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猫奴》瓔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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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说要敲罐子的是苏拉娅，如今先作罢的也是苏拉娅。
　　她转身往躲在山壁下的骆驼走去，“先去附近牧民活动的绿洲问问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让你住吧。”
　　怔愣着应了一声，司徒毅猛然间想起自己不久前随手做了什么，赶忙跑向骆驼，解开行囊箱上的骨角扣。
　　不等他揭开箱子上的皮革盖，妮妮便用头顶着盖子，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朝司徒毅凶狠地叫了几声。
　　才刚伸手过去，司徒毅就被妮妮一爪子挥开，手背上当即又多了三道浅痕。
　　白猫被无来由关在狭窄的箱子里，脾气正大，不管先前和司徒毅有多亲近，到了现在一概翻脸不认人，自己蹬了几下腿，踩着箱子里的东西，使劲顶开皮革盖子，连摔带滚地落到地面上，随即又往前跑了几步，跳到苏拉娅怀里。
　　苏拉娅站在一旁，将妮妮脱困的整个过程看得明明白白，她顺了顺妮妮的毛，也不再嫌她胖，“乖，没事了。”
　　妮妮一双猫眼直勾勾地盯着司徒毅，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爪子勾着苏拉娅胸前的衣服，径自告状，“喵喵喵！”
　　心知妮妮不高兴，苏拉娅却也知道方才司徒毅是怕猫咪在豺狗群中乱窜遭到攻击，便不打算理会她的不悦，抱上妮妮，让司徒毅牵着骆驼，自己调头就走，给人领路。
　　他们所在的位置其实离苏拉娅口中的绿洲并不远，沿着山壁走不到两刻钟时间，便能见着路边用石头堆出来的引路灯，再往前走，拐过山壁的弯角，便是绿洲的入口。
　　入口是一座夹在两侧山壁之间的汉制城墙，被汉人废弃多年之后，没了穿着军甲的士兵看管通行出入，而如今成了牧民归家的路引。
　　不若其他游牧的部族，这一片绿洲的牧民似在此处定居许久，住在四方的夯土房里，围着中心的绿洲饮养羊群和骆驼，甚至一旁还有几个开放的棚子，聚集许多前来的商人，在此处说书、打铁、买卖毛毯和蜜糖，远比司徒毅想象中的要热闹许多。
　　问位于绿洲正前方屋子的老人家要了个晚上能睡觉的地方，司徒毅看了看，屋里屋外能换洗衣物的地方仅仅剩眼前的绿洲。
　　有苏拉娅在旁，司徒毅也没好意思能跳进去洗洗就直接跳，只是从行囊箱里翻出一个柔软的包袱，同苏拉娅和老人家打了声招呼，便先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
　　再出来时，天色都已经黑了小半边，苏拉娅正帮着老人家点燃引路灯里堆着的火篝。
　　他连忙走了过去，道：“我送妳回去，天暗了路上不安全。”
　　一只手护着火把上的火苗，苏拉娅笑了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这附近我熟，没什么不安全的。”
　　不认同地看向苏拉娅，司徒毅道：“刚刚都遇到豺狗了，哪里安全了？”
　　“避开就好了，别那么紧张。”苏拉娅说得事不关己，径自换了个话题：“你赶快把衣服上的血洗了，完全干透之后就不好洗了。”
　　尽管司徒毅再坚持，终究还是没能将苏拉娅送回圣墓山下。
　　他看着她抱起白猫转身走出绿洲，身形和暮色融到了一处，成了大漠之中引路的石灯，天边归巢的寒鸦。
　　重新进屋拿出自己被豺狗污血染红的衣袍，司徒毅看着绿洲泉边低头饮水的羊群，又看了看脏污的衣服，再度回头走向让他投宿的牧民，“老人家，您有没有水桶，好让我打水洗衣服？”
　　牧民一只手背到身后去捶腰，乐呵呵地道：“洗衣服直接去泉边洗就行，中央水深，注意点。”
　　虽是这么说，司徒毅仍旧有些犹豫。
　　眼前的绿洲泉水颇大，一圈走来下少说也有半炷香的时间，只不过几乎每走一段距离，就有三三两两的羊群在泉水边走动，让他很难找到一处不会污了饮用泉水的地方。
　　站在原地斟酌了半天，他最终还是脱去鞋袜，踩着泉水底部的软沙，半走半游地进到泉水中央，洗去衣上污血和满身尘沙。
　　绿洲泉水的中央一如老人家的提醒，有些深度，司徒毅没能踩到底部，潜下去看，离底部少说还有半身高的深度。
　　他会水，却也说不上特别擅长，在水里扑棱着把自己弄干净，湿漉漉地上岸，提着岸边的鞋袜，踩出一串通往山壁下住家的带着水汽的脚印子。
　　他看了看周遭，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衣服晾在木架上，转身探头看向屋内坐在炉边烤火的老人家，“我把衣服晾在外头的架子上，可以吧？”
　　老人家点了点头，朝司徒毅招了招手，让他坐到炉火附近，“注意别着凉了。”
　　炉火上架着铁锅，咕嘟咕嘟地熬着奶白的骨汤，闻上去远比分镖附近镇上铺子的汤头要浓厚许多。老人家毫不吝啬地从锅里捞出大块的羊肉，盛到碗里递给司徒毅，“来。”
　　同老人家道了谢，司徒毅双手捧过骨汤，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烤火喝汤。
　　锅下炉火明明灭灭，时不时在暗处跳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在半空中燃尽熄去。
　　老人家看了眼司徒毅头顶的发冠，随即又收回了视线，“年轻人，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这里的胡人，从哪里来的？”
　　稍稍一愣，司徒毅下意识思考自己是不是哪句胡语说错了，却没能回忆起来，道：“以前在洛阳待过一段时间，最近才回来。”
　　他幼时随父亲走过陇右塞外的大漠，也去过巴蜀南诏的大山，最后才在洛阳落了脚。他那时还小，看什么都新鲜，和父亲几乎跑遍了整个李唐，可他却没一点在路上累着的印象。
　　在洛阳天策府内待的那些年头暂且不说，记忆中藏得最深的便是当时在陇右生活的几年。
　　父亲那时候似乎在找什么人，却不曾跟他提过半句关于那人的事情，只是每每到了夜里，便独自坐在屋外，拿满天繁星下酒。有时候他起夜，迷迷糊糊地凑到父亲身边，就被人抱在怀里听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只不过如今他来了，却没能再有机会替父亲寻人。
　　“洛阳是个好地方。”似乎没注意到司徒毅的用词，老人家自我肯定似的，连连点了几下头，接着又径自换了个话题，“年轻人，你来也是想要上山吗？上山的试炼可不好过。”
　　闻言，司徒毅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光是上圣墓山就得先通过考验，更遑论在山上找人。他见老人家似乎知道些什么，连忙将空了大半的碗放到旁边，问道：“您知道怎么上山吗？”
　　抬眼看了看司徒毅，老人家道：“上山太难了，劝你放弃吧……每年通过入教试验的人太少，大部分的人都被拦在了山脚下。”
　　突然意会过来老人家口里说的上山跟自己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司徒毅苦笑了下，原来他之前也被那些巡逻的明教弟子当做是想要去圣墓山上拜入明教门下的人，所以才会被拦了下来。
　　他道：“我只是想去圣墓山上找个人。”
　　老人家朝司徒毅咧嘴一笑，“是去找方才的那位姑娘？”
　　坦然地应了一声，司徒毅极其认真地看着老人家，“我该怎么上山才好？”
　　摇了摇头，老人家躬着腰身坐在炉火边上，眼神飘忽，“圣墓山是我们的圣山，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虽然不喜欢三番两次被人拦在山下，司徒毅却也不强求。
　　所谓入境随俗，这里习惯行事如此，他也只能接受，也无法要求他们因着自己是汉人的身份，就非要按着他的想法，同意他上山。
　　他可不是汉人的天子，也不是吐蕃的王，没那个资格去如此要求。
　　司徒毅又陪老人家说了会话，直到夜深，才替那位赶集在路上回不来的小辈服侍老人家在屋内睡下。自己则是在厅内寻了个不会给人碍事的地方，靠墙合衣睡下。
　　隔天一早，司徒毅起了个大早，从外头收回染上湿润晨雾的衣服，又寻了水桶，从绿洲泉水挑水，将牧民家里储水的水缸填满，聊做谢意。
　　做完这一通，司徒毅没着急着离开，而是在屋外望着晨光越过山石顶部，仅留丝丝缕缕的微光，落在绿洲里活动着的羊群和骆驼身上。
　　他还能在这里待上一天，接着再回分镖。苏拉娅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他借宿于此，比起出门在半途错过或者直接被拦在圣墓山下，不如就待在这里等她，然后继续昨天没完成的敲罐子比赛。
　　老人家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喊了司徒毅一声，“来，喝点刚热好的马奶酒！”
　　之前和苏拉娅一起喝过几次马奶酒，但也就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司徒毅虽然接过碗拿在自己手里，却依旧是一时半会没能适应马奶酒的味道，迟迟未敢下口。
　　慢悠悠地喝完自己那碗马奶酒，老人家看着司徒毅纠结的模样，又是一个笑，“大漠的孩子迟早会喜欢上马奶酒的味道。”
　　几经挣扎，司徒毅干脆仰头一口闷完，酸甜中带着一丝温润的辣，叫他一早上喝确实有些不适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