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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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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泪站在院门口,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一直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清晨的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心里五味杂陈。
这五十两银子,十匹粗布,是他起事以来,拿到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资助,是钱老板的恩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赌注。
“阮侍卫,你刚才也听见了,我们被衙门的人盯上了,往后行事,要更谨慎才是。”虞知泪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阮春谂,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阮春谂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像是在警惕着周遭的动静:“我已经安排了人,在村口守着,一旦有生人进村,立刻就会来报。”
“我们这样,还能撑多久?”虞知泪轻声问,心里没有底,毕竟他们势单力薄,跟朝廷对抗,本就是以卵击石。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阮春谂的语气依旧笃定,给了虞知泪几分底气。
虞知泪点点头,转身走回院子里。周德安正拿着一把剪刀,把那些粗布一块块裁开,按照每个人的身形,分好尺寸,挨个分给那些年轻人。
孩子们接过布,抱在怀里,脸上神情各不相同,有的咧开嘴笑了,眼里满是欣喜,终于有新布做衣裳,不用再穿破破烂烂的旧衣;有的眼眶泛红,低着头,摸着手里厚实的粗布,心里满是感动;还有的沉默不语,紧紧抱着布,眼神越发坚定,知道这份布,来之不易。
“一人一块,都拿好,回去赶紧做件衣裳,天冷了,别冻着。”周德安声音低沉,叮嘱着,“别舍不得穿,衣裳穿烂了,以后还有,可人要是冻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孰轻孰重,都心里有数。”
虞知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他转身走进屋里,从箱子底下翻出自己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领子也烂得卷了边,里面的棉花发黄发硬,从破洞里露出来,看着格外寒酸。
他轻轻摸了摸棉袄,沉默片刻,还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回箱子底下,自己眼下苦点没什么,只要这些孩子能穿暖吃饱,就够了。
阮春谂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月光洒遍整个院子,亮堂堂的。虞知泪把所有年轻人召集到院里,十几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怀里抱着的灰白色粗布上,每个人都抬着头,看着虞知泪,等着他说话。
虞知泪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些布,还有今天的银子,都不是白来的,是我跟钱老板借的,欠了人情,日后,咱们是要还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静静听着。
“不是现在还,等咱们赢了,站稳脚跟了,再一笔一笔还。”虞知泪语气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等赢了,我给你们的,不是这粗布衣裳,是属于自己的田地,是遮风挡雨的房子,是顿顿能吃饱的安稳日子,不用再受冻挨饿,不用再被人欺压。”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出来一个年轻人,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得像根麻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眼神亮得惊人,满是韧劲。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粗布,指节都有些发白,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虞七先生,我不要布,我要刀。”
虞知泪看着他,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柱子,家住邻村,从小种地为生。”年轻人朗声回答。
“柱子,你要刀,想做什么?”虞知泪继续问,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
柱子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恨意,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坚定:“我爹是被衙门的差役打死的,就因为交不出苛捐杂税,被他们活活打死,连句公道话都没处说。我要刀,我要替我爹报仇,杀了那些恶人。”
虞知泪看着他,看着这个满眼恨意、满心悲愤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重心长地说:“柱子,刀不是单纯用来报仇的。刀的用处,是保护身边的人,是让更多像你爹一样的百姓,不再受这样的委屈,不再被恶人欺压。你拿了刀,不是为了杀那个打死你爹的人,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经历丧父之痛,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爹走了,你要替他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让他的死,不冤枉,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柱子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我懂了,我听你的。”
虞知泪看着他,微微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从木箱子里拿出一把刀,正是李铁匠打造的十把刀里,最精致、最锋利的那一把,刀鞘古朴,刀刃锋利。
他拿着刀,走到柱子面前,轻轻递了过去:“拿着,这把刀归你了,好好练,好好护着自己,护着身边的人。”
柱子双手接过刀,手忍不住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碰真正的刀,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他慢慢拔出刀,月光落在刀刃上,泛着清冷的青光,锋利无比,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盯着刀刃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刀插回鞘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对着虞知泪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一定好好练刀,绝不会让你失望,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虞知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看着他回到队伍里,心里多了几分期许,也多了几分牵挂。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虞知泪回到屋里,把油灯挑亮,将钱袋子里的银子,一股脑倒在桌上。
白花花的碎银子,大大小小,堆在桌上,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这是他们全部的积蓄,是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他一块一块地数,数得很慢,数了整整三遍,才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三十两,一份二十两,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包好的三十两银子,递给身旁的阮春谂,认真叮嘱:“明天你去置办粮食,别去城里的大粮店,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怀疑。
去乡下的村落,找那些小农户,一家一家零散着买,一次别买太多,慢慢凑,尽量别让人察觉到异样。”
“好,我记下了。”阮春谂接过银子,妥善收好。
“剩下的二十两,留着买药。”虞知泪指着桌上的二十两银子,语气凝重,“日后总要上战场,难免会有人受伤,草药金贵,比粮食还难买,要提前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阮春谂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好”字,凡事都听虞知泪的安排,默默为他打理好一切。
虞知泪把剩下的银子包好,收好,然后铺开麻纸,拿起笔,借着油灯的光,慢慢写字:钱记布庄钱老板,助银五十两,粗布十匹,记情,待日后功成,加倍偿还。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藏着感恩与决心。写完后,他把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摞纸条,每一张,都记着别人的恩情,记着自己的谋划,记着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问阮春谂:“你说,柱子这孩子,日后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吗?”
阮春谂沉默片刻,语气坚定:“不知道,但我们尽力让他活下来。”
“他爹走了,家里只剩老娘一个人,在乡下种地糊口,无依无靠。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娘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虞知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牵挂。
“那就把他练得足够强,强到没人能轻易伤到他,强到能自己护住自己,自然就能活着回来。”阮春谂说道。
虞知泪想了想,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转头看向阮春谂:“从明天开始,加练。天不亮就起身跑步,跑不动的,不许吃早饭;晚上再加练一个时辰刀法,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只有平日里多吃苦,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阮春谂看着他,微微挑眉:“你这般狠,比周德安练兵还要严苛。”
“不是我狠,是没办法,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耗,对手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只有逼自己一把,才能有一线生机。”虞知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如水,洒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连地上的草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柱子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抱着那把刚得到的刀,一遍一遍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又认真,刀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着少年的决心。
“阮侍卫,你说,我们这般拼下去,真的能赢吗?真的能给大家换来安稳日子吗?”虞知泪轻声问,心里偶尔也会迷茫,毕竟前路漫漫,凶险难测。
“能,一定能。”阮春谂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你怎么这么肯定?”虞知泪转头看他。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必须赢,也只能赢。为了这些跟着我们的孩子,为了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我们输不起。”阮春谂看着他,眼神坚定。
虞知泪细细琢磨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笃定。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又开口说道:“明天我去拜访陈老先生,他在城里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广,说不定能帮我们再筹些粮食,或是找些别的出路。”
“太危险了,衙门的人正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你此刻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阮春谂立刻反对,满脸担忧。
“可不去更危险,没有粮食,孩子们撑不下去,迟早会散伙,人一旦散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什么希望都没了。”虞知泪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阮春谂沉默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权衡片刻,说道:“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即便遇到危险,也能护你周全。”
“好。”虞知泪没有推辞,有阮春谂在身边,他心里也踏实许多。
夜深了,虞知泪伸手吹灭了油灯,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缕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写满恩情的麻纸上,安静又温柔。
“阮侍卫。”虞知泪在黑暗里轻声开口。
“嗯,我在。”阮春谂靠在门框上,应了一声。
“你说,钱老板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要帮我们?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做他的买卖。”虞知泪心里一直有些疑惑。
“因为他聪明,看得清时局。”阮春谂缓缓说道,“朝廷早已腐朽不堪,靠不住了,他心里清楚,跟着朝廷,早晚是死路一条,所以他赌了一把,赌你能成事,赌你比朝廷靠得住。”
“他就不怕,我也靠不住,赌输了,丢了身家性命?”虞知泪轻声问。
“怕,怎么不怕,可他没得选,乱世之中,小老百姓本就身不由己,只能选一条看似能走的路,赌一个未知的希望。”阮春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对乱世的无奈。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在黑暗里,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他输,绝不会让所有信任我们的人,输得一败涂地。”
“我知道,我信你。”阮春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格外安稳。
两人就这么静静待着,一个坐在桌前,一个靠在门边,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带着夜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院子里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柱子的刀上,移到墙角的石锁上,再移到院里那口从冷宫带出来的旧缸上。
缸里养着几尾小鱼,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不少,尾巴舒展,在水里轻轻摆动,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
它们在这一方小小的水缸里,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全然不知道,外面的乱世早已风起云涌,更不知道,身边这些人,正在为了活下去,为了一个安稳的世道,拼尽全力。
夜色渐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虫鸣,和柱子轻轻擦刀的细微声响,伴着月光,陪着这一群心怀希望、砥砺前行的人,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