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偷吗？》献山

22、星台 族人杀了族

　　儡算子是整个星盘的中心，一块鲜血淋漓的头盖骨在中间幽幽地晃荡。祝九三的手和脸上都是儡算子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空心阶梯里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明显，祝九三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儡算子算是林堂数一数二的人物，只是林堂常常内讧，各个算子都捏着手里那点秘术不肯告知于人，到最后反倒成了刺向他们自己的利刃。

　　这么说来，这七星阁的机关应该还未结束，儡算子操控着星盘，那么这底下的高台，又是窃取了林堂哪个算子压箱底的机关秘术？

　　阶梯内部异响戛然而止，众人神色紧绷地观察着周围。

　　下一秒，所有星图齐齐落下。

　　四人躲闪不及，交织的傀线像网一般将众人绷在了刀刃一般的傀线之下，没有任何遮挡，如果等傀线落下，他们怕是会只剩一滩血肉。

　　祝九三下意识想从背后拔出自己的桃木剑，那天在朔京大牢傀算子用傀线的时候，傀线是可以像寻常丝线一般被收起卷曲的。如果有个东西搅一搅或许能将这个杀人利器弄到一边去。

　　可桃木剑被那只老狐狸抽走了，祝九三眉心突突地跳，楚昱一行人进来时佩剑就被收了，几个人手无寸铁地到了这个鬼地方。

　　祝九三抬头看了看星图落下来的高度，傀线很轻，落下来的速度不算快。

　　事已至此，儡算子所在的位置能操控着星盘的动向，那只能冲上去赌一把。

　　祝九三挽了挽袖子，深吸一口气踏着阶梯冲了上去。

　　木制的阶梯很脆，祝九三每踏一步都能听到木板断裂的声音，看来这些阶梯建了有些年头。

　　楚昱在傀线落下之时就隐隐觉得不妙，还没理出什么头绪旁边的祝九三跟箭一样的冲了上去，冲上去就算了，还将阶梯踏了个稀碎。

　　……

　　祝大人能打声招呼再上么？

　　祝九三一边踏脚下的阶梯一边碎，她数不清自己磕倒了多少次，终于抢在星图落下之前钻到了书案底下。

　　傀线擦着书案落下，书案的边缘瞬间被割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祝九三管不了这么多，三下五除二把书案四只脚踹断。这书案还挺结实，祝九三踹最后一个使脚底打滑，脚踝狠狠地撞到了书案腿上。

　　祝九三身体僵了僵，换了只腿继续踹，将一块书案板就着一路断裂的阶梯扔了下去，“楚昱接着！”

　　“这是林堂傀线，落下来会没命的！先举着它挡一下！”祝九三咬着唇忍着脚踝处的疼痛，朝下面大声喊道。

　　儡算子的尸体躺在她旁边，祝九三半跪在地上，将他的尸体移到一旁，曲起手肘用力往台面一砸！

　　台面的木板似乎比阶梯处的要结实一些，祝九三感觉不到痛似的，一个劲地往下砸，木板断裂的茬口刺进皮肤。终于一声陈腐的断裂声响起，祝九三将砸烂的木板搬开，露出里面精密的机关。

　　不是寻常机关会做的轮齿，反倒是像树根一样的傀线虬结在层层的阶梯当中，随着星图的移动缓慢地伸缩。

　　像活的一般。
　　在高台内部呼吸，起伏。

　　有几根傀线延伸到儡算子的身体处，祝九三随手抄起一根书案腿，搅着这几根傀线用力往外狠狠一扯！

　　傀线极细，说明内部极其精巧，精巧的东西只要一点破坏就能悉数毁败。书案腿瞬间断裂，但傀线也被祝九三往后带了一大截。

　　原本依序排列下落的傀线忽然收紧绕成一团，完全偏离原来的轨道，直直地往斜下方撞去，砸到祝九三刚刚踏出的缺口，同里面的傀线绞到一起，没了什么动静。

　　边缘绷紧的傀线切过楚昱撑着的书案，等楚昱松手时，书案板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惊人的平滑，若这是他们的皮肉，怕是连痛觉都未曾感到便会被开膛破肚。

　　祝九三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连忙爬过去看楚昱他们有没有事。看到楚昱一行人整齐地站在书案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祝九三忽然很想哭。

　　她从来没哭过，通缉的时候，杀鬼的时候，肩膀被箭矢贯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除了掉脑袋没有她会怕的事情。

　　但现在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好像那种救不回人无助感尽数消失了，所有人都好好活着，都好好的在下面看着她。

　　阶梯被毁的差不多了，祝九三又看到了楚昱的眼睛。

　　和自己梦里的一样，带着能把她淹死的心疼。
　　可楚昱说不认识她。

　　祝九三的右手已经麻木了，只好艰难地用左手将自己撑了起来，抬手用牙咬住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将铜钱扯了下来。

　　天地狼藉，问灵解卦。

　　祝九三闭了眼开始问灵。
　　再睁眼时，一张极像傀算子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很瘦，脸向里凹着，眼眶内陷，一道细长的疤贯穿了他的左眼。

　　祝九三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了傀算子交给她的信，连同林堂的信物一起推到了儡算子的面前。

　　“这是傀算子让我亲手带给你的东西，说让我务必亲手送到你的手上。”祝九三摸了一把自己的右手手肘，将陷进皮肉的木茬拔了出来，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祝九三默默在心里跟这个占卜师首席道歉，占了人家的职位身体不说，这副身体跟着她就没一天是舒坦的。

　　儡算子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咳了两声开口，“祝大人帮我打开吧。”

　　祝九三替他将信拆开，趁着儡算子看的空档偷偷瞄了几眼，似乎是一道图纸。

　　傀算子这么大费周章，又是杀人又是威胁的，就是为了让她送个傀儡图纸？还是说这是林堂人特殊的交流方式？

　　儡算子看完后开始大笑，笑着笑着就将脸埋在手心里泣不成声，“……林堂真的是毁在自己人手里啊！怨不得谁！怨不得谁！全是自找的……自找的……”

　　“何出此言？”祝九三问道，“傀算子被抓进了朔京大牢，若是要你去救他可得三思，毕竟林堂不似当年，进了朔京那便是死路一条。”

　　“你看吧，祝大人。”儡算子自嘲地摇头，“被人夜袭，林堂十二道机关被尽数击溃，所有傀儡毁于一旦，连带着所有林堂人死的死伤的伤，被占卜司收了渔翁之利。我先前以为是那群狐狸道行太深，林堂斗不过它们。”

　　祝九三拾回那封信，图纸上是这座高台的详细结构，精确到每一处傀线的牵制，每一个机关的递进，每一处星图的控制都画的清清楚楚。

　　林堂十二门的最后一门——星台。

　　困住了儡算子一辈子，被制成傀儡吊在高台之上，他不是没尝试过逃跑，但他被傀线绊住太多次了，精密灵巧的傀线似乎能看穿他的所有动机，后来他认命了，他接受了林堂被毁，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的事实。

　　但这架高筑的星台，是他亲兄弟的手笔。

　　他们争吵、内讧，将所有图纸资料尽数私藏。儡算子依旧抽泣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不断溢出，这样精巧的机关，只有图纸又怎么建的起来？

　　荀宁的惊呼从下面传上来。

　　他们试图将砸烂的木板撬开，看能不能将这个机关彻底毁坏。但木板移开，小心地将捆作一团的傀线挑出来后，林攸一点了个火折子凑近，阶梯内所有东西都一览无余。

　　全是白骨。
　　人叠着人，手骨脚骨到处都是。

　　星台是林堂的人建的，一生不对付的十二族人，到最后都葬在了一处，分不清谁是谁，连名姓都没了。

　　祝九三胸口处像有一块大石压着，族人害了族人，傀算子做这些，无非是觉得自己这门秘术快要失传了，他这辈子出不去朔京大牢，所以要大费周章让祝九三将图纸送到儡算子手上。

　　可儡算子早就因为他图纸的泄露而被困死在了星台里。

　　儡算子擦去脸上的眼泪，指着图纸对祝九三道，“星台最开始是设在慈湖旁边的山头上，密闭的空间太容易出事，为了不误伤他人，这个机关一定会留出一道“观星”通向外界。

　　儡算子看向上方。
　　“拨动最下面的观星机关，星台里的傀线会迅速冲出去，冲破上面的束缚，这样应该就能出去了。祝大人……”儡算子看了看她，“一路小心。”

　　儡算子的魂魄正在慢慢消散，祝九三慌忙问道，“你为何会有于婉和寺空的记忆？我们曾经认识吗？”

　　儡算子愣了一下，“寺空的记忆……祝大人难道没发现，陈空从始至终都在围着于婉姑娘转么？还有，陈空的置换为什么没成功？”

　　脑袋里的迷雾像被一瞬间扫空，祝九三恍然大悟，“他们那晚跑了。”

　　“是的。”儡算子点头，“跑到了林堂，陈空为了救下于姑娘死在了林堂机关下，于姑娘拜了我为师，将陈空做成了傀儡。只是她技艺不精，同这群狐狸一般，留了陈空的神志。”

　　“再后来于姑娘为了救人砸冰跳水，没撑过那个冬天。我后来找的时候，陈空已经跑了，我的傀儡秘术便是不用傀线牵制，后来他便找到了一个有着琥珀生灰眼睛的人，说要复生于姑娘。”

　　“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傀儡，于姑娘心太软，给他留了太多傀儡不该有的东西，所以置换失败的很彻底。”儡算子叹了口气，“我找过于婉，这个问题是我问的，我问她可曾后悔。”

　　后悔将陈空制成傀儡，后悔来到林堂，后悔重活一遭。

　　儡算子的魂魄越来越淡，祝九三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其实同你说的一样，祝大人。”

　　“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