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偷吗？》献山

36、公平 祝大人，走

　　如果是这样，那李准随意都态度也能说的通，毕竟账本的异样出现在戚风至的死亡之后，那么书生所谓的账本证据就是一个用来哄骗的幌子。

　　“书生审过了么？”祝九三收起地上的东西起身。

　　“惠安平法司的人都关了起来，审讯的任务暂且交给了杏子铜钱他们，书生人多，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楚昱有些慢地起身，祝九三伸手扶了一下。

　　“事不宜迟，我去帮忙审书生，你顺着戚风至夫人的线索查一查，看能不能得到一点当初的调查细节。”祝九三把资料往楚昱怀里一塞，匆忙转身欲走。

　　楚昱含着笑扯住祝九三的袖子，怀里的纸页相互摩擦出细琐的声音。

　　祝九三当他还有事，“怎么了？”

　　楚昱将她扯过来，轻轻往反方向推了推，“祝大人，走反啦。审讯室在这边。”

　　祝九三耳尖微红，手在腰侧胡乱摸了摸，假装很忙地往前走了几步，但声音却呆呆的，学着楚昱的语气道，“知道啦。”

　　**

　　书生数量很多，一个一个问太耗费时间，加上这次太湖书院的案子本就是他们同香火人联手做的交易，在林堂躲着的时间里肯定为后来的审讯留了些后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先确认一下账本的来历。

　　祝九三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张精明因为香火人的离开死在了藏书阁里，所以核心人物就只剩了和张精明同行的老师和书生。

　　书生姓柴，单名一个至，家住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祝九三短暂地观察了一会，他比先前更消瘦了，燕窝凹陷，不像是计划失败后的不甘懊恼，倒像是……

　　心如死灰。

　　祝九三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初陈空的影子，也是这般，好像没有什么能再唤醒他的理智和意识。陈空尚且还有一点执念，因为诡律司名声在外，鬼神之事或许还有死而复生的希望。但柴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那群书生也是一样，如果他们证明不了这么做是为了揭穿以李家为首的替考事实，那么他们的谋划，先前为了考试而付出的努力，为了权益不愿被打压的不甘，都是白费力气。

　　祝九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无心寺的桌前，她承认再次面对这种情况，她还是做不到毫无波澜地问话。如果现在柴至说想要她帮忙置换他的命运，祝九三觉得她依旧会心软，会答应。

　　“要处置我了吗？”柴至低着头，声音没什么支撑力，听起来轻飘飘的。

　　“……没有。”祝九三喉咙发涩，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愣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柴至抬眼看了看祝九三，眼底很红，眉毛拧着，“问题？事实不是很清楚了么？是我们写信威胁了李准，是我们设计绑架了那群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是我们策划这桩狐狸的案子，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们拿着的账本，是从那个燃香炉的人手中得到的么？”祝九三开门见山地问道。

　　如果账本是陈空给的，那么这个案子又像是前不久的太子妃失踪案一样，关键的地方由诡律司一手推动。给他们于婉寺空的提示，让他们转而研究于家往事。现在给书生账本，供养戚风至的魂魄，从而推动寒门行动扳倒李家。

　　柴至顿了一下，冷笑道，“账本从哪里来又有什么要紧，到了最后不还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一封空的信件都能成为倒打一耙的说辞，干脆将我们全都定罪了，好还李家一个清白。这样还痛快些。”

　　“地下那座书院，你去过多少次？”祝九三压着翻腾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出口，“寒门……去过多少次？”

　　柴至年纪不小了，既无婚配，也没有参加过科举。按照朔齐前几次科举改革的时间，柴至不应该还在太湖书院，除去没考过的几种可能，便只剩重复替考的缘由。

　　柴至别过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再看祝九三。祝九三忽然明白为什么林攸一说这个案子她查不下去，因为越查她越明白，当初她能考上朔京平法司，真的是因为运气太好了。

　　好到买她官位的人听到仵作后放弃了，好到考试的时候没有人逼她坐在地下书院里替别人做嫁衣。自己心爱的东西被抢走都不能释怀，何况是自己辛辛苦苦几年的心血。

　　“没……反抗过吗？”祝九三的声音哑的快要说不出话。

　　“没有用的。”柴至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用的，你进了地下书院，他们就有百种千种法子让你替考。家人，田地，还有你自己的性命。实在不行，还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不给你吃饭喝水，不给你见一点光。我在里面待了两年。”

　　柴至依旧别着头，尽量平静地阐述，但身体剧烈地震颤着，“每次当我觉得我终于能走出去了，我终于能为自己考一回了，我又会被拉回去。我做的一切好像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所以当那个人找到我时，告诉我有办法扳倒李家，我才看到一点希望。”

　　“可是他给你的账本不是证据。”祝九三慢慢道。

　　“账本不是证据，这么大的地下书院不是证据，被害的戚大人也不是证据，那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证据！什么才配被你们平法司称得上是证据？！”柴至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用尽全力嘶吼道。

　　随后彻底被击溃了防线，痛苦地捂着脸呜咽着，“我已经被关了两年了……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救寒门……”

　　“李准谋害朝廷官员已被关押，地下书院也已经坍塌，要想证明这一切出自他的手笔就必须要找到当初建这座书院的账本。你们手上的账本是个幌子，那人想要利用你们扳倒李家背后的势力。现在离戚大人的死，你们的冤屈还有这座书院的真相只剩一步之遥，所以还请你将你知道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告诉我。”祝九三恳切道。

　　“我们是朔京平法司的官员，每一个都是寒门。”祝九三红着眼看向柴至，“相信我，朔京平法司会还你们一个公道，我发誓。”

　　或许是相同的寒门出身给了柴至一点信服的可能，沉默了一会后开口，“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是不相信他的，但他第二次来时，不仅带了一个账本，还带了一个小孩。”

　　“小孩？”祝九三心下一凛，脑海中浮现出太狐书院门口那个露着尖牙的小狐狸。她原本以为是同样困在地底下的书童，但风波过去，狐狸魂魄消散，她的确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书童的身影。

　　“对，一个小孩。他说那是戚风至大人的孩子，那个小孩拿出了戚大人的信物，说戚风至大人死于地下书院。”柴至低头想了想，“我们自然不信，他说是因为自己同戚大人那晚其实是走在一起的，只是自己贪玩，在太湖附近和戚风至走散了。”

　　“这其实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们当时饱受替考一事的折磨，想着到平法司去报官告发，但李家似乎是和平法司有什么交易，几番下来都没有任何结果。这时那人忽然说自己会招魂，如果戚大人确实是在地下书院死的，那么他的魂魄还会在这个地方。”柴至尽量说的很详细。

　　“大家一致觉得他是个江湖骗子，但很快便灵验了，我们听到了戚大人的魂魄在说话。说当时李家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建成便被他发现，只好灭口。我们当中有一个人的哥哥和戚风至失踪在同一时刻，便问他能否问到他哥哥的魂魄，他也问了，得到的结果依旧一样。李家建第一个地下书院时就被戚风至发现，随后灭口了戚风至和当时建造的所有人。至此，我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柴至将一切都尽数托出。

　　“计划也很完备，我们以为终于能让李准付出代价了，但事实证明这很难，和寒门翻身一样难。如果没有更好的手段，大人，被困在地底下的寒门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我们不退一步，但以后呢？条件会越来越丰厚，地下书院会越来越多，打着寒门旗号坐上官位的富家子弟破坏着原有的公平，那朔齐真的要完蛋了。”柴至呼出了一口浊气，闭上眼静静地靠着身后冰凉的墙壁。

　　“我们没办法怪出身，也没办法怪自己的命运。我们当然艳羡那些富家子弟一出生就有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我们也在尽力改变。大人，路不会堵死，但人是会死的。被关了这么久，或许我早就死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祝九三沉默地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关上后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把头埋进膝盖中间，像一尊雕塑。

　　她甚至没有勇气审第二个第三个，她原本以为李家说的逼人替考，是在考试的时候抓人到地下书院，原来是从一开始选定后就将人关到了地下，不让他们有半点反抗的机会。

　　地下书院不算逼仄，但她在里面待了一晚上，也会觉得里面昏暗又难受。什么时候，这些为了改变命运的寒门变成了供人随意挑选关押的商品？祝九三攥紧了手。

　　按照柴至的叙述，香火人用了两次招魂加一个小孩的证词才让他们信服。魂魄在没有鬼神之力的干预下不久后就会消散，如果香火人能招到戚风至和书生兄长的魂魄，只能说明在第一次建地下书院的时候，香火人就已经存在了。

　　科举改革是六年前开始，柴至是两年前被困在了这里，戚风至是三年前死于非命，这么说来账本的筛查应该放在两年前。

　　祝九三起身时眼前一黑，额上密密麻麻出了许多冷汗，她的眼睛似乎不能再支撑她盗取记忆。从李准点出占卜司有诅咒缠身的时候她就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劲。从太子妃失踪案以来，每次盗完记忆之后她的失明症状便会加重几分，她先前觉得是禁术的反噬，现在看来或许还有诅咒的功劳。

　　周昉的眼睛……祝九三皱了皱眉，如果周昉的眼睛也是诅咒所致，那占卜司绝对有问题。按理说诡律司已经消失，占卜司只是需要人来撑起门楣，那为何诅咒还在继续。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阴谋的表象？

　　无论如何，祝九三用力眨了眨眼睛，她还是得先好好查查。转身走进一处地方，祝九三拿了纸笔简单写了点东西，走到最近的驿站交给了一位送信的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