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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终赛的 ...

  •   终赛的场地比初赛时还要大上一圈。

      沈时月跟着引路的管事穿过回廊,抬眼便见前方开阔的厅堂里,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余张宽大的裱画案。而初赛那些观看的人此时却已看不着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初赛也算是让这些人来检验一下技术了。到了终赛,补画哪个不需要安静凝神静心修复,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了。

      沈时月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修复师时,发现大多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神情专注,举止沉稳。总算是比之前的那群歪瓜裂枣好上许多了。

      她走到自己的裱画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待修复的古画上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山青踏春共雨图》。

      她曾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幅古画,原是三十年前一位书画大家晚年之作。只奈何遇到个不爱画的主人。听说后来保管不善便尽毁了。之前王府几次找名家修复师修复却都被婉拒,原主也早有耳闻。

      这画虽笔法苍劲,但因年代久远,保存不善,绢面多处脆裂,墨色晕染,虫蛀破损触目惊心。

      更棘手的是,画心处有一大片水渍污痕,已几乎将整幅画的意境毁去大半了。是出了名的难办。就连某些老修复家都束手无策。

      这画……呵……看来还是有人不想她夺魁啊。

      沈时月看了看画心中已经有了断论,目光在场内环了一周,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靛蓝锦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身上。那人也正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赵长安。原来是昌南府赵家画坊的二少爷,祖上三代都是吃书画这碗饭的,自诩名门传人。沈时月记得,初赛时那个挑事的赵乙,似乎就常跟在他身边跑动。

      她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昨日那场闹剧已经有人狗急跳墙了啊。

      “沈姑娘,”管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幅《山青踏春共雨图》是本次终赛最难的一幅,王爷特意交代,要看看诸位修复师的真本事。姑娘若有疑虑,现在还可提出调换。”

      呵,若她此刻提出调换,岂不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正好如了他们的意?巧了,若说比别的倒难办,可既然是修复么……

      沈时月收回目光,对管事微微颔首:“不必,就这幅吧。”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没再多言,只退到一旁高声道:“终赛开始!限时四个时辰,以修复完整度、技法运用、意境还原三项为评判标准!”

      话音落下,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时月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摒除,净手后,便俯身细细观察起那幅《山青踏春共雨图》来。她用手背摸了摸绢面的脆化程度,又对着光仔细查看破损处的经纬走向。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老练,全然不似个十八岁的姑娘。

      不远处,赵长安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阴了阴。

      他昨日便听父亲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丫头夺魁。只要此事事成,他就会是赵家的继承人了!

      原以为给她安排这幅最难修复的《山青踏春共雨图》,她便会知难而退,或是手忙脚乱露出破绽。可眼下看来……这丫头,似乎还真有两把刷子。

      不过她以为光看就能修好画吗?白日做梦。到后头她就知道有多难修了。

      赵长安咬了咬牙,收回目光,也专注于自己案上的画作。他分到的是一幅《秋有友游图》,虽也有些破损,但比起《山青踏春共雨图》,难度已算温和。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厅堂里已有修复师开始全色接笔。

      沈时月却还在处理虫蛀破损起来,这过程枯燥至极,她却做得一丝不苟。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开始全色。

      调色是门大学问。古画的墨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不是新墨能比拟的。她反复调试才调出的颜色与原有墨色浑然一体的墨。

      她蘸了调好的墨,手腕悬空,笔尖轻点。

      第一笔落在山石轮廓的缺失处。墨色晕开,与原有线条完美衔接。

      第二笔,第三笔……

      那些破损缺失的线条,在她笔下一点点重现,仿佛从未缺失过一般。

      厅堂里,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不少修复师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目光投向角落那抹藕荷色的身影。

      只见那少女虽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画作,手中笔走龙蛇,仿佛整个人都已与那幅古画融为一体。

      “这手法……”有人低声惊叹,“简直神了。”

      “你看她全色那几笔,墨色浓淡、笔意走势,跟原画一模一样!”

      “这得是多深的功底……”

      赵长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自诩家学渊源,自幼习画,修复技艺在昌南府也算排得上号。可眼下看着沈时月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他心里竟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家不就是开了一个小画坊吗?居然能有这样的功底?

      两个时辰将尽时,沈时月终于放下了笔。

      她后退两步,仔细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山青踏春共雨图》已焕然一新。

      水渍污痕尽去,虫蛀破损补全,脆裂绢面修复平整,整幅画苍劲浑厚的笔意得以保留,意境深远,仿佛重获新生。

      二楼雅间里,赭袍中年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中的茶盏早已放下,指尖在桌沿一下下敲着,眼神阴沉得可怕。

      这丫头……竟真有这等本事。

      不行。绝不能让她夺魁。

      这修复大赛夺魁者,是要进王府与那位王爷搭上线的。若让这丫头攀上王府这棵大树,沈家那幅画的事迟早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随从低声吩咐:“评审那边再加三成。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丫头压到第二去。”

      随从领命而去。

      中年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当大比宣布结束时,楼下的沈时月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酸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强撑着收拾好工具刚转身,便见赵长安满脸阴沉的走了过来。

      “沈姑娘好手艺。”赵长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在她案上的画作扫过,眼神阴鸷,“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不会以为,修好了画,就能赢吧?”

      “这世上有时候,技艺再好,也比不上权势好用。民不与官斗,沈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时月忽然笑了,如同梨花初绽。美的惊人。

      “赵公子说得对。”她声音平静,“技艺再好,也比不上你爹给你擦屁股好用。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你能靠权势拿下这个第一,明日你又能潇洒到几时?”

      “等你翻船那日,别忘了给我去个口信,来年烧纸时,我定然替您多烧些纸钱。”

      赵长安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再说,管事已高声宣布:“本次终比已结束!请诸位修复师离场!”

      他狠狠瞪了沈时月一眼,甩袖离去。

      沈时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感觉有些头疼。

      看来今日的大比想来是拿不到第一了。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四个时辰的全神贯注,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面对这种结果,她心中倒是并不失望。只是可惜要让赵长安得意许久了。

      现在大比不成,只怕还得想其他的赚钱方式才是。

      罢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尽力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罢。

      管事已走上台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终赛结果已出!现在宣布名次!”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三名,城南李记画坊,李修文!”

      “第二名,赵家画坊,赵长安!”

      “不,我怎么能是第二?!”赵长安忍不住愤然叫出了声,“我应该是第一才对!”

      他脸色铁青,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猛地抬头望向二楼某个方向,眼神里满是妒恨与焦急。

      父亲的计划,怎么会落空?评审明明都打点好了……

      除非……除非有人插手。难道是这丫头?

      他猛地看向沈时月,眼神阴毒得能滴出水来。

      沈时月心里一惊,眼神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虽然不知道是谁抢了赵长安的第一名。但不妨碍她看好戏。

      “赵公子……”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瓷盘上“看来你爹的钱还不够多啊。”

      这话说得气定神闲,反而衬得赵长安越发像个跳梁小丑一般。

      赵长安被她这番冷静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尤其听到那句“钱还不够多”,更是刺痛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看着沈时月那张清丽绝伦却淡漠无比的脸,再看看周围人那些或鄙夷或摇头的目光,理智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你……你竟敢教训我?!”他血往上涌,脑子里一片混乱。

      都是这个女人!毁了他的扬名机会,让他当众出丑!

      他手掌高高举起,显然要给她一个巴掌。

      沈时月没想到他情绪这么不稳定,刚要抬手防御时,却听见“咻”的一声轻响。

      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击在赵长安高高举起的手腕上!

      “啊!”赵长安惨叫一声,手腕剧痛,五指陡然垂下。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血色褪尽,满是痛苦和惊骇。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地上那把普通的湘妃竹折扇。

      可就是这样一把扇子,竟能凌空打中一个成年男子?

      沈时月也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望向二楼方才那扇子飞来的方向……可那里帘幕低垂,人影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心念电转,面上却已恢复了平静。

      楼梯处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的健硕男子快步走了下来,径直走到场中,目光冷冷扫过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的赵长安。

      “集雅轩乃王府包场,举办大比,旨在切磋技艺,选拔贤能。岂容尔等在此喧哗失仪,甚至公然行凶?”
      “赵长安,你心术不正,技不如人便恶言诋毁,更欲伤人,实乃修复行当之耻。王府不欢迎你这等败类。”

      赵长安此刻才从剧痛和恐惧中清醒几分,闻言更是面如土色,挣扎道:

      “我……我不是……是她!是她使诈……”

      “住口!”侍卫厉声打断,“众目睽睽,岂容你狡辩?”

      “王爷有令,此人冒犯大比,惊扰贤才,小惩大诫,废其惯用手,以儆效尤。”

      “不!不要!王爷开恩!我知道错了!求……”

      赵长安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还想求饶,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赵长安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让在场所有修复师都心头一寒,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的手。赵长安痛得几乎晕厥,像条死狗般被两名侍卫拖了出去。
      侍卫首领这才转向众人,抱拳道:“惊扰各位了。管事继续宣布结果吧。”

      二楼雅间内,陆雁楼正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好戏笑的直拍大腿。
      “哈哈哈,文远?你看见那人的表情了吗?不!我怎么可能不是第一呢!有内幕~!”

      文士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故意怪魔怪调的学人的表现,脸上带着笑意。

      “王爷这一手,可把那赵有富气得够呛了。”

      陆雁楼嗤笑一声:“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真当王府是他家后院了?”

      文士沉吟:“您这般明着打他的脸,只怕他会记恨上沈姑娘。”

      “记恨?哼,他敢动试试,本王的王府还轮不到他撒野。”

      他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有些吊儿郎当的双手背在耳后斜倚在柱上。

      “再说了,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头子,欺负一个小姑娘呢,是吧?”

      文士会意一笑,不再多言。

      楼下,管事已重新清了清嗓子。

      “第三名,城北薜记画坊,薛成度!”

      “第二名,城南李记画坊,李修文!”

      “第一名——”

      管事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沈氏画墨坊,沈时月!”

      厅堂里瞬间一片哗然。

      管事笑着朝她招手:“沈姑娘,请上台领奖!”

      沈时月站起身,走到管事面前脑中还有些懵然。接过那只锦盒时才终于回过神来这次的得主居然是自己?

      三千两……意料之外,倒也情理之中。

      只不过到底是谁帮了她呢?

      她抬眼,目光在厅堂里扫视一圈,忽然想到昨日遇到的那个书生。

      会是他吗?

      而此刻,二楼雅间里,赭袍中年人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查。”他声音嘶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还有沈时月那丫头……给我盯紧了。”

      “父亲,那接下来……”

      “接下来?”中年人冷笑一声,“她不是会修画么?那我就让她……再也修不了画。”

      既然这丫头敢坏了他的好事。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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