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沈时月 ...
-
沈时月落座时正定了定神,抬眼在这大比场内扫视了一圈。
此时场内一些外行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今日的结果。
能坐在这里的,多半是昌南府乃至邻近州府有些名头的书画修复行家,再不济,也是师从名门带着荐书来的。但像沈时月这般,年纪瞧着不过十七八,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独自一人,连个帮手学徒都没有的,几乎是独一份了。
她来得稍晚些,又有些囊中羞涩,未能提前打点一二,位置便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张长案后了。
王府这次修复大赛,规矩倒也简单明了。初赛只考些修复行当里最基本的功夫,每人案上都摆着几样残损的绢布和宣纸,还有一份残缺的线稿,要求在一炷香内,将线稿缺失的部分补全,再选一块合适的绢布,完成最简单的补绢工序。
对沈时月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她前世从事修复十年,经手的哪一件不是国宝级的残损?眼前这些,不过是些入门级的练习罢了。
她也不理会周遭那些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只自顾自地净了手,用帕子仔细擦拭了指尖,这才拿起案上那支笔。
周围几个观看者见她这架势,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瞧见没,那姑娘……长得倒是脡标致,可这行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
“是不是哪家小姐闲着无聊,来凑个热闹啊?”
“我看不像,你看她那笔握得那般稳,指不定就是哪个名门出身的小姐呢?”
沈时月恍若未闻,只凝神看着面前那幅残缺的线稿。那是一幅简单的山水小品,缺失了右下角一小片山石轮廓。她目光在残存线条上停留片刻,脑中便已自动勾勒出完整的走势与笔意了。她蘸了墨,手腕悬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便稳稳落下。线条流畅,墨色均匀,与原有的残稿衔接得天衣无缝。
补完线稿,她又拿起那块备选的素绢,动作熟稔地开始处理边缘。
她这边气定神闲,动作行云流水,却不知二楼一处视线极佳的雅间里,一个穿着赭色锦袍面容透着精明刻薄的中年男人,正捏着茶盏,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抹藕荷色身影上时,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忌惮。
她怎么在这儿?
沈家那摊子烂事,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按理说,沈家如今该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才对。这丫头片子,莫非是病急乱投医,想来这王府大比上撞撞运气,好解那三千两的燃眉之急?
他心下冷笑一声,痴人做梦。
略一思忖便侧过身对侍立在旁的一个精瘦汉子抬了抬下巴,又朝着沈时月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便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
穿着靛蓝短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到沈时月案前时,她还尚在清理残片。
“我说这位姑娘,我看你这样子你该不会是根本不懂规矩在瞎糊弄吧?你说你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何苦做这精细行当,倒不如跟哥哥一起回去极乐极乐,这王府大比可不是让你能够凭借容貌蒙混过关的地方。”
沈时月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眉眼间的清冷骤然化开,竟有种冰雪初融的惊艳。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锐利。
“这位大哥,”她声音依旧平静,“姑娘怎么了?姑娘难道就不是人了?看您这副语气,莫非您不是姑娘生的,而是公鸡下蛋孵出来的?”
那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骂。
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修复师却沉着脸开口:
“小姑娘家家的,嘴这么毒,将来可怎么嫁人?年轻人要沉心静气,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么不给他面子,将来传出去只怕对你名声不好。”
沈时月转过头,看向那老修复师,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谢谢老伯指教。”她语气诚恳又认真。
“沉心静气,我看您也挺沉得住气的,活了七老八十岁,您走出来我都怕您腰给折了,怎么您这年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在修初赛呢?”
“你!怎么能口出如此恶言!”老修复师指着她,手指都在抖,脸色被气得发白。
“我们几个说话是教你规矩。你这态度,以后在这行怎么混?”那男子也忍不住气的直开口。
“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
沈时月重新低下头,开始调兑补绢用的浆糊,一边做事一边淡然回怼。
“我的规矩有我娘教。你们没人教,那是因为你们没娘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修复师脸涨得通红“长辈说你几句怎么了?”
沈时月神情依然平淡如初,头也不抬。
“如果路上随便遇到几个人就是我长辈的话,那我的长辈已经可以手拉手从城东排到城西了。脑子不好使就去医馆,随便来修复大赛认什么亲戚。”
这话说完,周围瞬间哄堂大笑起来。对这几个修复师指指点点,让他们一阵脸红。间接还穿插着几句,这小姑娘嘴真利。
说话间,沈时月正好完成了补绢的最后一道压平工序。她将补好的绢片轻轻提起,对着光展示了一下。补丁处平整服帖,与原有绢面几乎看不出色差和接缝,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
周围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帮腔作势的人,此刻都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
“嘿,还真补得挺像样……”
“这手法,老道啊。”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人看了这出好戏,却已经对着小姑娘感到十分有趣,只一顾的吆喝他让他远去了。
他一看大势已下才讪讪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沈时月一眼,这才灰溜溜地挤回人群里。
沈时月心里却明白。
这些人来者不善,一唱一和,分明是受人指使。再联想到家中发生的事,她心里大概有了数。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是不怕。横竖不过一技在手罢了。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陆雁楼正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玉带,手里还捏着把没打开的折扇,一副百无聊赖的纨绔模样。任谁看了都跟他与有个正形扯不上关联。
“有意思。倒真是好利的一张嘴。”陆雁楼嘴角勾了起来,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方才那人,瞧着像是赵乙?他不是一向跟着那老东西办事么,今日怎么有闲心跑来这初赛场上倚老卖老地欺负一个小姑娘了?”
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品茶的青衣文士放下茶盏,捻须笑道:“王爷好眼力。确是赵乙。至于那姑娘……”
他目光也投向沈时月,见她额上虽缠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迹,形容略显憔悴,但自始至终气度沉静,手下功夫更是扎实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行色匆匆,额带伤患,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气定神闲,反将一军。怕不是不简单三个字能概括的。”
陆雁楼没接话,只看着楼下那抹藕荷色的身影,眼底兴味更浓。
两炷香时间到,管事正挨个检查着残片的修复情况。
轮到沈时月时,那管事拿起她修复好的绢布残片,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只见那残片清洗得干干净净,虫蛀破损处补得严丝合缝,全色接笔更是天衣无缝,若非事先知道这是块残片,几乎要以为它本就是完整的了。
“甲等!过!”管事高声宣布。
沈时月松了口气,这才觉得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精神更是紧绷到了极致。她强撑着收拾好工具,起身往外走。
初赛终于结束了,进入终赛的名单要等明日才公布。毕竟今日只是小选,明日才是真正的较量。
她刚走出赛场,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姑娘留步。”
沈时月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玉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朝她走来。
那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含笑,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瞧着像个闲散书生,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又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她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前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没有过分贴近。
“看来陆某今日运气不错,”那公子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一出门就有美人投怀送抱。”
沈时月站稳尚还有些虚浮的身子,退开半步抬眼看他。
这人虽言语轻佻,可眼神清明,方才扶她时手也只虚虚搭在肩上,并无逾矩之处。身上的衣物配饰也俱都是上等,只怕身份是不简单啊……
“多谢公子。”
那公子也不在意,只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便上前,递过来一个小瓷瓶。瞧着装的像是伤药。
沈时月看着那瓷瓶却没有接。
她还不想欠人人情,尤其是一个陌生男子的人情,那公子却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开口道。
“这药虽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但帮姑娘稳住伤势还是没问题的。
姑娘这伤,伤在头部,最是不能损耗心神。明日的大赛可要修两个时辰呢。墨菲姑娘是还想在让我接一回?”
公子折扇靠着下巴,眼神甚至带了些戏谑。
“拿着吧,就当是……我欣赏姑娘方才舌战群儒的勇气?”
公子将瓷瓶塞进她手里,沈时月嘴唇微抿了抿。
她当然也知道就她现在额头带伤的样子不用药恐怕撑不下去。她倒也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
“今日之药,算我欠公子的,小女子虽不才,却在古画修复上略懂一二,若公子日后有所需,定出手相助。”
“哈哈哈,好好好,那我可就记下了,在下陆言,不知姑娘怎么称呼?”陆言听了她这句话,扇子一开一合。眼里的兴味儿更浓了。
“沈时月。”
她刚开口,楼梯处却快步走上来一名侍卫模样的人,径直来到陆言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陆言听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对着沈时月拱了拱手:“看来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姑娘,”
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笑意深了些,“我们终试后再见。”
说完也不拖沓,转身便随着那侍卫去了。
沈时月握着那尚带余温的瓷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算了,信息量太少。查不到。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的终赛才是。
这三千两银子,她一定要拿到手。
而此刻,二楼雅间里那个身影缓缓站起身,透过纱帘看向沈时月离开的方向眼神阴沉。
他低声对身旁随从吩咐:“不过是个初赛而已,就敢如此得意,明日终赛,给她安排那幅《山青踏春共雨图》。呵,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