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坏她道心》来去几舟

32、有情 无情 仙要无情，

　　日上三竿，阳光明媚。

　　妘魄好不容易睡了个懒觉，洗漱完毕，刚坐在粧案前挽发时，文娘推门进来了。

　　镜中映出文娘欲言又止的脸，妘魄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暗自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次文娘又要说些什么，她实在懒得与人周旋，不然也不会对萧赎天说那句“认错人了”。

　　妘魄放下梳子，起身行礼，垂着眼道：“母亲午安。”

　　文娘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妘魄的手。
　　她望着妘魄，眼底满是愧疚。

　　“听妘，昨日是母亲做错了，母亲只是担心寻儿…………”对上妘魄平淡的眼睛，文娘哽了一下，补充道，“母亲也是担心你。”

　　文娘握紧妘魄的手，继续道：“街上的事，我已听说。”
　　“倘若寻儿出事，你……你会被她连累的。”
　　“届时你祖母必定会送你回白沟山庄……听妘，文娘不想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说到最后，文娘双眼通红，泪水滑落。

　　泪水滴落在妘魄手背上，她抿了抿唇，反握住文娘的手，语气温和，道：“母亲，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如此自责。”

　　文娘没有松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妘魄的脸颊，说：“可我想，你一定是伤心的。”

　　妘魄怔愣。

　　伤心吗？

　　妘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垂下眼帘，恍惚想起，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伤心过了。

　　可是，伤不伤心有那么重要吗？

　　她是要成仙的。

　　妘魄好像想开了。
　　仙要无情，她也要无情。

　　“母亲，我担心妹妹，也担心您。”妘魄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所以，我会少见妹妹的。”

　　文娘听后，泪止不住地落下，她并未看见妘魄眼底的冷淡。

　　彩月楼———

　　即便过了正午，彩月楼门前依旧车马不绝，小二引着妘魄与连秋穿过大堂，踏上楼梯。

　　大堂之中，一道视线紧紧跟随着妘魄的身影上了三楼。

　　三楼雅间，窗子大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雅间里已经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质朴，眉目清秀，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面粉味。

　　“见过大小姐。”柳谦躬身。

　　“坐吧。”妘魄道。

　　两人落座。

　　柳谦在妘魄对面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有些局促。

　　妘魄端起茶抿了一口，她随意地瞥了一眼柳谦。

　　柳谦身上确实有一股妖气，但淡得几乎要散了。

　　袖子里的觅酒悄悄拽了拽妘魄的袖口，传音入妘魄耳中，“阿妘，他身上的妖气好像更淡了，我都要察觉不到了。”

　　妘魄没有传音回去，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问：“柳谦，你今年多大了？”

　　柳谦忙答道：“回大小姐的话，我今年二十一了。”

　　妘魄微微颔首，侧过脸对连秋道：“连秋，我想吃芋泥山药糕，你去买些回来。”

　　闻言，连秋也不多问，点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雅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妘魄开门见山道：“柳谦，你可知人妖殊途？”

　　话音未落，柳谦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搭在膝上的双手一下攥紧成了拳头，但他任然强装镇定。

　　“大小姐，你在说什么呀？”
　　“谁是人？谁又是妖呢？”

　　妘魄毫不留情道：“我没空陪你装，我既然能看出你的妖身，就证明你不是我的对手。”

　　柳谦的脸色由白转青，周身杀气翻涌，他咬紧了后槽牙，问：“你要杀我？！”

　　柳谦看不出妘魄是修仙之人，也没有看到妘魄身上有什么压制修为的法器。
　　他误以为妘魄是碰巧知道自己是妖的。

　　柳谦现在是半人半妖的状态，虽然法力微弱，但对付一个普通凡人还不在话下。

　　砰！

　　就在柳谦朝妘魄扑去的时候，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人猛地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在此作乱！”

　　萧赎天手持长枪冲了进来，枪尖直至柳谦。
　　他一身红衣长袍，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枪影与妖气相互碰撞，桌案上的茶盏被劲风扫落在地，瓷片碎裂。
　　雅间里的动静很快就吸引到了旁人，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袭来。

　　妘魄任然端坐在位子上，她面上临危不乱，抬手挥袖，门窗紧闭，将被吸引而来的宾客们都隔绝在外。

　　两人的身影在眼前缠斗。
　　对于萧赎天的出现，妘魄并不意外，她早就察觉到了门外有人在偷听。

　　袖子里的觅酒见妘魄无恙，暗暗松了口气。

　　雅间里，半人半妖的柳谦纵然凶悍，却终究不是萧赎天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萧赎天就用长枪将人按跪在地。

　　柳谦动弹不得，他偏过头看向妘魄，道：“大小姐，难道你真的要杀我吗？”

　　“若是杀了我，你该如何向连秋交代？”

　　妘魄的神色波澜不惊，她语气淡淡道：“什么杀不杀的，你不是已经褪去半身妖骨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柳谦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意像是被生生掐断了，消散得干干净净。

　　“放开他。”妘魄对萧赎天说。

　　萧赎天犹豫了几秒，移开了长枪，他后退半步，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尴尬。
　　方才他坐在大堂之中，看见妘魄身边的侍从离开后，就鬼鬼祟祟地走了上来，还站在门外非常不厚道地偷听了一会儿。

　　起初，萧赎天并未察觉到雅间里有妖气的存在，还是柳谦杀意骤起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
　　然后，他就像个莽撞的毛头小子一样冲了进来，压根没想过妘魄需不需要帮助。

　　现在仔细想来，妘魄能一招制服千年女鬼，又岂会怕一个小小的半妖。

　　萧赎天越想越感觉脸上发烫，他深吸一口气。
　　只要不露怯，就没有人看出他的尴尬。

　　门外，小二还在拍门，妘魄朝萧赎天看了一眼，示意他去解决。

　　萧赎天会意，赶忙前去与小二交涉。

　　雅间只余下两人。

　　跪在原地的柳谦垂下头，脊背渐渐弯了下去，他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妖气越来越弱了，用了上古秘法吧。”妘魄叹气。

　　“大小姐，我知道连秋跟了您多年，您肯定也不想让她受苦。”
　　“我肯定也不会，我很快就会变成人的，求小姐成全我们。”说着，柳谦朝妘魄磕起头来。

　　妘魄被柳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先起来。”

　　柳谦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起来！”妘魄的声音拔高了些，她眉头紧蹙。

　　柳谦见她恼了，这才站起身。

　　“几百年的修为，说不要就不要了？”妘魄有些不解。

　　对妖而言，想要口吐人言、修出人形就必须熬过上百年的时间。
　　妘魄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只妖到底着了什么魔，竟然甘愿放弃自己的法力，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不知怎的，柳谦恍惚了一瞬，他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是一只兔妖，小时候连秋救过我，所以我想保护她，以报救命之恩。”
　　“在相处的过程中，我们互生情愫………………”

　　说到这里，柳谦顿了顿：“我知道人妖殊途，也知道这会违背天道法则……………”

　　“但我爱她嘛，所以我想变成人。”

　　“你应该知道变成人的代价是什么，你能承受得住？”妘魄的声音沉下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知道…………我可能会比连秋先死。”说着，柳谦鼻腔酸涩，眼中泪光盈盈。

　　加速衰老，头发变白，皮肤变得皱巴巴，四肢不再灵敏。
　　正因为褪去妖骨的代价是加速衰老，所以很少有妖愿意变成人。

　　“可人妖殊途，天道法则不能破。”
　　“我对连秋有情，想要与她在一起，就必须变成人！”

　　妘魄看着柳谦坚定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和后悔。
　　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有些不着边的话：“祝你成功。”

　　“多谢小姐！！”柳谦郑重道谢。

　　“小姐，我回来了！”连秋拎着糕点进入雅间，看清雅间内杂乱的景象后，心头一紧。

　　妘魄端坐如常，柳谦却低垂着头跪在一旁。

　　“小姐，这是怎么了？”连秋几步走上前，对着妘魄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我没事。”妘魄抬眸，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连秋，你的卖身契，我看了日子，今日刚好是最后一日，往后你不用跟着我了。”

　　连秋怔怔接过，泪水无声滚落，她用袖口胡乱一抹，声音发颤：“小姐，我若走了，谁侍候你呢？”

　　“我还缺人侍候？”妘魄反问。
　　等明日，她就会想法子回白沟山庄。

　　见连秋仍攥着卖身契掉眼泪，妘魄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连秋掌心，她叹气道：“哭什么，这是给你的嫁粧。”

　　连秋颠了颠钱袋，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让她瞪大了眼：“小姐，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前几年，白沟山庄偏远，外头又在传妘魄克人的闲话，山庄里的侍从们避之不及。
　　池家每月送来的银两，妘魄全分给了侍从。

　　侍从们拿了钱，就会好好干活。

　　“自己存的，成婚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妘魄道。

　　“嗯。”连秋连忙点头。

　　另一边，萧赎天找借口向小二解释了一番，最后赔了五十两银子才将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解决完后，他就站在门口等待。

　　因为，他现在还是很尴尬。

　　妘魄刚迈出雅间，萧赎天就像只等急了的大犬般迎上来：“都解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