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3、奇怪 我考虑一下

　　“为什么这么早就要上课？老师起得来吗？老师不困吗？”许诗宁和梁珈宜有早八，梁珈宜一路上嘟囔了半天，许诗宁被她念叨得困意都散了，低头忍着笑，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梁珈宜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被第一眼看到的人，五官浓艳，眉峰高挑，眼尾微微上挑，像古代大美人的桃花眼，一头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碎钻，不算大，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什么街边的小饰品，而是货真价实从澳大利亚买回来的真钻石。

　　她穿着白色的针织开衫，黑色的高腰牛仔裤，脚踩一双马丁靴，全身上下没一个logo，但许诗宁知道，那件开衫是某个法国小众品牌，价格差不多是她两年的学费。

　　许诗宁走在她旁边，穿着衬衫牛仔裤平底鞋，扎着马尾，素着一张脸。两人乍眼看去，一个热情，一个冷淡。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后排靠门的位置永远是最先被占的，她俩到得不晚，梁珈宜把书往桌上一摊，整个人趴下去，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好宁宁，如果我睡着了，你帮我记一下重点。”

　　“什么叫如果！你哪次不睡？”许诗宁翻开课本，头也没抬。

　　“这次不一样。”梁珈宜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这次是闭着眼睛听课。”

　　许诗宁没忍住，笑了一声，旁边几个同学也听到了，跟着笑。

　　上课铃响了，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他把包往讲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前排那些空座位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今天我们讲材料与工艺，上节课讲了塑料，这节课讲金属。”

　　老师的PPT一页页翻过，她听的很仔细，怕下次赵舟飏真的会再找她翻译，所以最基本的书本知识她得会，以后写在实习经历上也是好的。

　　梁珈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许诗宁的笔记本，“你记这么多？”

　　“老师说要考，你回去对着我的书抄一下。”

　　梁珈宜撇了撇嘴，拿起笔，在纸上画着小人，小人长头发，大眼睛，旁边写着“许诗宁”三个字。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老师拿起花名册。

　　“点个名。”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睡觉的、玩手机的、聊天的，齐刷刷抬起头。

　　梁珈宜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还好点名了，不然这节课白来了。”

　　许诗宁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梁珈宜！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上京大的。”

　　梁珈宜理直气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高考的时候又没睡觉，我可是货真价实考进来的。”

　　许诗宁听她说过，家里想着让她靠关系进去，结果她自己争气，考了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分数，成绩出来那天，她爸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给她买了一辆跑车当奖励。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许诗宁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阳光洒在肩上，暖烘烘的。北城的春天，终于开始像春天了。

　　-

　　周五的课中午上完了，许诗宁先去自助取款机把现金存进去，机器吐出一张凭条，她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给丁逸转了一万块钱，附言写的是还款。

　　丁逸收了，消息很快发了过来：

　　“宝宝，最近有点忙，冷落你了，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晚上我们宿舍吃火锅，下次吧。”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一会，正要揣回口袋，又震了一下。

　　“行，那改天。”

　　许诗宁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说。

　　她眯了一下眼，加快脚步跟上梁珈宜。

　　“谁啊？”梁珈宜随口问了一句。

　　“丁逸，说晚上请我吃饭。”

　　“然后呢？”

　　“我说宿舍吃火锅，改天。”

　　梁珈宜“哦”了一声，没再问，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他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许诗宁想了想，“好像是。”

　　“许诗宁。”梁珈宜叫她。

　　“嗯？”

　　“你觉不觉得，丁逸最近有点不对劲？”

　　许诗宁脚步顿了一下，连大大咧咧的梁珈宜都感觉到了，那肯定有问题，“有啊，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梁珈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两人拐弯去了校外的干洗店。

　　“取衣服？”

　　“嗯，周二送来的，西装。”许诗宁报了手机号。

　　店主转身从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架上找出一件深色西装，套在透明袋子里，递过来，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出了门，许诗宁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给赵舟飏发了短信。

　　消息发出去，对面回得很快，“你先拿着，过几天去你们学校，到时联系你。”她回了个“好”。没有多余的对话，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她把手机放下，把叠好的西装套回透明袋子里，挂在衣柜最边上，和她的衣服挂在一起，格格不入。

　　-

　　丁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盯着她发来的消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茶几对面，他爸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客厅里的空气又闷又呛，丁逸被熏得眼睛发酸，但没有动。

　　“发了？”他爸问，声音沙哑。

　　丁逸没抬头，嗯了一声。

　　“她怎么说？”

　　“她说改天。”

　　丁恒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看着客厅照进来的那束光，开口了：“家里撑不了几天了，你妈那边已经借遍了，你舅舅、你姑姑，能打的电话我都打了，没有人肯借。”

　　他眸色深深，看着自己儿子，“你刘叔说了，只要你能把那个女孩带过去吃顿饭，他那边就能松口，资金就有得商量。就一顿饭，又不是要你怎样。”

　　丁逸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许诗宁的头像。那是她大一时拍的照片，是一张背影，她穿着白衬衫，编着俏皮的麻花辫，站在学校的湖边，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洒着金黄色。

　　“她不会去的。”他说。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他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咳嗽了两声，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爸不是逼你，爸实在是没办法了，墙倒众人推。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妈，她头发都白了一半，她才五十出头。”

　　丁逸妈妈崔玉坐在一旁，“让你女朋友和我们吃顿饭都不乐意，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吃一顿饭就解决了，这都不愿意？等着我们家倒了，她还进不进的来？”

　　崔玉一直想着让他毕业以后在北城找一个差不多家世的，没想到找了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本来就颇有微词，现在更是装都不愿意装了。

　　丁逸回不去了，从家里出事那天起，他就回不去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一个人面对家里还不完的债和看不到头的日子。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看手机，看有没有催收的消息。

　　所以他爸提出来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答应，是犹豫该怎么跟许诗宁开口，他知道她不会去，但他还是想万一呢？万一她心疼他，万一她看他太难了，万一她答应了呢？

　　“我知道了。”丁逸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再想想。”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开，整个屋子没有一点光，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替她还那笔钱，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欠他，不欠他，就不会跟他在一起。想到最后，他摇摇头，抬手拍着自己的脸，她不会去的。

　　-

　　周末，冯依梦的咖啡店开始搞装修，店面不大，在学院教学楼对面的一层，地理位置很好，以前是家打印店，老板不干了，冯依梦正好接过来。

　　梁珈宜拉上许诗宁和丁逸一起去帮忙，搬桌子、擦玻璃、拆快递，满地都是泡沫板和纸箱子，丁逸来得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奶茶。

　　“宁宁，你的。”他递过来一杯，又把其他的递给梁珈宜和冯依梦，自己手里那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许诗宁接过来，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冰的，刚好。

　　几个人忙了一上午，梁珈宜负责店面摆放设计，说白了就是指挥他们，冯依梦在里屋整理咖啡机，许诗宁和丁逸在外面拆快递、搬东西。

　　丁逸帮许诗宁搬了一箱杯子，她让他放架子上，他放上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杯子歪了，她赶紧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急忙缩回来，丁逸说了声“小心”，语气平平的，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

　　梁珈宜在旁边拆纸箱，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中午点了外卖，几个人围在一张还没摆好的桌子前，就着纸箱当凳子，匆匆吃了一顿，冯依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店正式开起来，我再请大家吃大餐！”

　　梁珈宜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好啊，冯老板，我一定要挑一顿贵的。”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许诗宁认真吃饭，丁逸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梁珈宜突然朝着丁逸开口，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我们宁宁这么好，你可要珍惜啊，你要是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顿了一下，“我可不会放过你。”

　　她已经不是在点丁逸了，而是相当于明面上的警告了。

　　丁逸正在在夹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嘴角，说：“怎么会。”

　　梁珈宜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外卖盒，丁逸去外头扔垃圾。

　　许诗宁双手叉腰看向梁珈宜，一副拷问的模样，“说吧，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了解梁珈宜，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许诗宁想起前几天梁珈宜问她“你觉不觉得丁逸最近有点不对劲”，想起她说这话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梁珈宜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或者看到些什么，只是不想在没有确定之前告诉她，怕她多想。

　　梁珈宜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许诗宁，“上周末，我在学校外面看到他了。”她的声音不大，怕被外面的丁逸听见，“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离得远，我没看清楚那个女生的脸，而且是正常社交距离，所以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也许只是普通朋友，也许是家里的亲戚。”她看着许诗宁的眼睛，“我不想因为一件我没看清楚的事，让你胡思乱想。”

　　许诗宁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梁珈宜看了她好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你没事吧？”

　　“没事。”许诗宁看向门外的丁逸，彷佛这段时间她所有慢一拍的细胞，此刻都反应过来了。

　　“珈宜，大概率是的。”许诗宁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你怎么知道？”

　　许诗宁知道她不谈恋爱很久了，没有笑她，只是耐心说着，“我们是在谈恋爱，和刚开始不一样了我还能没感觉吗？先走着看吧。”

　　梁珈宜叹了口气，没想到她是这么消极的状态，“既然觉得不对为什么不干脆分了？我觉得他越来越敷衍了。”

　　许诗宁知道她什么意思，“我考虑一下。”

　　梁珈宜点了点头，又凑近她，“没事，就算分手了，我给你介绍。”

　　许诗宁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已经很久了，许诗宁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在一起快五个月了，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只有牵手，更大的问题是她自己。

　　丁逸牵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躲开。

　　今年刚开学不久，丁逸送她回宿舍楼下，在一处暗处他停下来，叫她的名字，“宁宁。”她抬起头，他的脸已经凑过来了，她慌忙往旁边偏了一下，那个吻落空了。

　　她结结巴巴说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丁逸站直了身子，看了她两秒，他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但那天之后，他渐渐就忙起来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会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见面，他也尽量保持着些距离，像是怕冒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