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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庭反杀 六 ...


  •   六月的阳光透过法院高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陆时衍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面前的材料。晨光为他浅橘棕色的碎发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半框金属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偶尔折出一线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今天穿的是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收束出精瘦的腰线,袖口的暗纹银色袖扣低调到几乎看不见。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喉结都被妥帖地藏在衬衫领子后面。

      这是他的习惯——在法庭上,每一个细节都是武器。包括衣着。

      对面被告代理人席位还空着。

      陆时衍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场案子他已经跟了三个月——海诚科技诉启明星资本的对赌协议纠纷,标的额四十七亿。他的当事人海诚科技是原告,也是他长期服务的客户。三个月来,他梳理了上千份文件,准备了十二条诉讼策略,每一条都足以让对手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助理林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律,对面换人了。本来是衡正律所的王牌,但听说启明星那边临时决定换了自家法务总上阵。”

      “自家法务总?”陆时衍的语气波澜不惊,“叫什么?”

      “沈砚辞。挺年轻的,据说之前在高盛做过法务,两年前被启明星挖过去。”

      陆时衍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淡而矜贵,像在看一件待估的标的物。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在商事诉讼这个圈子里,他没听过的人,基本等于不入流。

      “对方的证据材料看过了?”

      “看过了,中规中矩,没什么新东西。”林小禾顿了顿,“但是……沈砚辞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在圈子里没什么名气,但据说在启明星内部威信很高,CEO亲自点将让他出庭。”

      陆时衍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材料。

      十点整,法官入席。

      几乎同时,被告代理人席位的侧门被推开。

      陆时衍余光扫过去——

      来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青筋隐现的手腕。黑领带系得规整,但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浅棕色的碎发带几缕挑染,被随意地梳向脑后,露出干净利落、弧度锋利的眉骨。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文件,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只猫。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食指和中指侧面有薄茧,是常年浸泡在案例与条款里磨出的印记。

      一个从实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

      沈砚辞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时衍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干净锋利,眼尾微挑,瞳仁颜色极深,像一潭未经光照的深水。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得能割破光线。

      好看。陆时衍在心里给出评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沈砚辞看了他不到两秒,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连个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

      陆时衍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食指在材料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庭审开始。

      法官照例先询问双方是否接受调解。陆时衍代表原告表示拒绝——开玩笑,四十七亿的案子,他们占尽上风,凭什么调解?

      沈砚辞也拒绝,理由只有一句话:“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缺乏事实依据。”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稳得过分。

      陆时衍按部就班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援引法条。他的逻辑链清晰得像教科书,每一条推论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每一个反驳点都提前封死了对手的退路。

      他的风格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恰恰相反,他说话慢条斯理,措辞精准优雅,甚至会时不时推一下眼镜,看起来温和得像大学里讲台上授课的教授。

      但坐在他对面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润皮囊下的每一句话,都是刀子。

      四十七亿的案子,被他拆解成十二个争议焦点,每个焦点都准备了至少三层论证。

      法官频频点头,书记员飞快地记录。

      林小禾坐在助理席上,表情轻松得几乎要笑出来——这场仗,稳了。

      轮到沈砚辞发言。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陆时衍注意到,他没有看任何材料。

      “审判长,在回应原告诉请之前,我想先向法庭出示一组补充证据。”

      林小禾的笑容僵住了。

      补充证据?对方没有在规定期限内提交任何补充证据——

      “这组证据是我方在三天前刚刚取得的,”沈砚辞的声音不紧不慢,“根据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一百零二条,因客观原因逾期提供的证据,法庭应予采纳。”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法官:“海诚科技在签署对赌协议时,隐瞒了一项关键信息——其核心专利‘海诚-3’的授权续期存在重大不确定性。根据协议第七条第四款,如果海诚科技在签约时存在重大信息披露不实,整份对赌协议的效力将归于无效。”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陆时衍翻动材料的手指骤然停住,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海诚-3”的专利续期问题——这在他的尽调中完全没有出现。不是他疏忽,而是海诚科技方面从未披露过这项信息。

      他被自己的当事人坑了。

      沈砚辞继续说下去,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陆时衍构建的论证体系的缝隙。他不是在反驳,而是在拆解——从根基上,一根一根地抽走支撑陆时衍论点的骨架。

      他说话的方式和陆时衍截然不同。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每一个句子都短促有力,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未披露专利续期风险,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对赌协议的基础存在重大瑕疵,应认定无效。”

      “退一步讲,即使协议有效,启明星资本的所谓违约行为,也是因海诚科技未按约定提供技术支持所致——这一点,在双方往来邮件中有明确记录。”

      他把邮件截图翻出来,每一封的发送时间、收发人、正文内容,清晰得像在直播。

      陆时衍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开始找沈砚辞论证中的漏洞——专利续期问题虽然重大,但未必能直接推翻整份协议;对赌协议的基础瑕疵需要证明是“故意隐瞒”而非“商业判断失误”,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但沈砚辞似乎提前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反驳点。

      当他提到“故意隐瞒的证明标准”时,沈砚辞已经把海诚科技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翻了出来。那份纪要里,海诚的CEO明确表示“专利续期问题暂时不要对投资方提及”。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进了一团冰。

      不是对沈砚辞,是对自己的当事人。

      三个小时的庭审,局势在最后一小时彻底逆转。

      法官宣布休庭时,没有当庭宣判,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原告败诉已成定局。

      陆时衍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空气还是那个空气,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从业九年,一百三十七起商事诉讼,从未败诉。

      这个纪录,在今天终结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林小禾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陆律,那个沈砚辞——”

      “查一下他的底。”陆时衍把眼镜戴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的。”

      林小禾咽了口口水:“是。”

      陆时衍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沈砚辞就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正在打电话。

      正午的阳光将他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侧对着陆时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垂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对,赢了。没什么,对面准备得很充分,但我找到了突破口。”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好像刚刚在法庭上把一个从未败诉的顶级律师按在地上摩擦,只是今天to-do-list上划掉的一项普通事项。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沈砚辞挂掉电话,转过身来,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砚辞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认出了陆时衍,又像是在判断要不要打招呼。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时衍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点烟草气。

      他走出几步后,陆时衍开口了。

      “沈砚辞。”

      沈砚辞停下脚步,侧过头。

      陆时衍转过身,逆光站着,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阴影吞没,只剩一个冷硬的轮廓。

      “你打了三年官司,从来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吧?”他问。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斜斜地投在沈砚辞脚边,“你今天赢的,不是我的真实水平。我被当事人坑了,你捡了个漏。”

      沈砚辞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呢?”

      “所以,”陆时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像所有精英律师在社交场合会挂上的标准微笑,“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砚辞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陆律师,”他说,“我赢了的官司,从来不重赛。”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定,白衬衫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一枚硬币——那是他九年前第一次上庭前随手揣在兜里的,后来成了幸运物,每次出庭都会带着。

      他把硬币翻了个面。

      正面是他,背面是他。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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