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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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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夜色尚未彻底褪尽,周德安便动了手。
西边官道上,朝廷五千主力大军绵延铺开,拉出一道望不见首尾的长蛇阵。
前锋人马已然逼近安平县城外的郊野,马蹄踏碎晨露,甲叶碰撞的脆响隐隐可闻。
可队伍的后队,还远远困在十里之外的幽深山沟里,首尾脱节,头尾不能相顾。
整整一夜,周德安带着一千弟兄,静静蛰伏在官道两侧的山坡密林之中。
深秋的夜风刺骨寒凉,众人伏在湿冷的泥土枯草间,一动不动,任由露水浸透衣衫,冻得四肢发麻,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刀,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下方蜿蜒如长蛇的敌军队伍,静待最佳战机。
天色微亮,东方撕开一线惨白天光。
周德安骤然直起身,眼底蛰伏整夜的锋芒尽数炸开,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冰冷的刀锋映着初晨的微光,寒光凛冽。
“杀!”
一声嘶吼破风而出,粗粝铿锵,震彻山谷。
话音未落,他率先纵身从陡坡上冲跃而下,脚步踏碎层层荒草,身姿凌厉如箭。
身后一千将士紧随其后,齐声怒吼,杀声震天。千余道身影汇成一柄锋利无匹的利刃,直直劈向敌军绵长的队伍中段。
一刀斩断长蛇。
毫无防备的朝廷大军瞬间大乱。
前路的前锋不知后方突发变故,只听见身后震天杀声、马蹄乱响、惨叫哀嚎层层叠叠涌来,人心惶惶,进退无措。
后方的后队被突袭的兵马死死堵住前路,看不清前方战况,只望见火光乱舞、人影厮杀,慌乱之间只顾后退逃窜。
被截断在中段的敌军,成了瓮中之鳖。
前路不通,后路被堵,两侧是陡峭山坡,数千兵马密密麻麻挤在狭窄官道之上,人推人、马踩马,乱作一团。
兵刃相撞、惨叫哀嚎、战马嘶鸣、呵斥怒骂混杂在一起,彻底搅碎了清晨的安宁。
无数人被挤倒在地,来不及起身,便被慌乱奔逃的人马踏过,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土路。
周德安深陷乱军之中,一身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刀法极快,起落之间干脆利落,招招致命。长刀劈砍横扫,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抹猩红血光,放倒一名敌军兵士。
血水飞溅,尽数泼在他的脸颊、脖颈、衣襟之上,糊得满脸满身赤红,他却浑然不觉,抬手随意甩开溅到眼前的血珠,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没有半分迟疑。
耳畔尽是绝望的哭喊、兵刃断裂的脆响、濒死的呜咽。有新兵兵刃脱手,慌乱哭喊;有伤员倒地挣扎,痛呼不止;有敌军拼死反扑,凶悍搏杀。
周遭乱象丛生,惨烈无比。
可周德安一步未停,一眼未顾。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斩、破阵。
他带着麾下弟兄,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色通路,一路往前冲杀,将敌军原本完整的长蛇阵,硬生生劈成两段、三段、四段,彻底撕碎了朝廷大军的阵型。
与此同时,北边官道的拉锯战,已经整整熬了一夜。
柱子麾下只有五百人手,而正面来犯的敌军足足三千之众,兵力悬殊,根本无力正面硬拼。
他心里清清楚楚,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唯一的活路,就是拖。
拖时间,拖体力,拖军心。
整整一夜,五百弟兄像一块黏人的牛皮糖,死死缠在敌军身侧,不强攻、不硬拼,只周旋拉扯。
敌军冲锋,他们便且战且退,利用路边树林、田埂地势迂回避让,消耗对方体力;敌军止步休整,他们便再度折返,骚扰袭杀,打乱对方阵型与节奏。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硬生生将三千敌军死死困在北边官道,寸寸难进。
一夜缠斗下来,代价沉重。
五百弟兄,数十人永远倒在了冰冷的官道上,百余人身负重伤,带伤苦战。满地尸身卧于荒土,点点鲜血浸透一路尘埃。
柱子自己也挂了彩。一柄长刀划破他左臂,伤口不算极深,却创口狭长,血流不止,很快浸透了半边衣袖,将深色衣料染得通红刺眼。
他随手扯下身上干净布条,咬牙一圈圈缠紧伤口,勒住奔涌的血水,硬生生压下刺骨的痛感,握紧长刀,继续带队死守周旋。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多拖一刻,安平县城便多一分安稳,西边主战场的周德安,便多一分胜算。
东边山口的石头,同样死守了整整一夜。
此地地势得天独厚,两山对峙,中间仅容数人并行,是实打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
千余敌军轮番冲锋,妄图突破山口,绕后包抄安平腹地,却被石头带着三百弟兄死死堵死。
敌军第一次冲锋,他们便推下山石巨石,滚滚巨石顺着山坡砸落,势大力沉,砸得敌军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敌军重整阵型再度猛攻,箭矢如雨,他们便举盾格挡,以弓箭远程回射,压制敌军攻势;
箭矢耗尽、巨石用尽,便短兵相接,持刀死拼,刀刃相撞,血肉相搏。
一夜无数次冲锋,无数次厮杀,敌军始终没能踏过山口半步。
三百弟兄,仅有数人牺牲、十余人负伤,代价极小,却守住了最关键的后路屏障。
石头全程浴血在前,未曾退缩半步。他身上没有致命重伤,可手中的长刀却硬生生砍卷了刃、砍崩了口,一夜苦战,前后换了三柄刀,刀柄被血水浸透,握在手中湿滑黏腻,沉重无比。
三面战场,三处厮杀,整整一夜战火不息。
安平县城的城墙之上,虞知泪伫立整夜,未曾移动分毫。
漆黑长夜之中,南北西三面的喊杀声遥遥传来,层层叠叠、此起彼伏,雄浑又惨烈,混杂着兵刃铿锵、战马嘶鸣、濒死哀嚎,在夜风里揉成一团混沌的轰鸣,分不清何处危急、何处僵持。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城头,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像一截扎根于城头的枯木,沉默地承受着漫天战火的喧嚣。
阮春谂始终立在他身后半步之距,黑衣肃立,长刀在握,一夜默然值守,寸步不离。
天色彻底亮起,破晓之光撕开沉沉夜幕。
抬眼望去,天地间不见温柔朝霞,唯有漫天猩红火光。
北边天际被战火染红,浓烟滚滚;东边山口烟火缭绕,血色映天;西边主战场烈焰翻涌,染红半壁苍穹。
三面皆燃,三地皆战。整座安平城外,尽是杀伐与硝烟。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沙哑干涩,熬了整夜,不曾饮水进食,早已疲惫到极致。
“臣在。”阮春谂应声,语气依旧沉稳。
“周德安……赢了吗?”
“未知。”
没有消息,便是悬心。虞知泪默然抬眼,望向漫天血色天光,久久凝望,心底五味杂陈,焦虑、忐忑、牵挂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再言语,就这般静静伫立城头,从破晓等到日中。
正午时分,第一道战报终于传回县城。
是北边柱子的信使。
那名兵士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不堪,大腿被敌军长刀重创,伤口外翻,一路带伤狂奔,一瘸一拐,拼尽全身力气冲到城门之下,气息紊乱,满脸血污,却依旧高声嘶吼着喜讯:“虞七!大捷!北边敌军退了!柱子将军拼死拖住敌军,敌军久攻不下、损耗惨重,无力再战,已然全数向西边逃窜!”
虞知泪快步走下城墙,伸手接过那封染血的信纸。
纸面粗糙,字迹歪歪扭扭、潦草仓促,多处被指尖血水浸染模糊,却字字清晰有力,直抵人心:虞七,北边敌退。我轻伤,无碍。柱子。
他小心翼翼将信纸叠好,贴身揣进怀中,温热的胸口,堪堪焐住一纸血腥战果。
未等心绪平复,东边山口的战报接踵而至。
送信的骑士快马疾驰而来,战马臀部中箭,箭羽深陷,血水顺着马身不断滴落,骏马强忍伤痛狂奔数里,堪堪冲到城门口,便体力不支轰然倒地。
骑士不顾马匹生死,任由身体重重摔落在地,膝盖磕在青石路面,蹭出一片血痕,翻身爬起,踉跄着冲向城门,高声报捷:“虞七!东边大胜!石头将军死守山口一夜,敌军寸步未进,已然全线撤退!石头将军已带三百弟兄,驰援西边主战场,支援周校尉!”
又是一场完胜。
虞知泪再次将信纸仔细叠好,与先前的战报一同贴身收好。
最厚重、最让人悬心的西边战报,姗姗来迟。
这一封信纸极长,足足写满数页纸,笔墨仓促,字迹凌乱翻飞,多处被温热的血水洇透晕开,模糊难辨,却不妨碍虞知泪一字一句,读懂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虞七,西边五千主力尽破。
拂晓突袭,斩断敌阵,乱其军心。阵前斩杀敌军主将,敌军群龙无首,彻底溃散。我部趁胜追击十里,斩杀敌兵千人有余,残余残兵丢盔弃甲,狼狈向北逃窜。
此战大捷。
我轻伤无碍。柱子、石头两路兵马已赶来会合,三路兵力尽数汇合,安平三面之围,彻底解除。
逐字读完,反复默读数遍,虞知泪紧绷整夜的心弦,终于轰然松懈。
他抬眼望向城外满目疮痍的郊野。
成片庄稼被战火践踏碾毁,良田焦黑干裂,土地被血水浸透,泥土之下尽是厮杀痕迹。数月耕耘,一朝尽毁,来年生计,依旧渺茫。
可万幸,敌人退了。
城守住了,人保住了,安平还在。
“阮侍卫。”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臣在。”
“我们赢了。”
“是。”
“我们守住安平了。”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淡淡应声:“守住了。”
整夜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重担,虞知泪只觉得双腿骤然发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迈步走下城墙石阶时,脚步虚浮,险些一脚踩空。
身侧的阮春谂眼疾手快,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虞知泪微微定神,轻轻挣开搀扶,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我去接他们回家。”
“彻夜未歇,不稍作歇息吗?”阮春谂轻声询问。
“不必。”虞知泪摇头,“我要亲自去接,接每一个活着回来的弟兄。”
他迈步踏出城门,朝着城外的战场走去。阮春谂不远不近,依旧保持两步之距,默默相随。
一路前行,满目皆是战后惨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