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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路情深 那截玉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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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的驼背公被宋普一把扔在老鸨脚下,鼻青脸肿,人打得如胶泥一般。
“说!我家姐在哪里!” 宋普脸上带着轻伤,戾气逼人。
驼背公扯着老鸨的裙摆,颤声哭诉:“干娘!党官人和玉苏姑娘,从后门扶进来一个小娘子……
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两人闯进来打人,后院的人都被这小子打翻了!”
老鸨面子上挂不住,顿时扬声喝道:“三儿!有人打我楼里的人,当我死了吗!”
身边左右吆喝着人,人群中又钻出几个高头大汉将宋普团团围住。
叫三儿的汉子上前抄手要打,忽然 “哎哟” 一声,捂着头朝上骂:“谁扔的砖头!想砸死我啊!”
一语未了,旁边人唏嘘道:“银子,是银锭子!”
三儿捂着头低头去瞧,果见是一块明晃晃的银锭子在自己脚边,赶紧捡在手里。
抬头再看是姑娘玉苏,蹬着栏杆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冷笑。
三儿捂着头道:“玉苏姑娘,这~这是做什么~”
宋普抬眼见三楼上一位绝色丽人。
红衣纱衫,外罩珍珠云肩,桂花色长裙垂地,随风轻漾。额边一缕垂发,隔着朦胧灯影,美得神秘又惊心。
玉苏声音柔媚,胭脂红的指甲轻轻一点:“银子砸在你头上,就是你的,还问什么?不想要,就还给我。”
老鸨脸色越发难看。
玉苏身子微微前倾,支在栏杆上,唇角勾起一抹笑:“干娘,党大官人命我,请他们上来。”
老鸨子羞刀难入鞘,脾气发出来收不回,面上得粉浮了起来。
听自家姑娘拆自己台也不客气道:“党大官人这时候倒是大方,这五日过夜钱可都是欠着呢。”
玉苏冷笑一声,转身从房子里又拿出精致的木盒,翻手将盒子倒了过来,碎银子哗啦啦如雨而下。
店内的伙计见钱眼开,哪里还顾得上打架,蜂拥而上,弯腰捡拾。
只剩下老鸨一个人叉着腰立在原地,搓着后槽牙。
“我养的好姑娘,真是大方!” 老鸨咬牙切齿。
“别家楼的姑娘都是恩客养着,我楼里的姑娘,倒拿自己的体己钱养恩客!
这里是销金窟,兜里没银子,趁早换地方!我们明艳楼的姑娘,不养穷酸!”
玉苏置若罔闻,只朝着朝歌和宋普轻轻招手。
朝歌会意,拉着还在发愣的宋普,快步朝着三楼走去。
南朝的青楼,分三六九等。
最低等的勾栏瓦舍,破屋矮房,接待平民兵卒,做的是皮肉营生。
中等的酒楼茶馆,以陪酒弹唱为主,多是应酬场面。而像明艳楼这样的地方,是一等一的 “歌馆”“茶坊”。
这里的姑娘,个个容貌绝色,人人身怀才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信手拈来。
风雅处又有下流俗事,最是文人商贾、达官显贵最爱。
玉苏七岁被老鸨买入,十二岁接客,今年刚满十八岁,已是明艳楼当之无愧的头牌。
风华正茂,是老鸨的摇钱树,打不得,骂不得,恩客是谁,全凭她自己心意。
老鸨气得牙搓牙,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两人上楼,转头骂身边的龟公出气。
玉苏引着朝歌姐弟,走进自己的房间。
宋普一进门,就被屋内浓郁的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朝歌踏入房内,微微一怔。
这屋子像个分出来的院子竟别有洞天,房间套着房间,陈设精致,摆件考究。
父亲身为六品知州,家中陈设,却不及这里半分。
外间两个小丫鬟正拿着熨斗熨烫衣物,见她们进来。
笑着打趣:“我们在屋里都听见了,姑娘可真厉害,连干娘都拿你没办法。”
玉苏淡淡一笑,随口问道:“那位小娘子呢?”
“床上的姑娘醒了,喝了半碗姜茶,跟党官人说了几句话。党官人说有事先走了,让姑娘不必等他。”
玉苏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嘟囔:“一句话不留,真是个狠心人。”
她引着两人往里走,推开左侧一间房门,指了指床榻:“你们要找的,可是她?”
朝歌两步冲到床边,见盈盈安然躺在床上,眼眶瞬间一红,紧紧握住她的手。
“盈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见盈盈衣带完好,没有半点被人欺负的痕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盈盈睁开眼,看向一旁的玉苏,轻声道:“我昏倒在路边,是这位玉姑娘和党官人救了我。”
玉苏摇着花扇,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要谢就谢党官人,他最是喜欢英雄救美。
这么天仙似的小娘子,他哪有不救的道理。”
朝歌立刻回身,对着玉苏深深一拜:“多谢玉姑娘救我妹子性命,大恩大德,宋朝歌没齿难忘。
我们有要事在身,敢问姑娘,党大人现在何处?”
“大姐,” 盈盈吃力地开口,“党大人…… 就是我在父亲书房门前见到的那个人。
我已经把爹爹的案子,原原本本告诉党大人了,他说他刚回京,不知道这件事,此刻就帮我们查问。”
朝歌心头猛地一松。
她全神贯注都在案情上,完全没有留意到,屋内两人的脸颊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桃红。
等盈盈把话说完,朝歌点了点头:“既然党大人已经当面认下,我明日便再去大理寺找张大人,今日……”
她声音一顿,脸先红了。
京都繁华,深夜也能投宿。只是她们囊中羞涩,三个人,断断不能住在青楼里。
朝歌垂眸之际,玉苏已经看出了她们的窘迫。
她默默走到妆奁边,打开匣子,取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绢包。
递到朝歌面前:“我这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
这里有十两银子,你们拿去换了钱,找个客栈住下。我这里夜里,不方便留客。”
最后几个字似是不经意说出口,朝歌见她头一偏,唇边分明咬出一抹红线。
朝歌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抬手不起手。
玉苏见她不收,眉峰一蹙,把手一收,冷声道:“嫌我这钱脏?那便请便吧,几位清白良人。”
知她误会,朝歌连忙摆手:“玉姑娘误会了。姑娘救我妹子于危难,又为我们解围,我怎会有那般势利想法。
只是姑娘身处风尘,挣钱不易,方才已经为我们舍银解围,此刻再赠银,我心中实在不忍。”
“可若是不收,我们姐弟三人,今夜当真无处可去…… 敢问姑娘大名,等将来救出爹爹,我定十倍奉还。”
玉苏眸色微微一动,连忙移开目光,手帕缠在扇柄上缠了缠。
依旧笑着:“我是青楼女子,说出来姓名,反而是辱没祖先。我在这里叫玉苏,你们便叫我玉苏就好。
你们不嫌弃我身份低微,拿着花便是。”
她把银子硬塞进朝歌手里。
朝歌握紧那包银子,感激道:“玉姑娘今日大义,宋朝歌终身不忘。”
三人留玉苏房中吃饭,老鸨子的声音从楼下透过来,朝歌不敢再留,起身告辞。
玉苏看着他们一家子落难时相互照顾,说不出的羡慕,却刻意躲开些,生怕自己身上的香味沾在他们身上。
不愿再与老鸨子对嘴,吩咐身边的丫头送她们从后门出去。
看着朝歌的背影,玉苏忽然开口:“大姑娘,我佩服你告御状的勇气,可这里是京城,若要伸冤,不可轻信他人。
他日若是用得着我玉苏的,来明艳搂就是。”
朝歌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再次拱手拜别。
宋普走在最后,止步回身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玉苏。
就见她拿竹管金扇半遮着面,窗外天色黑沉,明月正落在她的鼻尖处。
一股热风,带着玉苏身上的胭脂香扑在宋普脸上。
他不足十五,像是被这股子香气夺了舍,踩在门沿上愣了半晌动弹不得。
他分明看见玉苏在看着自己,这股子香就是她要说的话,她一定有自己的不得已。
多年之后,宋普依旧记得这一夜。
红灯影里,美人扬手撒银,发丝轻咬,银子哗哗落地。
他仰着头,从那袭桂花色裙下,窥到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
他慌忙低下头。
那截玉色,就此埋在他心底,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