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知令

1、第一章 嘉靖二年，

　　嘉靖二年，冬。

　　北境的雪像淬了冰的刀，刮得人脸颊生疼。燕州城外，冻僵的流民倒在雪地里，连最后一声呜咽都被寒风掐断。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琼楼玉宇里灯火彻夜，丝竹管弦盖过了城外的哀鸣--天灾连岁，朝堂党争，这大靖的天，早已经裂了缝。

　　燕郡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谢昭眼底的寒。

　　‘’我们还剩下多少粮？”谢昭指节轻扣桌面，骨相冷硬，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

　　“账面上还有五十万石。” 纪长宁摇着折扇，扇面却挡不住眉宇间的沉郁，望着窗外的风雪轻叹。“虽听着多，但今年北境雪灾，周边三州的流民都往咱们这儿涌，每日施粥消耗多少？再者，咱们那三万铁骑，每日喂马都要吃掉上千石粮草。这个数字也只是听着多实际没多少。”

　　“朝廷那边如何？”

　　"侯爷指望嘉靖帝那点公粮？"纪长宁轻笑，折扇"啪"地合拢，"如今京城党争正酣，严党把持户部，清流们忙着弹劾，哪有功夫管咱们这'边陲蛮荒'？就算有粮，怕还没运出京城，就被层层盘剥光了。侯爷，咱们这燕州，如今就是座四面楚歌的孤岛....."

　　“孤岛....？” 谢昭喉间低嗤，掌心骤然收紧，竟将手中温热的瓷杯生生碾碎，瓷片划破掌心，鲜血渗过指缝，滴落在紫檀木桌上，晕开点点猩红。他却恍若未觉，眼底只剩翻涌的寒。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雪的寒气：“报！侯爷、军师！贺师先生有急报传回！”

　　纪长宁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取信，展开扫过几行，眉宇间的沉郁骤然散尽，扬声大笑：“谢晦之！天无绝人之路，燕州有救了！”

　　他将信递到谢昭面前，信上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柳城县令暴毙已逾三月，州府无人赴任。然城中秩序未乱，反有复苏之象。查其缘由，乃一自称'沈安'者，于霜降日突兀现身。此人形貌殊异，肤白如纸，体弱似不胜衣，然智计百出。初至时，仅以医治冻疮换取信重，旬日间聚流民数十。后教以暖窖之法，引种'甘薯'异作物，六十日可获。今冬至已至，柳城竟无饿殍，百姓皆呼其为'沈公子'，言其能通鬼神……"

　　谢昭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

　　甘薯？暖窖？

　　这乱世里，竟真有这般奇人？

　　谢昭凝着信上 “甘薯”“暖窖” 四字，指腹反复摩挲过 “沈安” 二字，眼底的寒雾散了几分，只剩沉沉的审视。掌心的血珠滴在纸角，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抬手随意拭去，语气冷硬如铁对着亲卫道：“备马，带亲卫二十，即刻去柳城。”

　　“是。”

　　纪长宁收了笑，折扇抵着掌心沉吟：“晦之，柳城属青州地界，虽距离燕州不远，但严党在青州布了不少眼线，你身为燕郡侯，轻车简从去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太冒险。不如我先去探探底，若那沈安果真有本事，再请他来燕州？”

　　“等不起。” 谢昭转身取过墙上的玄色披风，披身时带起一阵冷风，“燕州即将粮尽，三万铁骑，十几万百姓，没功夫等你探路。那沈安既敢教柳城人生存之法，便有底气接我燕州的局。”

　　他扣紧披风系带，目光扫过门外漫天风雪，沉声道：“再者，能在乱世中守得一城安稳，这般人物，本侯需亲自去请。”

　　纪长宁知他性子决绝，不再多劝，只拱手道：“那我便留守燕州，稳住民心。你放心，有我在一日，燕州便绝不会乱。”

　　谢昭颔首，推门而出。寒风卷着雪沫迎面砸来，他翻身上马，玄色战马长嘶一声，蹄下溅起雪粒，朝着青州方向疾驰而去。二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雪原的寂静，在天地间扯出一道决绝的轨迹。

　　而百里之外的青州柳城，雪势稍缓，却依旧寒彻骨血。

　　【宿主，已检测到燕郡侯--谢昭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