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转晴》白籽沐

26、热闹 “可爱”

　　萧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两页就没再动过的杂志，封面朝上搁在茶几边缘，像是一件被临时放置的、还没决定如何处理的东西。他对面那张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贺闫和许昊阳，中间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贺闫是刚进门不久的客人，但坐姿已经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来别人家的人了。他靠在沙发靠垫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目光落在茶几上放着的遥控器上，像是在这个空间里寻找一个无人在意的固定点。

　　许昊阳歪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从桌上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一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掉了。贺闫伸手帮他接住，递回去，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许昊阳接过来，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这次多转了几圈才掉。

　　"哎，我要怎么称呼你啊？"许昊阳说，"你的'闫'是哪个'闫'？"

　　"门三闫。"贺闫说。他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回答一个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带着一种早已习惯如何拆解自己名字的熟练。

　　"哦～可以！那我以后就叫你'三门哥'！"

　　"？"贺闫对于直接叫他拆开的名字，也算习惯了，毕竟学校也有人这么叫。

　　"我，昊天锤那个昊。"许昊阳换了一个坐姿，手掌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好像对介绍这个字，很骄傲。姿势像是在做一个自我介绍的同时也在调整自己的位置，以便更充分地参与到接下来的对话中。

　　"行。那我以后叫你'昊天锤'。"

　　许昊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像是被某种意外的、但刚好落在他笑点上的命名方式戳了一下："笑死我了。哎，门三哥，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有三角恋！"

　　贺闫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我去！这么劲爆？！细说细说！"

　　"就是我们学校，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然后隔壁班那个女生喜欢的是我们班的另一个男生，然后另一个男生喜欢的是——"

　　"是你们那个男生？"

　　"对！"

　　"……我操。"贺闫说。

　　"对吧？！"许昊阳拍了一下膝盖，"我当时知道的时候也这个反应。"

　　"那后来呢？那个男生知道那个女生喜欢另一个男生吗？"

　　"知道啊，但是他不介意——"

　　"不介意？！"

　　"他说'她喜欢谁是她的事，我喜欢她是我的事'。"

　　"……这句话还挺有道理的。"

　　"对吧！我当时也觉得——"

　　“我操！你是真的不知道！平时吃饭那几个人的眼神都不对！”

　　“太牛逼了……”

　　“对吧！他们三个现在一相互见到，那场景真的要多搞笑就多搞笑。”

　　“三个人相互瞪眼，三个人相互喜欢。”

　　两个人在沙发上你来我往地聊着，语速都不算快，但几乎没有空白。萧彧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了一页杂志，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个页面上的内容他没有在看。客厅里的声音从他周围流过——带着起伏和节奏的对话，一段接一段，没有断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空气中浮动的一层极细的尘粒照成淡金色，缓慢的，无声的，在嘈杂的背景里形成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参照。

　　"门三哥，你打游戏吗？"许昊阳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一个话题的余波中过渡到另一个话题的起始位置。

　　"打啊！"

　　"打什么？"

　　"都玩一点。"

　　"王者玩吗？"

　　"玩。"

　　"什么段位？"

　　"星耀。你呢？"

　　"我也是星耀。咱俩差不多。"

　　"那可以一起排。"

　　"行啊，回头加个好友——"

　　许昊阳又问了什么，贺闫在回答，萧彧没有在听内容，只是感觉到声音的流动持续着，没有中断。

　　一个吵闹的绿色苔藓…一个刚进化的猴子…好吵。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指向忽然偏转了一下，像是河流在某个分叉口处改变了方向。

　　"哎，小雨天？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萧彧从杂志上抬起目光，看到贺闫正侧过头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一种松散的、没有预设的注意。

　　"……你们好吵。"

　　"嗯？"许昊阳接话道，"你为什么要叫彧哥'小雨天'？"他转向贺闫，又转向萧彧，像是在确认这个命名的合法性和使用范围，"我要是这么叫，我得被彧哥杀人灭口了。"

　　贺闫歪了歪头："小雨天，这么凶？"

　　"还好吧，"许昊阳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像是在回顾一段他亲眼见证过的行为档案，"反正和他相处这么久了，他每次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贺闫说："刚见到他的时候可能有点。但现在感觉好多了！感觉他还挺可爱的。"

　　客厅安静了大约两拍。许昊阳的动作停了一瞬，手里的笔悬在指间，没有转，没有掉。他看着贺闫，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接收到的那个词，发音准确与否、语境恰当与否、以及它是否确实属于可以被用来描述同一事物的词汇集合，但那个词没有变，还是那个，甚至…运用到了…他的好哥们……萧彧身上？！。许昊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对刚才那句话进行一个快速的听觉回放，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可……可爱？"许昊阳说。他看了贺闫一眼，又看了萧彧一眼。

　　“对啊！难道不可爱吗？你看现在要生气没生气，脸上冷冷的。”

　　……我靠，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我在梦游？我耳朵聋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的其余部分说出来——但"可爱"这个词被单独拎出来的那一刻，它已经在这个客厅有限的空间里完成了它的使命。许昊阳的目光在萧彧和贺闫之间来回了一趟，像是一个需要重新对齐的参照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笔，没有再说话。声音像是被刮了一下，留下了一段短暂的、需要被填补的安静。

　　萧彧从杂志上抬起头，看着贺闫，表情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嘴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给你撕烂。"

　　"我说的是事实啊。"

　　"事实你个头。"

　　"你看，你连骂人都这么温柔。"

　　萧彧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边缘，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终结感。贺闫坐在那里，没有退让，也没有进一步推进，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一段可以继续的对话中为对方保留了一个随时可以返回的通道。许昊阳终于把那根笔放在茶几上了，笔落在杂志封面旁边，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后靠进沙发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像是刚看完一段他没预料到会被播放的片段，在那个画面中意识到了某个新的信息。

　　我需要缓缓。许昊阳睁开眼又闭上。

　　他决定不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就那个信息展开讨论。他拿起手机，打开游戏客户端，侧过头问贺闫："来来来。门三哥，来一把？"

　　"来。"贺闫也拿出手机。

　　"彧哥，你玩不？"

　　"不玩。"

　　"就知道你不玩。"许昊阳说，他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匹配。

　　客厅里响起了游戏加载的声效，两个人在低头看着各自的屏幕，偶尔交流几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更像是在运行过程中随口说出的、不需要完整回应的短句，像是有人曾在这个空间的入口处偶尔停留，无意间把那个词落在了桌上，没有带走，也没有收回。

　　“上上上！我靠，还他妈偷袭？门三哥！赶紧过来帮我！”

　　“来了来了。”

　　“我操，这么牛逼！闫哥帅啊！”

　　“啧～你哥肯定帅啊！还是你有眼光！”贺闫还得意的撩了撩额前的刘海。碎发被撩到额后方，露出干净的额头，反倒还添了一点清爽？

　　萧彧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客厅对面的墙上，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让视线保持在一个不聚焦的范围内，像是给进入这个房间的声音一个落脚点，但不要求它们形成任何清晰的形状。

　　还是好烦。尤其是那个'刚进化的猴子'。萧彧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们，随后移开目光，从口袋拿出耳机，戴上，从手机点了“每日推荐”。

　　耳机的音乐响起，萧彧将音量调高了一格。可，那两个人的笑声和对话依旧混着歌曲传入他的耳朵里。听的清清楚楚。

　　阳光在西移中换了一个角度，从窗户的正下方移到了窗框的右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新的光带，落在贺闫的鞋尖旁边，停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移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