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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沈芍的不明就里,镖师们表情当即肃了。
陈小息不问沈芍,径自从药箱里掏了个空布囊出来,一股脑将药臼里粗细不一的药材倒了进去,“先收起来!”
司徒毅和陈小息交换了一眼,毫不耽搁地起身,提着长枪,踏到王井身边,“当心点。”
王井和司徒毅背对站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一面戒备着四周,一面朝袁呈说道:“掩护好杜大夫和货车。”
长安饲鹰大多是为了赏玩,可塞外却不一样,鹰是用来狩猎的。熬鹰养熟了之后,放飞出去追踪猎物,牧民只要看到鹰在哪里盘旋,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打猎。
然而,这只鹰跟着他们飞了一路。不管是谁的放出来的,十有八九都不带半分好意。
路文托的商队以往碰上的劫匪,大多是突来的半道截货,从没遇过这种被人跟了一路的事情。若不是谢清提醒了一声,他恐怕都还只是被引去休息,还不知道要提防。
用不着两个镖头出声,镖师们便各自找好了位置,一半留在帐篷底下护着商队和货车,一半在太阳下散开来戒备四周八方。
飞鹰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随即振翅转向北面而去,用不着谢清解释,路文托心下便已了然。若是这只鹰从北方而来,恐怕是在他们一出伊州城门就跟上了。
和路文托做生意的商会,乃是化了汉人姓氏的九姓胡,信赖得过,不至于买卖过后出尔反尔。
只不过偌大的伊州城,人声嘈杂,他们出城前还拉着车从大半个市集中间走过,纵使商会和镖局等人再信得过,也难保被城内的其他人盯上。
几乎是鹰往回飞的同时,变故便自北面而来。
来者声势浩大,率先问候过来的便是几只羽箭,司徒毅手握枪柄,忽左而右,用枪尖拨开从上头落下的箭矢。
王井在司徒毅的掩护下,扭身找准了对头的弓手,辨清他们手里的长弓,当即变了神色,“糟!快走!”
对面的弓少说近十五石,远比王井随身的弓要重,但就兵器上都不似他们之前遇到临时成伙的马贼,怕是平日就以打劫为生的团伙。加上弓手骑射的准头,完全不是肉身能挡下来的东西——他们之中可没人带了盾牌。
林化涅让谢清去安排路文托等人收拾,自己奔了出去,将没看到情况的镖师们给喊回来,“撤!”
司徒毅稳住下盘,一脚受力没入沙面,望着策马而来的马贼们,沉声问道:“王井,我掩护你,你能解决多少弓手?”
瞪着双眼,王井扯着司徒毅不由分说地就跑,“你疯了吗!我这张弓射程都不如他们!怎么靠近!”
司徒毅甩开王井的手,食指曲起贴在唇边,吹哨招来骆驼,毫不耽搁地踏蹬上鞍,横着长枪就冲了出去。
“司徒!”王井气急大喊,他可没专门练过骑射,一上马去追,就算在掩护下靠近了,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解决对面那些人。
陈小息护着沈芍上了赤鹿,直接将她从队伍的中间带到前头,托给袁呈和杜济,“你们先撤!”
袁呈伸手去抓陈小息,却落了个空,只得尴尬地看了看沈芍,又看了看杜济,“这帐篷可怎么办……”
林化涅才刚喊完另一侧的镖师回来,便见陈小息翻身上马,往司徒毅、王井二人身后追去,连忙先让谢清带人上路,自己只带了几个镖师过去支援,“他们跟了一路,不可能就此罢手,我带人去断后,随后追上你们。”
谢清深深看了林化涅一眼,随即带着商队和大半镖师继续往前走。他们只草草收拾了拿出来的馕饼和水囊,顾不上帐篷和一些零碎的物什。
路文托原先想留下几个商队的武夫给林化涅,却被谢清一口回绝,“前面不知有没有埋伏,多点人好应付。”
沈芍就走在谢清侧后方,闻言担忧地回头,只见陈小息的背影化作了一个小点,颇有些担忧,“他们几个人应付不过来吧?”
袁呈大而化之地摆了摆手,随口宽慰道:“放心,他们只是断后,不必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情况不对跑就是了。何况还有陈息和司徒跟着,副镖也在,出不了事。”
他们才出伊州不过三四个时辰,要回到陇右的张掖还有好几个日夜的路,偏偏又丢了帐篷,接下来风吹日晒地走,注定不会好受。别说路文托带的商队伙计们,就连镖师们方才都没休息够,热得够呛。
随手抹了把汗,杜济开口朝前面的两人说道:“老板,我们去前面的镇子买帐篷,顺便等谢副镖他们吧。”
听罢提议,路文托心下已然同意,转头看向谢清,“谢大镖您看如何?”
后头虽有林化涅等人断后,可谢清仍旧不敢停留片刻,目视前方,继续领着队伍向前。他没空去拿地图,凭印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遭的方位,道:“这里离伊州还不算远,不回头往前走的话,只有几个小村子,买不齐我们原先那么多的帐篷。”
“那也无所谓,有多少是多少。”路文托沉吟半晌,指了指头顶正上的太阳,“我们沿着树林走,现在赶路,人撑不了多长时间。”
默默看了眼后面几车东西,谢清并未当即同意,“如此一来,脱了大道,小路上没有车辙可循,会颠一些,路老板您这些货……”
想起后头不知道身份的马贼,路文托甩了甩被晒得有些犯晕的脑袋,一咬牙,“颠一些就颠一些,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
投镖的老板既已开口,谢清二话不说,朝后头的镖师们打了个手势,又从随身的口袋里扔出颗石头,落在车辙边上,便带着队伍拐出大道,朝眼前的树林而去。
另一头留下断后的镖师,以林化涅为首,不过七人。如袁呈所言,这么点人要完全解决一帮马贼完全不可能。
司徒毅骑着骆驼奔出去,也仅仅是为了恫吓对方前头的队伍,给王井争取点时间,反制住弓手,不让他们穷追猛打。
司徒毅的骆驼较起真来,在沙地里跑得飞快,王井只能勉勉强强地骑马跟在后面,一边控缰一边张弓,忙得手忙脚乱。
与其他镖师们的马不同,陈小息的马是正八经从天策府带出来的战马,脚力比寻常的马要好得多,没一会就从后边追平王井,又去追司徒毅。
他在经过对方的同时,还不忘交代一声,“我去帮司徒,你争取时间,射下那只鹰!”
闻言,王井顿时松了口气,望着就在头顶上方盘旋的飞鹰,勒马控弦,指尖里夹着数枝羽箭,连发而出。箭矢破空而去,往飞鹰所在的位置飞去,恰恰在周遭形成无形的笼,让飞鹰闪过了头一枝箭,羽翼尾端却避不开下一枝。
马贼弓手见王井专盯着飞鹰发箭,掏出一枚骨笛坠子,打算将鹰召回。
司徒毅已然冲上弓手跟前,横枪一扫,迫得弓手不得不向后仰去,方能避开这一枪。
弓手手里攥着骨笛,一手拎着弓,仗着多年骑射养出的腰腿,仰在马背上向前奔去,还不忘吹响就贴在唇边的骨笛。
虽是头一次见着骨笛,但司徒毅曾听苏拉娅提过一两句,模模糊糊记得骨笛的用处,当即喊道:“都小心!”
陈小息耳边传来一串不成律的笛声,却顾不及周遭变化,策马疾驰,追上司徒毅,反手提枪格开朝人背后而去的飞箭,“你才是需要小心的那个!”
与司徒毅设想并不同,眼前这帮马贼的骨笛似乎仅仅是用来给飞鹰打信号的,连跟在后头的马贼都没召来。见状,他顺势向前冲了一段,躲开弓手的攻击,不加思索地直接回头,和陈小息前后夹击弓手。
原先在高处的飞鹰似通灵性,一听见笛声,便随着时高时低的声响振翅,时而盘旋时而俯冲,直扑王井门面。
王井被这么一遭扰得乱了阵脚,飞鹰扑到他头顶上揪散了发冠,羽翅打得耳骨通红,又振翅飞高,只在他头顶上转,像逗人玩似的。
“你们去把司徒和陈息带回来,别和他们纠缠!”林化涅携人赶来,扭头看向王井问道:“没事吧?”
王井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囊,里边剩没多少枝箭,神情逐渐平稳下来,“我没事。”
他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散发,转头看了眼开始调头的司徒毅等人,伸手取了羽箭,重新搭在弦上,“副镖,给我三箭时间。”
林化涅看了眼头顶的飞鹰,选择留下照应王井,“好。”
有林化涅在近旁护卫,王井彻底安下心来对付飞鹰。
他的羽箭有限,并且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没时间让他去将箭矢逐一捡回。不能冒进,他想。
弓手那边的骨笛已经停了,可飞鹰却仍旧忽高忽低地飞着。状似恐吓的虚击对王井不起作用,他方才看了牠不短时间,若是真飞下来啄人,可不会一振一张地拍着翅膀。
王井向林化涅要了三箭的时间,手里的弓却只拉了半弦,手指随意托着箭身,耐心等飞鹰再次俯冲的瞬间。
瞧见去追弓手的几个镖师开始回头,林化涅也只是转头回来看了眼王井的情况,并不出声打搅他的专注。他抬手过头,远远地朝几个镖师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别惊了王井头上的鹰。
周遭一切似乎离王井很远。
他只能感觉到穿过指尖的热风、随风打在脸上的细沙、刺目晃眼的太阳和眼前盘旋的飞鹰。飞鹰张开双翅,双脚前屈,投在他脸上的影子恰恰为王井挡去日光,方便他看清眼前。
弓弦在耳畔拉出紧绷的吱呀声,王井屏息不过一瞬,夹着箭羽的指尖便松了开来。
三箭之中,一箭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