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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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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连天边最淡的微光都没透出来,虞知泪便轻手轻脚起了身。
他摸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棉絮早已板结,穿在身上不怎么暖和,却也能挡挡清晨的寒气。
推门走到院子里时,阮春谂已经立在老槐树下了,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株扎根在夜色里的松,手里握着两把打磨光滑的木刀,清冷的月光洒在刀身,泛着淡淡的、不刺眼的柔光,没了真刀的凛冽,却也透着几分沉实。
“用这个练。”阮春谂见他过来,没多废话,伸手将其中一把木刀递了过去。
虞知泪抬手接过,指尖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握在手里空落落的,跟李铁匠打造的真刀全然不是一种感觉,少了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也少了几分杀伐气。
“真刀呢?怎么不用真刀练?”他抬眼问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刀的刀柄。
“先把根基扎稳,动作练顺了,再碰真刀不迟。动作歪了,日后改都改不过来,上了战场就是送命。”阮春谂语气平淡,却句句都在理,他懂刀法,更懂战场的残酷,半分马虎都容不得。
“动作我早会了,你之前教过的,我练了无数遍。”虞知泪微微蹙眉,他心里急,急着尽快学会真本事,不想在木刀上耗太多功夫。
“教过是一回事,真正上手用又是另一回事。你平日里练,都是对着空境,没跟人对过招,跟没学差不了多少。”阮春谂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眼神却格外认真。
虞知泪没再争辩,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握紧木刀,双脚分开站定,按照之前学的架势,沉肩坠肘,摆好了起手式。
阮春谂握着木刀,站在他对面,身形稳如泰山,没有先动,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来。”
虞知泪不再犹豫,率先出了手。他往前轻跨一步,手腕翻转,木刀从下往上猛然一撩,直取阮春谂肋下,这一招他私下里练了几百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得丝毫不差,力道、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阮春谂连躲都没躲,手腕轻抬,木刀横在身前,轻轻一挡,就稳稳卸开了他的力道。两把木刀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力道太浮,再来。”阮春谂的声音没半分波澜。
虞知泪收刀回势,手腕快速变招,刀锋一转,朝着阮春谂的肩膀狠狠劈下。
这一次他加了几分力气,想着总能逼得对方躲闪,可阮春谂只是微微侧身,手中木刀顺着他的刀背轻轻滑下,顺势一压,精准压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力道传来,虞知泪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瞬间没了力气,手里的木刀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掉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好几步远,才慢慢停住。
“握刀太死了,手指绷得太紧,稍微被人借力压制,刀就容易脱手。”阮春谂收回木刀,指着他的手,耐心说道,“要松,是指节松,掌心留几分空隙,不是力道松,要让刀跟手掌合为一体,像是从你手里长出来的一样,才能随心操控。”
虞知泪弯腰捡起木刀,按照他说的,试着放松手指,刀柄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起初还有些不稳,握了几次,才慢慢找到些许感觉。
“再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出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着阮春谂先出手。
阮春谂也没客气,手腕一动,木刀快如闪电,直刺他胸口。虞知泪眼疾手快,侧身猛然躲开,木刀擦着他的腋下划过,带起一阵微风,差一点点就碰到了衣衫。
他不敢有半分犹豫,反手握着木刀,朝着阮春谂的腰侧砍去,这一次,他握刀的力道松了几分,却更稳了。
阮春谂连忙收刀格挡,两把木刀再次相撞,虞知泪只觉得掌心一震,却牢牢握住了刀,没有再脱手。
“好了一点,总算没白练。”阮春谂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就只有一点点进步?”虞知泪有些无奈,他自以为练得够熟了,没想到在阮春谂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嗯,就一点,刀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急不得。”阮春谂语气依旧平淡。
两人就这么一招一式对练着,从夜色浓重,一直练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慢慢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
虞知泪早已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身上的旧棉袄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格外难受。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手指僵硬得伸不直,虎口被木刀磨得通红,隐隐作痛,连握东西都有些费劲。
这时候,周德安带着十几个训练的年轻人走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边、脸色发白的虞知泪。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一句话,心里却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先生,是真的在拼。他转身走到年轻人面前,开始安排新一天的训练,喊操声、拳脚击打草靶的声音,很快填满了整个院子。
虞知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训练,右手抖得厉害,他悄悄把手背在身后,藏在衣袖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怕扰了大家训练的心思,也怕旁人担心。
阮春谂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却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像是在无声地陪着他,挡去几分清晨的寒风。
就这么熬到日上三竿,阳光暖了起来,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声响,慢悠悠的,越来越近。虞知泪抬眼望去,只见钱老板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口。
钱老板从马车上下来,先是站在门口,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脸上神情复杂得很,眼神里带着好奇,想看看这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又带着几分忌惮,生怕多看一眼、多待一刻,就惹上甩不掉的麻烦,手脚都显得有些局促。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衣裳,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缎面布鞋,千层底干干净净,踩在村里的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跟这简陋的村落、破旧的院子,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模样。
“虞七先生,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钱老板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声音压得低低的,朝着虞知泪喊了一声。
虞知泪快步走过去,走到马车旁,往车里看了看,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匹粗布,都是灰白色的,算不上什么好料子,布面粗糙,摸上去有些磨手,却格外厚实结实,耐穿耐造,做衣裳再合适不过。
“整整十匹,一匹不少,你数数看。”钱老板指着车上的布,说道。
“不用数,我信你。”虞知泪笑了笑,转身朝着院里喊了一声,“周校尉,叫几个人出来搬东西。”
周德安闻言,快步走了过来,看了看马车上的粗布,又抬眼打量了一番钱老板,眼神锐利,没说一句话,只是挥了挥手,叫了四个年轻小子过来。
几个年轻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抬起布匹,往屋里搬,动作麻利,眼神沉稳,走路脚步扎实,全然不像普通的农家少年。
钱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年轻人进进出出,脸色渐渐白了几分。
这些孩子看着瘦,可眼神亮得吓人,看人时直直的,不躲不闪,带着一股韧劲,像淬了锋的刀,看着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娃,他心里越发清楚,虞知泪做的事,绝不是小事。
等布匹都搬完,钱老板才拉着虞知泪,往边上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忐忑:“虞七先生,这些人,到底是……”
“都是跟着我做事的人,以后要靠他们安身立命。”虞知泪语气平静,没有隐瞒。
钱老板喉结狠狠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心里的不安更甚,忍不住追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我也好心里有底。”
虞知泪转头看着他,眼神坦然:“你心里早该清楚,又何必问呢。”
钱老板瞬间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干净的布鞋,踩在泥地里,沾了些许尘土,显得格外别扭。
他心里明白,当初虞知泪帮他摆平衙门的麻烦,绝不是单纯的好心,如今自己送布送银子,也不是单纯的还人情,只是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又怕彻底卷入风波,丢了身家性命。
“虞七先生,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养家糊口。”钱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我帮你,是念着你当初的恩情,可我不想把命搭进去,我一家老小,还指着我呢。”
“我知道,你放心,绝不会让你把命搭进去。”虞知泪语气坚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的身家性命,比这十匹布、几十两银子值钱多了,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你。”
“你拿什么保证?这世道,人心最是难测,刀枪无眼,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是什么样。”钱老板依旧不放心,追问道。
虞知泪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拿我的命保证,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因为帮我,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钱老板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身形消瘦的年轻人,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心里那股不安,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布钱袋,递给虞知泪:“这里是五十两银子,都是我凑出来的,多的实在没有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衙门苛捐杂税多,抽成又重,能拿出来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虞知泪接过钱袋,指尖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一暖,轻声说:“够了,这些已经帮了我大忙。”
“够什么够啊。”钱老板连连摇头,满脸愁容,“你要养一百号人,管两个月的口粮,五十两银子,买不了多少粮食,根本不够花,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够了,有这些垫底,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虞知泪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从容,没有半分焦虑。
钱老板看着他这般模样,也不好再多说,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可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背对着虞知泪,声音低沉地提醒:“虞七先生,你千万小心些,最近衙门的人四处打探,到处问谁跟你有来往,我前几日,也被他们拦下盘问了。”
虞知泪握着钱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指尖微微泛白,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自然说不认识你,跟你从无来往,他们盘问了几句,就走了。”钱老板叹了口气,“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下次再被盯上,怕是没这么好糊弄了,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虞知泪看着他,轻声问:“你怕吗?”
钱老板缓缓转过身,脸上神情复杂,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与决绝:“怕,怎么不怕,可我更怕这昏聩的朝廷。朝廷不倒,我这小买卖,早晚被他们抽干榨尽,一家人跟着挨饿受穷。你虽说在做险事,可你比那些贪官污吏强,你不搜刮百姓,不欺压良善,跟着你,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说完,钱老板不再停留,快步登上马车,车夫挥鞭,马车轱辘轱辘驶动,慢慢驶出巷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