,男人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咖喱。
金黄色的咖喱,里面有胡萝卜、土豆、牛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响尝了一口。
很熟悉的味道……但说不出来熟悉在哪里。有点辣,但辣得恰到好处,是那种会让人上瘾的辣。
“好吃吗?”男人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好吃。”响小声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咖喱。”
男人笑了:“那就多吃点。”
第二天,男人送他去上学。
不是开成町那个破旧的小学,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学校。有操场,有教学楼,有穿着制服的学生。
“放学我来接你。”男人说。
“嗯。”
放学时,男人果然在校门口等着。他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在看他。
“今天怎么样?”男人问。
“……普通。”响说。这是他习惯性的回答。
但这次,男人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普通是什么意思”,而是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响愣了一下,然后爬上去,坐在男人肩头。
男人站起身,走得很稳。响坐在上面,甚至可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昆虫图鉴书,一页一页地看。
“在看什么?”男人问。
“昆虫图鉴。”响说,“有一种叫蜉蝣的昆虫,成虫只能活一天。”
“那它们的一天怎么过?”
“□□,产卵,然后死去。”
“听起来……很充实。”男人说,“至少它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响抬头,看向远处的花田。
开成町的花田,以前是一片荒地,现在却长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白色的海。
“那些花……”响说。
“喜欢吗?”男人问,“我种的。”
“……为什么种花?”
“因为你想看。”男人说,“你九岁的时候,在后山看见一朵小白花,你说‘真好看’。所以我就种了一片。”
响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继续说:“不过这些花没有名字。你可以给它们起个名字。”
“……就叫‘响花’吧。”
“好。”
时间在梦里流逝得很快。
圣诞节到了,男人在屋里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装饰。树下堆着礼物,全是给响的。
“这么多?”响惊讶。
“因为你值得。”男人说,然后递给他一个最大的盒子,“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还有围巾和手套。
“外面下雪了。”男人拉开窗帘。
真的下雪了。开成町很少下雪,但今年例外。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把地面染白了。
“要出去玩吗?”男人问。
“嗯。”
两人在雪地里打雪仗。男人显然让着他,每次都故意打偏,或者被打中后夸张地倒下。响笑得很开心,带点孩子气。
玩累了,他们去公园荡秋千。男人推着他,越推越高。
“再高一点!”响喊。
“好。”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响能看到整个开成町,白色的屋顶,白色的田野,还有那片白色的花田。
“像不像在飞?”男人在身后问。
“……像。”
然后,十二岁生日到了。
男人做了一个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虽然过程很灾难(厨房差点被炸掉),但成品还不错。香草味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
“许个愿吧。”男人点上蜡烛。
响闭上眼睛。
他许了什么愿?连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生日快乐。”男人说,然后递给他一个礼物盒。
里面是一个风铃。玻璃制的,下面挂着一个短册,上面写着“幸福”二字。
“喜欢吗?”男人问。
“……喜欢。”响拿起风铃,轻轻摇晃。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夏天的风。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响,”他忽然问,“你现在幸福吗?”
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幸福。”
“幸福……是什么样子的?”男人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在期待什么。
响想了想,一手握着风铃,一手牵起男人的手:
“和你在一起的样子。”
男人笑了。这次的笑容里,除了温柔,还有某种更深沉、响无法理解的情感。
“那就一直在一起吧。”男人说,“永远。”
“嗯。”
梦境在这里结束了。
地狱里,日日日响睁开眼睛。
他还被暗之恶魔抱在怀里。周围是永恒的黑暗,和那些永远在祈祷的被腰斩的宇航员。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刚才那个梦的余温。
梦里的男人……是暗之恶魔吗?
是的。虽然是人类的形态,温柔的性格,但那种霸道的温柔,那种非人的宠溺,那种“你只能属于我”的眼神,都是它。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弥补了他童年的所有遗憾。
给他买冰淇淋,陪他走石板路,为他种一片花田,和他打雪仗,为他做蛋糕,送他风铃。
让他体验了“普通孩子”该有的幸福。
响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暗之恶魔的胸膛。
“……谢谢。”他小声说。
暗之恶魔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然后,另一场梦开始了。
这次是夏天。开成町的夏天很热,蝉鸣聒噪。男人带他去河里抓鱼,虽然一条都没抓到,但两人都湿透了,相视而笑。
秋天,他们去山上捡栗子。男人用树枝做了一个小篮子,让他提着。栗子很香,回去后男人做了糖炒栗子,甜得恰到好处。
冬天,又下雪了。这次他们堆了一个雪人,男人堆身体,响堆头。雪人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是男人从自己头上摘下来的。
春天,樱花又开了。男人在樱花树下铺了野餐布,准备了便当,饭团,炸鸡,玉子烧,还有响最喜欢的香草味布丁。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梦里的响慢慢长大,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但男人永远是那个样子,温柔,宠溺,偶尔嘴毒(“你这次考试又错了一道题,脑子里装的是咖喱吗?”),偶尔霸道(“不准吃那么多冰淇淋,会肚子疼”)。
但永远陪在他身边。
永远。
地狱里没有时间,但响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每一个梦,都是他童年缺失的一块拼图,被暗之恶魔用最温柔的方式补上。
有时在梦里,他会突然清醒,意识到这是梦,意识到自己在地狱,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个怪物。
但下一秒,他又会沉溺进去。
因为太幸福了。
幸福到……宁愿永远不醒来。
终于,在一个梦里,响十八岁生日那天,男人带他去了东京。他们去了水族馆,看了电影,撑了伞,坐了摩天轮,看了烟火。
和那次真实的约会一模一样。
但这次,没有爆炸,没有电话,没有他转身就跑的背影。
只有烟火绽放时,男人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这次,你不会再跑了吧?”
响转身,看着男人的脸,那张完美得不像人类的脸,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
然后他说:
“不跑了。”
“永远不跑了。”
男人笑了,低头吻他。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而在地狱,暗之恶魔抱着沉睡的日日日响,四张脸上同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最上方那张痛苦的脸,流下了一滴眼泪,但那是幸福的眼泪,如果恶魔懂得幸福的话。
中间两张狂喜和沉思的脸,都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最下方那张空无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个极淡的微笑。
暗之恶魔不懂人类的感情。
但它懂得“占有”。
而现在,它占有的不止是这个人的身体、生命、时间。
还有他的梦,他的幸福,他所有的遗憾和渴望。
它把这一切都补全了,用最温柔的方式,锁在了永恒的梦境里。
这样,日日日响就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不会……想逃。
他会永远幸福,在梦里。
而暗之恶魔,会永远抱着他,在地狱。
永远。
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东京的高楼建起又倒塌,人类一代代出生又死亡。
而在地狱深处,那个被黑暗永远怀抱的男人,正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幸福的梦。
梦里,有开成町的夏天,有樱花树下的野餐,有雪地里的笑声,有风铃的声音,有咖喱的香气。
还有一个永远温柔、永远宠溺、永远陪在他身边的男人。
那是他的暴君,他的契约者,他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