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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被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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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烈火焚烧殆尽的田野焦黑一片,寸草不生;原本平坦的官道被血水浸透,暗红斑驳;道路两侧、田埂沟壑、山林边缘,随处可见横陈的尸身。
有敌军的甲兵尸首,也有自己弟兄年轻的躯体,还有战死的战马,静静卧在荒土之中。
虞知泪一路走过,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处尸身,不曾驻足唏嘘,却将每一个倒下的位置、每一张残留的面容,默默记在心底。
路边一具、沟中一具、坡下两具……
他无声清点着,心底默数每一位逝去的弟兄。他们无名无姓,却都是为安平、为百姓、为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一路前行,先至北边官道。
他看见了柱子。
少年一身战衣破碎不堪,满身血污,狼狈却挺拔。他背靠着一棵枯树,疲惫地闭目休憩,腰间长刀深深插进泥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刀身布满豁口,层层血痂凝结,暗红可怖。
左臂的伤处被粗布层层缠绕,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血水彻底浸透,暗红发黑,死死黏在皮肉之上。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柱子艰难睁开疲惫的双眼,看清来人,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扯出一抹苍白却纯粹的笑容。
“虞七,你来了。”
“我来接你。”虞知泪在他身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我守住了,北边打赢了。”柱子语气带着少年人得胜的骄傲,哪怕面色惨白、气息虚弱,依旧挺直脊背。
“我知道,你赢了。”虞知泪轻声应着,指尖轻轻触碰缠绕的布条,稍稍用力,柱子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眉头骤然蹙起,却硬生生忍住了痛哼,一言不发。
“疼就说。”虞知泪看着他。
“不疼。”柱子依旧嘴硬,像所有逞强的少年将士一般。
虞知泪没有再多劝,只轻声叮嘱:“回城找大夫清创上药,好好养伤。”
“好。”柱子乖乖应声。
辞别柱子,继续前行,抵达东边山口。
石头正端坐于巨大的山石之上,手里紧攥着满是豁口的战刀,刀刃血迹未干,凛冽依旧。
他肩头的伤口布条松散歪斜,草草缠绕的布条早已发黑,稍稍晃动便摇摇欲坠,内里创口深邃,隐约可见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望见虞知泪,石头立刻撑着山石起身,身姿依旧挺拔。
“虞七!”
“伤得如何?”虞知泪上前,伸手扶住他晃动的身子。
“不碍事,就蹭破点皮。”石头语气轻松,刻意淡化伤势。
虞知泪不语,伸手解开他松散的布条,重新仔细缠绕、系紧,力道均匀稳妥,恰好护住伤口,不松不紧。
“回城休养,切勿硬撑。”
“明白。”
一路向西,终抵主战场官道。
漫天硝烟尚未散尽,风里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息。
周德安静立道路中央,满身血污,从头到脚尽是暗红血色,早已分不清是敌军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手中的长刀已然断裂,他掌心紧握着半截残破刀身,指尖用力,骨节泛白。
看见缓步走来的虞知泪,这位久经沙场的校尉,终于卸下满身杀伐戾气,上前一步,声音沙哑疲惫:“虞七,我们赢了。”
“辛苦了,赢了。”
周德安目光沉沉,看向身后狼藉战场,低声问道:“我部弟兄,伤亡多少?”
“尚未彻底清点。”
周德安沉默片刻,转身便要走向尸场:“我去清点人数,找回所有弟兄。”
虞知泪默然跟上,与他一同踏入这片血染的战场。
两人并肩而行,逐一巡查遍地尸身。
活着的伤员,立刻呼喊兵士抬回城中救治;尚有气息的,即刻施救;已然牺牲的,逐一俯身,轻轻合上圆睁的双眼,在衣襟处做好标记,方便后续辨认收殓。
虞知泪的双手渐渐沾满暗红血污,衣摆、袖口尽数沾染血迹,他浑然不觉,只顾俯身认真辨认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途中,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是安平本地的百姓,姓张,人人都唤他小张。他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为命,是家中独子,乱世之中毅然从军,只为护一方安稳。
此刻,他静静卧在荒土之上,双目轻阖,嘴角竟还带着一丝浅浅笑意,像是临死之前,依旧念着得胜归乡、侍奉老母的期许。
虞知泪蹲下身,抬手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尘土血污,动作轻柔至极。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一字一句,沉在心底,小张,我记着。你们所有人,我都记着。
从午后一直忙到日暮西沉,漫天霞光被血色浸染,伤亡人数终于清点完毕。
此役大胜,击退朝廷万余大军,斩杀敌兵千余,缴获兵刃粮草无数。
可代价惨烈。
三百二十七名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血色土地上。五百余人身负轻重创伤,余生或许都要带着战场留下的伤疤度日。
三百二十七人。
周德安立在整齐排列的弟兄尸身前,望着那一排排沉默的躯体,脊背紧绷,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与沉痛:“虞七,三百多条人命。”
“我知道。”
“他们都是跟着我们从安平走出来的。有人身经数战,一路拼杀至今;有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满腔热血,却从此没能回去。”周德安眼底翻涌着沉痛,“他们都死了。”
晚风萧瑟,卷着浓重的血腥烟火气,掠过整片死寂的战场,无声呜咽。
虞知泪伫立风中,沉默良久,字字郑重:“周校尉。”
“末将在。”
“为所有殉国弟兄立碑。”他抬眼望向安平县城的方向,语气坚定肃穆,“将每一位弟兄的姓名,尽数刻于碑上。石碑立于城门大道旁,往来百姓、后世之人,皆可观见。让世人知晓,他们为何而战,为何而死,是谁守住了安平的万家灯火。”
周德安深深望着他,良久,重重点头:“好。”
当夜,虞知泪未曾返回县衙休憩。
他独自巡遍整座城墙,默默看着值守的兵士。有人低头细细擦拭染血的兵刃,有人借着微光缝补破损的战衣,有人沉默啃着干粮,满目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坚守岗位。
众人望见巡城的他,或起身行礼,或轻轻点头,或默然目送,无人喧哗。
行至城墙最僻静的转角,他看见了阮春谂。
素来整洁肃立的侍卫,此刻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独坐,褪去了平日的沉稳从容。
他的衣袖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头一直划至肘弯,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横亘臂膀,皮肉外翻,血丝缕缕,尚未彻底止血,暗红的血迹顺着手臂缓缓流淌。
他正独自拿着粗布,笨拙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一人包扎终究不便,布条缠绕松散,反复滑落,费了许久力气,依旧没能固定牢固。
虞知泪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道:“我来。”
阮春谂抬眸望他,漆黑的眼底映着微弱的月色,平静无波,默默伸出发伤的臂膀,任由他动作。
虞知泪接过布条,动作极轻、极稳,一圈一圈细细缠绕,不紧不松,避开创面,稳稳护住伤口。布条层层叠叠,规整严实,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指尖无意间擦过创口,阮春谂的臂膀微微一颤,肌肉本能绷紧,却终究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疼吗?”虞知泪低头,轻声询问。
“不疼。”依旧是不变的答案。
虞知泪轻轻叹气,声音低沉:“你每次都这般说。”
阮春谂默然不语,安静任由他包扎完毕。
布条系紧打结,伤口终于妥善护住。
虞知泪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蹲在他身前。
清冷的月光洒落城头,照亮阮春谂苍白的面容,眼底是深重的青黑,连日不眠不休的值守、厮杀、护主,让他清瘦了许多,颧骨凸起,下颌线条凌厉,满身疲惫藏无可藏。
“阮侍卫。”
“臣在。”
虞知泪抬眼望着他,望着那双始终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眸,轻声问道:“你说,我们这般拼杀,到底还能活多久?”
阮春谂沉默片刻,坦然作答:“世事无常,未知朝夕。”
“或许明日,便会身死沙场。”虞知泪轻声呢喃,带着历经血战的茫然与疲惫。
“或许。”阮春谂从不虚言宽慰,只坦然承认真实的乱世。
夜风轻轻拂过城头,吹动两人的衣袂。
虞知泪静静凝望着他的眉眼,望着这个从冷宫便一路相随、生死不离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未曾说出口。
良久,他微微俯身。
极轻、极浅的一个触碰。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阮春谂的额头,又极快退开。
无关情爱缱绻,无关风月暧昧。
这是九死一生的沙场里,劫后余生的动容;是亲眼见惯生死后,后怕之余的珍惜;是无数次以为要天人永隔,最终却依旧相守的慰藉。
是一句无声的、藏在心底的:我险些,就要失去你了。
阮春谂浑身一僵,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静静承受着这份温柔又沉重的触碰,一动不动。
须臾,虞知泪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郑重:“你不能死。”
阮春谂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他的身影,语气笃定,一诺千金:“我不死。”
虞知泪缓缓起身,转身走下漫长的城墙石阶。
阮春谂起身,默然跟上,依旧是寸步不离的两步的距离,岁岁年年,始终如一。
深夜的安平街道空旷寂静,杳无人声。月色皎洁,静静洒落,照亮街头孤零零的旗杆。
旗杆上空空如也,并无旗帜,清冷的月光落在笔直的杆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孤寂的黑影。
一路走回县衙,虞知泪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沉在无边的夜色里。他独自坐在桌前,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任由黑夜包裹自己满身的疲惫与沉重。
“阮侍卫。”
“臣在。”门外传来轻声应答。
“今夜不用守夜,你歇息吧。”
“臣不困。”
“你有伤,该歇。”虞知泪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阮春谂未曾应答,只是静静靠在门框之上,怀刀而立,一如往日无数个深夜,默默值守,护他安稳。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浅浅的风声,还有身侧那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安稳又踏实。
静坐许久,虞知泪缓缓起身,躺卧在床榻之上。
黑暗中,他轻声开口。
“阮侍卫。”
“臣在。”
“晚安。”
门外,阮春谂的声音轻柔沉稳,穿透夜色,温柔落定。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