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偷吗？》献山

25、井底（二） 抓紧我

　　林攸一和荀宁顺着祝九三的目光往下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湖边快速走来，身影背后拖着一条尾巴，俨然是张精明和那个拿戒尺抽来抽去的狐狸老师。

　　寒门想要借狐狸的力量扳倒横插进来的富家子弟，又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么必定会让狐狸背上一个囚禁书生的罪名。

　　所以他们才故意留下圆形书院的图纸，将一切伪造成狐狸占据书生命格妄图学习飞升，无果后怒囚书生以泄其愤的假象。狐狸夜袭林堂占据太湖书院的确是事实，但寒门要完成这招过河拆桥，就不能让狐狸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寒门的破绽实在太多，恐怕在他们进去这个假书院之前已经有不少平法司的人来搜过问过，狐狸就算再蠢也会对寒门加以防备。

　　林攸一看了看祝九三拿过来的图纸，半晌，
　　抬起头问道，“为什么地下会有一个学习的书院？”

　　祝九三刚想回答是寒门同狐狸的计谋，但忽然顿在了原地。

　　是啊，地下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完备的书院？壁灯、书案，所有东西都整齐摆放，好像真的有学生在里面日复一日地读书写字一样。

　　寒门想要囚禁带塞进来的富家子弟，按照儡算子说的，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圆形的枯井，那直接让狐狸们占据圆形的枯井就好，为什么要建成一个书院的样子？

　　疑点不在书院，在寒门。寒门连温饱都成问题，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建一个书院？

　　祝九三脑海里浮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柴房，书生被冻的通红的手指和鼻尖。

　　朔齐虽然科考改革不过几年有余，但对科考的管控极其严苛，从书生名额到官位名额都个个限制，考试更是如此，几乎很少有能做的上手脚的地方。

　　最稳妥的办法一是等寒门书生考上放榜后，找到他们重金买下，但那时候寒门已经考上了，有了翻身的机会，大多都不会选择卖出已经的官位。二是在考的时候做手脚，直接让寒门替考。这样一来既能减少被发现的风险，二来又能减少寒门出尔反尔的机会。

　　祝九三细盘了一下圆形书院的位置和真太湖书院调换出来的位置，果然是完全重合的。而且里面的桌椅皆是崭新，寒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钱财去建一个庞大的地下书院，这样大的手笔只能是那些富家大族所为。所以，祝九三的眼神变得很锐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开口，“圆形书院是用来替考的。”

　　富家子弟在上面考，寒门在下面考，考完之后将寒门的卷子写上富家子弟的名字，就能稳妥地将富家子弟名正言顺地送上官位。毕竟科考是他亲自考的，学也是他们亲自上的，只是那份卷子是谁的心血，就只能随着时间被淹没在金钱和暗无天日的地底里。

　　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图纸也不是寒门画的。”祝九三喃喃道，醍醐灌顶地拉住林攸一的手臂，“寒门被关在圆形书院掩人耳目，狐狸占据太湖书院的时候寒门因为在地下而逃过一劫，寒门将计就计逃到了林堂，想方设法地将狐狸的风声传到平法司的耳朵里，他们利用搜查的间隙躲在林堂，一来他们的失踪可以加剧这次书生失踪案的严重程度，惠安平法司解决不了定会上报，你们才会快马加鞭跑到这个地方；二来他们可以趁此将富家大族买卖官位，用钱财扰乱科举改革的证据尽数呈报，一箭双雕。”

　　图纸是故意放的，书案是故意毁坏好与圆形书院形成对比，儡算子给出的幻境一共有五个，他们看到了四个，荀宁林攸一看到的是林堂夜袭，祝九三看到的是官位买卖，楚昱却从头至尾没有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如果狐狸和书生是盟友，书生给了他们书院、藏书阁，狐狸替他们传达他们想要传达的东西。富家大族都知道圆形书院的存在但来查案的官员不知道，所以狐狸书生刚好用从林堂拐来的俘虏，抢来的图纸重新建了个假的放在外边，这样每一个来查案的官员都能进到这个圆形书院里。

　　还有一真一假的两墙竹简，假的竹简被堂而皇之地展示在外面，而真的竹简正确的竹简却被藏在藏书阁里，随着机关的移动而散落在地。

　　富家大族的私下交易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们只有回忆，只有暗示与隐喻。富家大族肯定往圆形书院派过不少人手，但肯定会被狐狸书生当作飞升的载体占据他们的命格，自然也就传不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富家大族忍耐了那么久，孩子的命又金贵，加上科举考试在即，寒门也要尽快回到他们的位置，不然耽误了考试也得不偿失。

　　祝九三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两个身影走进。

　　寒门手上还有证据，一个能彻底扳倒富家大族，坐实他们买卖官职的证据。

　　身后的门开始发出轻响，三人默契地往里缩了缩，利用门的缝隙看着几个书生从房间里走出后，再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这个寨子的一处正厅。

　　张精明还背着祝九三的桃木剑，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为首的书生。书生接了，几人随后坐下，张精明的脸色有些严峻。

　　正厅的遮挡物太少，贸然进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祝九三还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听到他们的交谈，身子猛然一空就被荀宁一捞带上了房梁。以防万一，荀宁顺带捂住了祝九三的嘴。

　　祝九三：！
　　好高……

　　等荀宁把林攸一也一道捞上来，祝九三抱着房梁用气声问道，“你们平法司外勤津贴是有多少？这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也太危险了吧……”

　　荀宁看着在高空中瑟瑟发抖的祝九三，似乎在想些什么，皱着眉没说话。林攸一从荀宁身后探了个头出来，“什么外勤津贴？平法司不是穷的叮当响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楚昱跟我说……”祝九三不说话了。

　　——“平法司官员有外派金。”
　　——“可我也不是平法司官员啊。”
　　——“我有。”

　　“没事……”祝九三偏眼躲过林攸一的视线，“他诓我呢。”

　　三人接着房梁的遮挡悄悄地挪到了狐狸和书生的上方。祝九三定睛看了看书生手里拿着的东西，似乎是一沓账本。

　　是富家大族建圆形书院时的账本么？祝九三暗自思忖，账本的确是一个扳倒富家大族的证据，但圆形书院有了狐狸的改造，单是账本不足以捶死富家大族的谋划。

　　“戚大人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张精明看着寒门开口，“从六年前到现在，一页东西都没少，书生的口供，圆形书院的图纸账本，都在这了。”

　　“藏书阁的情况怎么样？”书生问道，“从朔京来的人查到哪个地方了？”

　　“儡算子管着七星阁，藏书阁那边够困住他们到今天下午。”狐狸老师开口，“你们答应我们的事情，可不能反悔，反正狐狸的名声本就不好，这个罪名帮你们担了就担了，但太湖书院我们是不会让出来了。”

　　“放心，你们能帮我们已是大恩，太湖书院乌烟瘴气，毁掉也算是一桩好事，毕竟是块从上到下都觊觎的地方。”书生冷冷哼道。

　　“时辰差不多了。”书生将那沓东西仔细收好，但狐狸老师却脸色一变。

　　“不好，藏书阁要塌了！”说完便起身飞奔出了寨子，张精明同书生交汇了一下眼神，书生朝张精明点了点头，张静明将手中的东西往书生手里一塞，跟着狐狸跑了出去。

　　祝九三的脸色一瞬间煞白，转身拉住荀宁的衣角，“楚昱还在藏书阁里！”

　　林攸一当机立断，“藏书阁凶险，荀宁你带着祝大人赶回去，我会点武，我在这盯着书生的动向。”

　　荀宁点点头，捞起祝九三一路赶回了太湖书院。假书院又被狐狸抬了出来，两人跟着祝九三刚进来时候的路线一路掉进了藏书阁，藏书阁不停地震动着，放在高处的书籍竹简不断往下落，折断的书架到处裂着茬口，一不小心便会刮开皮肉。

　　“楚昱！”祝九三在一片废墟中趔趄地寻找着，荀宁眼疾手快地替她挡掉了从上方落下来的竹简。

　　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东西拨动了壁灯上的机关，整个藏书阁又开始旋转，地上的书籍竹简缓缓往一侧倾斜。祝九三站不住，随着藏书阁的转动摔倒在地，滚着撞到了墙。

　　也没空理会身上的疼痛了，反正也不差这一点，祝九三咬着牙爬起来扶着墙继续一边喊一边找。七星阁的出口已经关闭，唯一能出去的地方只剩一个藏书阁。现在藏书阁的机关被毁，如果他们不能趁着真假书院调换的空档出去，那么一辈子可能就搭在这了。

　　又是一次强烈的震动，祝九三跌倒在一片竹简当中，荀宁的身影在她的另一边不断飘忽，但依旧没有楚昱的消息。

　　祝九三爬起来的动作猛然一顿，她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浓烟开始从一处角落缓缓升起，藏书阁最后的机关停止，真假书院开始调换。

　　祝九三手边通向圆形书院的墙壁开始缓缓下降，机关运作需要一点空隙，祝九三看到了一点平法司官服的衣角，接着是楚昱在这一点空隙中伤痕累累的手。

　　圆形书院重新陷入地底下，楚昱出现在了空隙里，额角因为撞击带着青紫和血迹，祝九三慌忙去拉，楚昱轻轻地睁开了眼，看到是祝九三时愣了一下，“你……”

　　“不许说话了！”祝九三用力想把楚昱拉出来，但身后的书籍竹简像浪潮一般堆到祝九三的脚边，小腿，脊背。

　　千钧般的重量压在祝九三的身后，她站的位置实在太过凶险，再不撤的话便会被藏书阁的书尽数压死，更何况还有火。

　　但她撤了被压死的人便会是楚昱。

　　“你快撤！”楚昱看着祝九三身后越堆越多的竹简，“我被卡在了真假书院的机关中间，这个机关间隙有个控制的地方，需要有人在此操纵，那个书生应该是因为狐狸建的不好，没把控好距离，被两个书院活活压死在了中间。我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祝九三咬着牙，整个眼睑血红着，将楚昱用力往外扯，“你不许……”

　　压着楚昱的机关在运作时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借着祝九三的力气从机关中翻了出来。真书院马上就要换上来，他们得在真书院换上来前从藏书阁出去。

　　祝九三身上有伤，一时腿软跪倒在地，身后的书一下子砸到她的脊背，祝九三胸口一滞。呼吸中带上了呛人的浓烟，楚昱处在祝九三用身体挡出来的安全地，嘶哑着声音道，“不要管我了……”

　　“你说不管就不管？！”祝九三眼睛红红地看向楚昱，楚昱小腿处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伤势定然很重。

　　头顶传来一阵响声，荀宁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根绳子，绑在了祝九三的腰上。

　　祝九三朝楚昱伸出手，“抓紧我。”

　　荀宁用力一拉，将两人一路拉上了藏书阁最后的豁口。

　　祝九三的手心很热，抓的很紧，楚昱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很模糊。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从他进来这个诡异的地方开始，一切事情的走向都不像他先前处理的案子，他没办法使每一个机关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只能尽可能地保护所有人。

　　他原本已经在尝试着退让了，看不透这个机关没关系，看不透祝九三没关系，但他现在也看不透自己了。

　　他觉得祝九三迷人，神秘，她靠近时会觉得熟悉。但现在楚昱只觉得模糊，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现在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好像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刺眼的光线强势地进入眼睛，三个人狼狈地跌落在地，太湖书院沉默地伫立在阳光之下，假的书院随着一声闷响沉寂在地底，藏书阁的火焰开始不断燃烧，先是书，再是七星阁，直到所有狐狸与林堂的痕迹消失殆尽。

　　书生的计划开始了，祝九三看着通向藏书阁的豁口缓缓关上，鼻尖萦绕着散不尽的烟尘，静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