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Chapter33鬼面斡旋 新历7 ...
-
新历77年11月7日,天气渐寒。
许昭明再一次裹紧外套,簌簌冷风刮过他的脸,抬头向上看,岛屿政府的建筑高耸遥远,台阶就在眼前,但好像也只有这么长。
笑声从身后传来,严烬川被一众小城市执行官簇拥着远道而来,恭维声难堪入耳。
经过许昭明身边时,这人痞气一笑,挑衅道:“许队长不愧是亲民的代表,来开这么重要的会议也只是一个人来。”
“是比不上你,有这么一群狐假虎威的盟友。你也很累吧?”许昭明笑。
那些执行官脸色发臭,严烬川却笑得更开心:“就当你在夸我了。”
说罢,他带人先走一步。
许昭明拾级而上,行至中部时前方忽然伸出一只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来了?”前方,林故渊拢着风衣,站在他上一级台阶。
许昭明没接他的手,抬脚上去,温和一笑:“就算我不告诉你,你这不也来接我了?等多久了?”
林故渊讪讪收回手,“没多久,刚从上面下来。”
“程则序还好吗?”
“生命体征维持住了,只是人还没醒。”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越往上台阶越窄。许昭明忽然转头道:“台阶渐陡,我身后也并非空无一人。你能接住所有来人吗?”
林故渊愣了片刻,收缩的瞳仁半晌舒展,“朝你伸手,就是在朝所有人伸手。我的爱只为三件事停留,岛屿在前,而你在中央。”
“最后一件事呢?”
“……我们的未来。”
岛屿政府议事厅灯火彻亮。
自岛屿不再是一言堂后,这座大型会议厅便极少如此满座。长桌上,议政庭和岛防委的核心成员分别聚在一起。台下则坐着形形色色的代表,而本该属于司法局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林故渊落座,嘈杂声这才渐渐止息。满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整座议事厅落针可闻,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位上任没多久的理事长是否也是个好拿捏的主。
接到林故渊的眼神示意,温叙代替其开口:“今日召开全员议会,为的是共同商议未来岛屿的制度体系。在开始前议政庭接到司法局现任局长与检察长的联名信,称局里事物繁忙,将无条件服从会议最终决议。”
“想必各位已经清楚,近月来岛屿动荡不止,舆论、袭击事件层出不断,这是我们身为公职人员的失误,是旧有制度沉疴积弊已久的结果。因此本次议会主要围绕两项议程,第一,复盘孟维自焚案、城西狙击刺杀案。第二,针对近日民间舆论,讨论是否增补理事团席位。”
“现在进行第一项议程。”
温叙抬手调出投屏档案,屏幕上陈旧的卷宗页面铺开。
“经专项组连夜复盘,结合孟维生前供述、人证物证与旧档比对,司法局已出具最终判定,孟维供述全部属实。”
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新历57年,原副委员长方友安、原检察长柳书昀车祸身亡一案,并非存档记录的交通意外,系人为蓄意暗杀。”温叙目光平视全场,继续说,“当年涉案人员现已全部抓捕归案。名单如下……”
一连串人名念出,台下众人表情精彩纷呈,议论声也渐渐止息,好像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和名单上的人的关系。
很快他们也发现,名单上所列举的大多都是岛屿政府的边缘人物,根本没办法撼动他们的位置。这些人的表情逐渐舒展,看向林故渊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新理事长到底还是年轻啊。
长桌一端,徐源神色平静,似乎这些事与他都没有干系。
温叙的声音继续落下:“本次两案并审,卷宗重新归档,稍后全通讯平台公示平反结果。现在,请各位起身,为两案中不幸离世的同胞默哀。”
话音落下,所有人站起,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主位的林故渊。
灯火明亮,映着他清隽冷沉的侧脸,但他的视线却静静落在身前。台下的人看到他身侧两个位置都空置着,所有人都清楚它们本该属于谁。
默哀结束,温叙接着宣布第二项议程。
“近期民间呼声持续高涨,现有七名理事团均出身岛屿政府,与民众脱节,因而造成如今舆论混乱,矛盾日积月累。”
温叙侧身,打开投屏上草拟的条文。
“这份草案提议在原有基础上面向社会公开遴选民间代表,每年由民意投票选举产生。新增席位拥有正式提案权与表决权,与原有理事团成员权责等同。有关席位数量及遴选规则还需要进一步拟订,以及本年度民间代表也需进行讨论,这也是本次会议最重要的部分。下面请各位代表自由发言。”
话音刚落,议事厅立刻炸开。
岛防委一侧几名议员当即皱起眉头。台下,严烬川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叩击着座椅扶手。他身后一众小城市执行官脸上各怀心思地低声交谈,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严烬川身上。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岛防委一名老议员率先拍案而起:“恕我不能认同!理事团一举一动事关岛屿重大决策,民间代表毫无政务履历,仅凭投票就能踏入议事厅,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整个岛屿岂不是都会陷入险境?”
台下,有其他民间组织的代表被激怒,直接起身大喊:“你们的体系自成一体欺上瞒下,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直到今天才真相大白,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别有用心’,你们漂亮的履历又能做几件实事?!”
“长期以来民间组织乱象丛生,各种灰色组织盘踞在灰域,贸然放权不就等同于引狼入室吗!就算真的要给民间组织增补,那也得让他们先清理门户!”
“我们求的从来不是特权只是一个发声的渠道!多少年了,多少年了!灰域容纳了千千万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们发声,如今就连合法制衡都要被你们定义为作乱,那我就想问问了,这岛屿政府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嘈杂声再度席卷大厅,各方代表顾不得体面,各个态度强硬据理力争,目眦欲裂到恨不得一口吞下对方。
理事团原有成员看着这一幕都陷入沉默,议政庭的其他代表们始终观察着台上台下的动静,好随时站队,但他们的理事长却闭上眼睛假寐,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所有人拉扯僵持时——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震鸣骤然炸穿空气。
严烬川抬手,一柄短匕径直甩出,重重钉入台上的实木长桌中央!
林故渊抬起眼皮,盯着丢刀的人。
全场陷入死寂。
数百道目光死死盯着严烬川。
这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环视周围的代表,语气慵懒:“吵够了?一群人吵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听得我耳朵疼。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们扯皮,今天我只听两个人的。理事长和委员长,我想知道你们的答案。”
林故渊眉眼沉静,漠然地盯着严烬川。
这时徐源缓缓笑了:“民意所向本就是大势所趋。近日风波不断,根源还是在于诉求无门。增补席位是好事,我代表岛防委支持改制。”
全场哗然,台下各民间组织的代表无不错愕地望着他,台上温叙和傅疏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林故渊。
谁都以为徐源会和他们死磕到底,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答应得如此干脆。
徐源又在耍什么花招?林故渊放下托着下颚的手。
徐源笑意不减,继续说:“依我之见,单一席位话语权太小,新增双席位比较稳妥,其中一个应从最强有力的小城市中选取。全岛经济命脉和物资供给依托各小城市支撑,执行官们功不可没,他们理应拥有议事资格,代表基层城域的权益。”
一众执行官坐直了身。他们没想到委员长会为他们说话,只有严烬川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建议开放全民公选,顺应舆情,安抚民心。”
民间代表们闻言神色稍缓,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徐源这是妥协了?
不可能。林故渊眼睛一眯。
果不其然,下一秒徐源温和地补全后半句,“但我建议所有民间组织在册领队不得参选本届理事席位,他们隶属的组织本就不合规,又常年深耕灰域,执掌势力人脉,自带派系立场和武装力量。在他们能够参选前我认为需要先对灰域进行规范管控,让他们真正归属于岛屿政府。若由组织首领直接入席,看似是在为民发声,但未免不会出现派系割据的新乱象。为了绝对公允,组织领队理应主动避嫌、退出竞选。”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许昭明蹙眉盯着徐源,头一次在会上发出质疑:“我们避嫌,但为什么执行官的位置就可以直接选定,委员长就不怕他们也会形成派系以下犯上?”
“任何一座小城市的执行官任免权掌握在岛屿政府手里,他们不会作乱,和你们这群……当然不一样。”徐源毫不避讳地说,看向许昭明的眼里只有鄙夷。
“你什么意思?”民间代表们意识到这群人打心眼里依旧看不起他们,今天的会议不过也只是走个过场,是徐源想从民间随便拉出来一个傀儡平息舆论。实权不在任何一方领队,那就意味着他们依旧什么都不是,未来也没有人愿意真心听取他们的意见。
魏年冷笑着站起,转身挑衅地对着后面的代表们道:“什么意思?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如果不是我们大发慈悲,你们以为自己能踏进政府大门一步?”
他话音刚落,除了民间代表外的其他代表均发出低笑,像一具具戴着鬼面的野兽,发出恶心的嘶鸣。
林故渊眸底发冷,这场会议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个字,而现在却再也按耐不住,但下一刻许昭明缓缓抬身,与魏年片刻对视后目光对准了台上的徐源,温和开口:“我认同徐委员长的考量。”
“什么?”旁边魏年诧异地望着他。
“身为清道夫领队,我的确身份敏感,理应避嫌。我自愿放弃本届参选资格。”许昭明说,正当其他民间组织代表准备遗憾叹气时,他又道,“但灰域与民间无数冤屈沉罪仍需有人能够开口讲出,今日请容许我以全岛最大民间组织代表人身份,正式举荐一名清白中立且无任何派系私权的候选人参与票选。”
“哦?你说说看。”徐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我举荐——祁北折。”
整座议事厅彻底炸开了锅!
倒吸冷气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徐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掠过错愕。
岛防委的议员们纷纷起身厉声驳斥,
“祁北折?!他不是早就死在调管局爆炸案了吗?!坊间传闻他尸骨无存,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算侥幸未死,此人绝对不能入席理事团!他伙同78035炸毁调管局,牵涉重大恐怖袭击!”
“没错!78035还是亲手斩杀调管局局长、联合警署署长的头号嫌疑人,双手沾满鲜血!如此身负重罪的人怎么有资格跻身理事团!”
面对来势汹汹的讨伐,许昭明面色不改,示意台下待命的女子。
话音落下,一身利落正装的宋枝起身立于大厅中央。她曾是清道夫最强的狙击手,现在还是许昭明的副手。
此时宋枝正目光凛冽地扫视着全场权贵,“诸位所言都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散播的虚假定论。今日我代表清道夫申请当庭复盘全部冤案,还原调管局爆炸案、双长殒命案、祁北折与方知有出逃事件的全部真相。”
“第一,方知有没有杀害宋序言与祁则鸣。当年二人殒命并非方知有所为,而是调管局与锦绣城角斗场联合活体实验和基因复刻禁忌项目所致。这些人内部权力厮杀,企图掌握岛屿最高机密,事后强行嫁祸给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方知有,用以掩盖滔天丑闻。”
宋枝掏出一块芯片,里面存储着相关证据,经人递交给林故渊,当庭播放。
几十条证据里穿插着永夜角斗场里的血腥画面,台下代表中有人忍受不住吐了出来。
“第二,调管局爆炸案事出有因。祁北折在调管局遭受非正规手段审讯与长期囚禁,他在方知有的帮助下从中逃脱,而此次爆炸案所用炸药是前任局长宋序言与副局江守白亲手埋下,为的就是以防调管局落入恶人之手,这绝非恐怖袭击。”
证据播放到调管局的画面,其中就包括方知有和祁北折曾看到过的无数个已经废弃了的“他们”的画面。
“我申请彻查调管局,查封所有非法人体实验,连同近日灰域遭受调管局袭击案一并审理,还民众一个真相!”
魏年身形一僵,眼底俱是怒意:“这些东西也只能证明调管局的实验的确有些过头,但你怎么证明锦绣城角斗场和调管局有关系?并且灰域遭受袭击一案中,如果我没有记错,司法局给出的最新审理结果中,同一时间清道夫也针对调管局展开了袭击,你们从海域潜伏而来,盗取了调管局机密!”
宋枝蹙眉,正要接着开口,她身边一个戴着斗篷面具的男人忽然起身,摘下了遮掩面目的东西,露出那双令所有人过目不忘的脸。
魏年这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人是谁,“祁……祁北折,你现在是通缉犯,竟然还敢公然踏入岛屿政府?!如此藐视律法,安保呢?安保!给我把他扣下!”
祁北折歪了歪头,拿出一本账目和数份解码文件:“这是调管局与角斗场往来密函,以及长期以来的账目明细,这些东西都可以证明二者早在宋序言担任局长一职前便开始勾结,谋划各种非人实验,涉及组织名为‘不可见者’。组织中的人多是高官显贵,依靠派系勾连烧杀抢掠,敛财无数,变本加厉拿活人做试验。就连调管局与清道夫的冲突案中,这个组织的人提前数月在灰域安插眼线,为调管局通风报信展开偷袭。至于魏队长所说的盗取调管局机密……我们不过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话音刚落,盘踞在穹顶的方知有一跃而下,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尖叫声铺天盖地!原本安坐在位置上的代表们起身后退,恨不得离这群人十万八千里。
惊吓接连不断,也许他们现在很后悔参与本次会议吧。
“大家不用怕,他很乖顺的。”祁北折爱抚地摸着方知有的下颚,“我只是让他来送记忆芯片,这就是我们在调管局拿回的东西,里面记载了方知有在乐游福利院和在调管局的全部记忆。乐游福利院的院长吴义彦也是‘不可见者’的一员,而这个福利院就是他们向调管局输送低价幼年实验体的大型圈舍,里面的孩子都是待宰的羔羊。后来福利院关闭,这些孩子辗转被送往锦绣城,一些被用来传送消息,充当暗桩,还有一些则接着遭受非人虐杀。幸存者如今被妥善安置在锦绣城的‘一江春’酒楼。方知有在乐游福利院关闭前被选中送去调管局,实验中途被宋序言救下,为了维持其正常生理需求不得已对其机体进行改造。之后发生了枪击案,方知有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可见者’企图销毁证据,幸好记忆芯片被提前转移。”
方知有撬开后脑的卡槽,拿出芯片递交给专人,目光却始终落在祁北折身上。
祁北折望着魏年露出了一个笑容:“魏队长,冲突案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带队的正是您吧?那些老弱妇孺,您一个也不放过吗?”
魏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觉得此时祁北折身后好像站着千千万万的怨魂,他们一同向他发问:
“为什么不放过我?”
“冤枉……这是冤枉……”魏年颤颤巍巍,大喊。
“你们恶贯满盈,也配去喊冤吗?”无数个声音交融,从祁北折口中吐出,连同方知有锋利的蓝眸一同砸向了魏年。
台上,徐源脸上表情变化很快,短暂的错愕后眼睛直直盯向了严烬川。祁北折的证据里不乏是从锦绣城流出的,这意味着严烬川并非完全支持他。这人还真是个定时炸药。
声讨直逼调管局,而其局长陈一舟却满眼漠视,仿佛置身事外。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知正醉心想着什么。
林故渊抬眼示意温叙。后者上前半步,声音清亮:“肃静!全员肃静!”
待大厅勉强恢复秩序,温叙垂眸宣布本次会议决议:“鉴于本次会议当庭爆出调管局非法人体实验、乐游福利院输送实验体、‘不可见者’组织涉罪、灰域遇袭案等多项重大案件新增证据,案情复杂、牵扯极广,当场无法核验定案。现裁定本次全员议会下半程即刻推迟。”
“即刻封存今日当庭呈上的所有证据,成立专项重审组,优先立案彻查,在此期间调管局全域查封,所有在岗人员即刻停职待审,配合案件核查。”
“锦绣城永夜角斗场、旧乐游福利院遗址及一江春酒楼全部纳入巡查范围,彻查所有涉案人员,城域管控中心需配合调查。”
“待所有案件复盘审结,真相完整公示后,再重新开启理事团增补席位细则商议,启动全民公开票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