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 115 章 ...
-
一个月后,靖安市局。
奔驰刹停在市局新扩建的停车位上,喻妈给祁乐拉开门,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车:“来,小心点儿。”
祁乐灿烂一笑:“阿姨,我是伤到手了,又不是伤到脚,我可以自己来的。”
“哎哟我哪儿舍得,你这手千万要小心啊,要不是特殊申请,谁敢让你出院啊!”喻妈怜爱地给他理了理衣角。
“喻阿姨好!”吴瞳小跑着出来:“我来接小祁警官。”
“好好好,小吴,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小心手哈,医生说了弄完就赶紧送回去。”
“好嘞,明白!”
祁乐:“那阿姨你回去注意安全。”
“好,去吧。”
祁乐踏着微凉的晨光,一步步走进肃穆庄重的市局大楼。
长廊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的油墨气息,褪去了之前的血腥与戾气只剩安稳的平和。
“小祁警官,喻队在化验室等你。”
他点了点头,一路往前走。他的心口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整一个月,日日夜夜寝食难安,他害怕最后的检测结果,怕那针被迫注入的药剂会彻底毁掉祁夏一辈子。可他刚回国就被送进了医院,他的手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做了三次手术,频率之高,风险之大,甚至主刀医生都是喻衡亲自去北京请的部队的博士医师。喻衡生怕他的手废了,强行把他摁在了医院,几次手术后,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他的手没问题了,他今天才能来市局,此外,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外面的消息。
“喻哥!”
祁乐推开了会议室,喻衡正背对着他,跟局长说些什么,祁乐忙打招呼:“局长,您好。”
“你好,”局长点了点头。
祁夏被留置在市局观察室,所有人都在等着最终的化验定论,一次次抽血筛查,一轮轮反复核验,结果终于新鲜出炉。
当喻衡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递到祁乐的眼前,祁乐看着白纸上面的黑字清晰落笔——祁夏,血液检测呈阴性,体内无□□残留,无成瘾性依赖。简而言之,祁夏没有染上他们深恶痛绝的东西。
短短几行字,瞬间击溃了祁乐紧绷许久的防线。
他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骤然泛红:“是吗……”
喻衡低声说出祁夏那晚的过往,当初被玉河逼迫注射药剂的那一夜,他忍着蚂蚁爬上全身的酥麻,一针又一针,硬生生给自己扎下了七支解毒针,这药量打进老虎体内都能直接放倒。透骨的酥麻叠加药性反噬,让他意识几度模糊溃散,浑身冷汗浸透,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寒冰割裂,可他硬生生地靠着远超常人的忍耐力扛过了最致命的一晚,硬生生把自己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但凡有一点点的妥协和放松,他会被立刻拉下深渊!
“只不过因为祁夏打入了巨量的解毒针,他接下来要接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根据他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心脏负荷是常人的三倍。”
“所以接下来,你们要当很长一段时间的病友了。”
——
阳光正好,喻衡出去接电话,见他刚走,祁乐抓住机会溜了出去。
喻衡平时把他看得很紧,这导致他非常想出门,看着今天的太阳不错,祁乐决定坐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晒会儿太阳。
走廊尽头,祁夏缓步走来,他一身宽松的病号服,唇色浅淡,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治疗内脏损伤。
他走到长椅旁,沉默坐下,与祁乐并肩。
消毒水的气味冷冽绵长,长廊空旷安静。
良久,是祁夏先偏过头,声音低哑,藏着几分小心翼翼:“乐乐,对不起。”
祁乐目光平视前方,落在走廊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浅淡天光上,语气平静疏离:“对不起什么?骗我?还是利用我?”
祁乐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但他一想起祁夏藏起身份,眼睁睁看着他误会、难过、胡思乱想,看着两人之间生出越来越深的缝隙,他就难过愤怒。他理解祁夏的不容易,可他始终是弟弟,在祁夏面前永远都能更不讲道理一点。
祁夏喉结微动,面对他这个唯一的亲人时,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缓缓吸气,压下不适,低声解释:“我不能拉你进来,我一直希望你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我明白你的顾虑,”祁乐终于侧过头,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虚弱苍白的脸上,“但我在意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我。”
“你为什么要装死骗我?你为了守护别人可以去死,可是我也是你的家人啊,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在你眼里,你的使命你的责任,你要守护的所有人,都排在我前面,就连你的命,也比不过你要坚守的一切,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
祁夏看着喋喋不休的祁乐哑口无言,这小子是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他忘了他给他的那一枪了?
“……”
算了,他是弟弟,他可以无理取闹,再怎么无理取闹,再怎么只许州官放火都行。
“你差点毁掉自己,”祁乐的语气轻了几分,多了一层沉沉的无奈,“七支解毒针,祁夏,你太狠了,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别无选择,我是缉毒警察,我不能沾毒,一旦我放弃抵抗,所有的牺牲全都白费,老林的脸面就被踩在了地上!七支解毒针算什么?”
“我知道,”祁乐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所以我佩服你,也承认,你赢了,你守住了你的底线和信仰。行了吧,是你要的答案了吧。”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祁夏沉默着,缓缓颔首:“对不起,是哥欠你的。”
“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不管你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护着我,骗了我就是骗了我,这就是事实。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事后找补,我根本不需要。”
“……”
祁夏扣了扣头,这么多年不见了,他弟弟怎么这么不饶人了?到底错过他哪段人生成长轨迹了,咋就长这样了呢?
祁乐抿了抿嘴,祁夏的身不由己他都看在眼里,也并非真的不体谅,可心底那点被抛下的委屈迟迟散不去,便索性耍起了小性子,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静理智,变得格外不讲道理,格外咄咄逼人。
都怪他,谁让他是祁夏。
他甚至故意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看向祁夏:“就算你扛了七支解毒针,就算你心脏受损,那也是你自己选的,谁让你非要瞒着我,非要装死骗我。”
“……”
这话讲得太过刁钻又刻薄不讲情理了,于是话脱口而出,祁乐就后悔了,他怎么能这样说他哥?他咬了咬嘴唇,低着头,等着祁夏的暴怒。
祁夏看着眼前浑身带刺,蛮不讲理的弟弟,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揉一揉祁乐的头发,又怕惹他更生气,动作顿在半空,最后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祁乐的发顶,就赶紧收了回去。
这个190的壮汉在他弟弟前面硬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也不是不敢有,就是没办法对他生气。
沉默了良久,祁夏突然起身,单膝跪在祁乐面前,从下往上仰头去看他:“乐乐,哥嘴笨,想不到给你说什么道歉的话才好听,随便你怎么处置,好吗?”
祁乐眼睛一红:“我才不要处置你……我看到你就烦。”
祁夏握住了他的手:“好好好,那哥哥离你远点?”
“不行。”
“那哥哥离你近点?”
“不行。”
“那哥哥同意你跟喻衡在一起?”
“谁需要你同意了!”
“那哥哥不同意你跟喻衡在一起。”
“那也不行!”
“那……”
祁乐没再硬撑,也不再嘴硬,动作带着一点仓促的失控,他猛地倾身,一头撞进祁夏的怀里。
砰!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牢牢环住祁夏的腰,整张脸埋进对方微凉的病号服衣襟里,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赌气,像是在发泄所有积攒已久的怨怼。
祁夏猝不及防被撞得后背一靠,心脏传来轻微的钝痛,却半点没在意。
他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环住祁乐,掌心轻轻贴着少年的后背,动作缓慢又小心翼翼。
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彼此平稳又交叠的呼吸声。
祁乐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闷在他怀里,攥着他衣服的指尖微微发紧,那些隔阂,质问,执拗,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个沉默又沉甸甸的拥抱。
祁夏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
祁乐带着鼻音闷声道:“我才不需要你,我有喻哥。”
祁夏失笑,把他搂得更紧了:“是我需要你,乐乐,哥哥答应你,从现在开始,在哥哥心里,你第一,工作第二,所以原谅哥哥吧,好吗?”
祁乐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
澄澈清透的晴空铺展在城市上方,白云舒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这是黑夜褪去的一瞬间,世界破晓的那一刻。
医院天台的铁门被人轻轻合上,沉闷厚重的咔嗒一声轻响落定,彻底隔绝开走廊里来往行人的嘈杂人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股萦绕不散、刺鼻又清冷的消毒水。
祁夏独自立在天台护栏前方,身形挺拔利落,他只穿了一套简约的深色便装,剪裁干净朴素,可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那身凌厉的警气。他的眉眼轮廓锋利又沉稳,数十年的卧底生涯磨砺出来了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与沉稳。
漫长的调养期终于快结束了,用不了几日,他便要动身返回青州警局正式复职,升任一级警督,重新回到青州警察局任职。往后的职责与使命,都会重新扎根在遥远的青州,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就只有一个重要的人了。
砰!天台的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喻衡第一次觉得有点局促地站在不远处,这怕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正式以祁乐男朋友的身份,单独和祁夏相处。本来就是祁乐的家长,再加上对方一身警察自带的压迫感,让空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拘谨。
他微微低着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又小心翼翼:“夏哥。”
喻衡这辈子都没这么局促和担心过,果然,见家长这个事情,13亿中国人都是一样的。
天台很静,只有风声掠过栏杆的声响。
祁夏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远处连绵的天际线,背影沉默而威严。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喻衡身上,平静却带着审视。
“祁乐下去排队拿报告了,”祁夏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太多情绪,“正好趁没人,说几句话。”
喻衡:“好。”
风掠过护栏发出轻响,祁夏率先打破沉默:“我听说祁乐会评个人一等功?”
提起祁乐,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喻衡轻轻点头:“嗯,公示文件已经下来了,等出院手续办完,市局会统一举办授勋仪式。”
“你费了不少劲儿吧?”
“这个真没有,”喻衡语气诚恳:“祁乐的一等功是他实至名归拿的,跟我没有关系,我在市局不会用特权的,您放心。”
“我是黑警的那件事也没有?”
“那个有,”喻衡抿了抿嘴,诚实回道:“但是一般不用。”
祁夏颔首,视线落向远处错落的楼宇:“市局最近岗位调整,应该也有安排吧?”
喻衡沉默了一瞬,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细说:“市局前段时间内部人事调整方案已经敲定了,我升两级,授衔一级警督,和你同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祁乐,也升了,根据安排要调去分局刑侦大队任职,后来考虑到他身体刚恢复,市局重新做了协调,最后还是留在市内直属支队,调到我的组里了,不用长期外派驻点。”
祁夏:“一般升任都会调任,市局这样特意为他调整岗位安排,是特意迁就?”
“一半是组织考量,一半是我主动申请,”喻衡虽然尴尬,但是非常坦诚,“祁乐这次受伤不轻,身体和情绪都需要静养,我不能离他太远,也不能长期泡在外勤里顾不上他。把他调来我身边,能好好看住他……夏哥您也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不听我的。”
祁夏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喻衡尴尬地掏出一根烟,先递给了祁夏再自己点了根。
祁夏吸了一口烟,声音很轻:“青州那边警力吃紧,我回去之后,辖区大案要案都会压上来,我没法时常来靖安看他。”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祁乐……他,小时候受了很多苦,我对不起他,不是因为我的话,他应该还有父母的。”
“但是没办法……幸好他很坚强,幸好他遇到了你。”
喻衡一怔,这是过关了的意思?
祁夏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如果他说话咄咄逼人,拧巴又别扭的话,你多原谅。”
喻衡点了点头:“大哥,您放心。”
祁夏勾嘴一笑:“我怎么感觉你那么怕我?”
喻衡挠了挠头,怪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就让我怕吧,我这辈子就没几个怕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