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一只鹿在蛮荒

18、Chapter18 弈局 清道夫

　　清道夫工作站。

　　第一次见林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沉静如水，温润地望着来人。

　　祁北折刚进门就和他对视，心头猛地一颤，错愕又恍惚，深觉这个人的气质十分熟悉。

　　好像已故的父母。

　　林翊鬓角发白，常年教书使得他性格平稳下来，待人耐心宽容，嘴角时常含笑：“你好，我是林翊，等你很久了。”

　　“抱歉老师，方才我带他们勘察瞭望点建设情况，来得晚些了。”许昭明道。

　　“不，是我已经等了他很多年了。”林翊摇头，端详起对面坐下的祁北折，“你好像跟祁则鸣和宋序言都不太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祁北折毫不避讳，眼神直直地对了上去，“我反倒觉得您和我父母气质相仿。”

　　“其实就算你不主动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他俩很多年前在我这儿留了东西。”林翊看向祁北折身后站得一动不动的方知有，下一刻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信封用蜡封住，上面压着一枚干涸模糊的印章。

　　“编号78035，普罗米修斯，或者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更喜欢叫你‘方知有’。”林翊道，“你的编号是序言起的，当你第一天被制造出来，他们便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整日忧心忡忡。他们早已开始谋划，在祸端苗头显现前将这个交给我，希望我看在往日同窗的面子上略施援手，把它交给一个合适的人。”

　　“这里面是什么？”祁北折伸手想去拿，文件却被林翊摁住。

　　“方知有的完整设计图，”林翊莞尔，眼里写着“别着急”，“这是一份不该出现的禁忌，那天他们交给我，我原本是打算销毁的，这种东西存在只会带来血雨腥风。”

　　“但你最后还是没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他睁开的双眼，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林翊手指抬起，指着方知有，神情不定，“这对我们来说是禁忌，对他来说是新生。我活在这世上有三大原则，不沾血，不杀人，不参与。手上不沾罪恶的血，不杀无辜之人，不参与决定生死的诸多事宜。所以我放过他。”

　　说罢，林翊松开了手。祁北折拆开文件袋，厚厚一沓纸张摊开，每一页都画满了精细的线条和标注。神经网络的走向，器官的植入方式，能源循环系统构建，大脑皮层的信号映射……每一页按照时间进行排列，早年的字迹祁北折从没见过，直到近些年才逐渐熟悉起来，认出是父母的笔迹。

　　“这不只是我父母的东西。”祁北折震惊地望着林翊，“这是……”

　　“岛屿五十年的智慧，都在这里了。”林翊温和地笑，“这份材料的年纪快和我一样大了。”

　　祁北折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开始上面还只是一些设想，慢慢的人形机械逐渐成形，接着便是肢体、器官的设计组合，再进一步细化。直到父母撰写的部分，图纸草稿仿佛变成了实体，将要跃然纸上，精细到毛细血管和每一寸肌肤。

　　在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住了。那页纸上画了一个人，心脏、眼睛和大脑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实验体78035，建议保留原生”。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核心芯片，”他轻声说，“所有人都在找一枚不存在的芯片。他们以为那就是钥匙，实际上……”

　　“实际上，方知有本身就是那个系统。”林翊说，“在后续的研究里，你父母没有把‘普罗米修斯’做成一块可以随时取出的芯片，他们把它做成一套完整的神经网络协议，植入到一个濒危之人身上，并且为这个人打造全新的身体，保留可用的核心原生器官。方知有的记忆、情感、意识和那套系统是一体的，芯片只是辅助存储记忆数据。”

　　方知有站在祁北折身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所以我来了。”林翊继续说，“如果要证明他无罪，必须拿到他的记忆芯片，所以你们一定会回调管局。那份芯片在陈一舟手里，想必他早已看过里面的东西，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们背后利益盘根错节，必然不可能让你拿去，并且陈一舟这个人的态度暧昧不清，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拿着芯片与他背后的势力对峙僵持。”

　　“是，怪不得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在清洗调管局。”许昭明点头道。

　　“不过他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你们，我想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猜到什么了。”林翊道。

　　“我明白了。”祁北折道。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这份文件，它的存在由你们决定。”林翊摊开双手。

　　祁北折把那沓图纸重新封进信封，然后和身后方知有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下一刻祁北折将信封对准了桌上的烛火，当场焚烧。

　　许昭明略有震惊地望着他们，片刻后却也只是点头了然，“我就知道。”

　　“换在场任何一个人，其实都会这么做，难道不是吗？”祁北折莞尔，“既然是机密，那就烂进肚子里，直到死亡。”

　　他望着林翊投来赞许的目光，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曾经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林翊一滞，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问的是图纸之前的创作者。

　　“你有没有听过一段话？”林翊停顿片刻，不知怎的祁北折心里似有预感，他接着启声，“‘我们生来高贵，我们秉承冷漠，我们活在光明下，我们心在阴影中，我们万众瞩目，我们不得被任何人所见。’”

　　祁北折一愣，想起被方知有杀掉的时晗。

　　林翊略微摇头，“其实这段话被污名化了，它的后半段是‘我们捣毁世间罪恶，清洗一切冤屈，我们为人类生，为万民死，我们不惧血雨，终将拥抱黎明’。想必你已经知道‘不可见者’了，那些图纸就是从这个组织内部流出来的。当这个组织一步步走上歧途，为了防止事态无法控制，一部分核心成员将最核心的材料偷运出来，而他们再也‘不得被任何人所见’。我没有什么科研细胞，于是当年这些材料便由我的老师交由祁则鸣和宋序言保存继承。他们要一边推演验证，一边与‘不可见者’僵持，为了防止自己哪天遭遇危机，他们将材料私下交给我这个早就远离纷争、无名无姓之人。那些人和你父母一样，他们是科研的疯子，也是目睹脱轨的朝圣者。”

　　…

　　林翊走后，清道夫立即忙碌起来。

　　这里的基建已然建起，除了瞭望点，清道夫外围还加装了一套电磁屏障。除了前些日子方知有带的学员，其他年轻人也投入紧张的备战。负责改制的师傅们忙得热火朝天，在古湘的牵头下武器装备逐一落实，还组建了专门的军械工程师小队，着手重型装备维护改装。

　　训练场上，曾经方知有指导过的学员开始指导他人。柴青带着几个同样身法灵活的队员练习游走，宋枝指挥练习远距离压制，周云生则带着剩下的人练习基本的近战格斗。

　　方知有站在不远处审视，偶尔会在他们休息时点出他们的破绽。

　　苏蔓现在已经是后勤保障小组的组长，每天带人拎着药箱在训练场外围巡视。她见祁北折和许昭明来了，微微颔首，目光又移至训练场。

　　祁北折站在场边，笔下继续画着防御图。他帮许昭明重新规划了物资储备和疏散路线，把清道夫的日常运转拆成几个模块，每个模块指定专人负责。

　　“关于你之前说的补贴问题，我想你和清道夫要的不仅仅是追回那笔钱，更是以后在岛屿政府拿回主动权。”祁北折头也没抬对旁边人道，“你们需要在政府立足，林故渊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他背后是议政庭。”

　　“你是说让议政庭为清道夫谋权益？林故渊不会做赔本买卖，而且他身后还有理事团，那些人在政府自身难保，不会贸然帮清道夫的。”

　　“就是因为他们自身难保，所以才要与他们合作。不是让他们在谈判桌上为清道夫发声，而是要让清道夫自己坐上谈判桌。”

　　“你的意思是……”许昭明一愣。

　　祁北折点头，“我要让政府有你们的一席之地，让大小决议不只经岛防委、议政庭和司法局的手，你们也要有一票否决权。这样你们便可以和议政庭联手，他们也能在政府站稳脚跟。”

　　许昭明眯起眼睛，“收益和风险都很大，这确实是个好思路，但可不是件易事。”

　　“所以需要许队和理事长好好沟通一番，合则两利，分则腹背受敌。”祁北折笑了，发梢被风轻轻吹起，“这就要看理事长的手段了。”

　　天气已然回暖，连风都是温和的。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每一个人在你这儿都被放置在明确的位置上。”许昭明轻笑一声，“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有天灰域上桌了，那么同时上桌的一定不止我们一家。”

　　“比如？”

　　“蠢蠢欲动的锦绣城。”

　　祁北折嘴角勾起，“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能开口说话的人越多，局面就越乱。把局搅乱，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说罢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道：“岛防委委员长和锦绣城私下一直有往来，你说如果有天徐源亲手把严烬川送上擂台，结果发现对方的拳头对准了自己，那场面该有多精彩？”

　　许昭明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番，随即慢悠悠露出戏谑的笑，“……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许昭明的笑祁北折突然有种负罪感，好像把一个老实人拉上了歧途。

　　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被他抛之脑后，因为他和方知有的对练就要开始了。

　　三天后，许昭明安排了一次秘密会面。地点在灰域边缘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远离清道夫，但也在瞭望塔的视野范围内。

　　这是祁北折头一次见到林故渊，此前他只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人的面容。

　　他比照片上还要沉稳，深灰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走进来时他褪下风衣交给身边助手，接着扫了眼仓库里的几个人，目光在方知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祁北折脸上。

　　“你看上去比《岛屿小道》上写的精神。”

　　祁北折嘴角勾起，“报纸上写我什么了？”

　　“精神失常，被囚禁，引发岛屿特大爆炸，疑似畏罪潜逃。”林故渊说，“不过报纸的可信度一向不高。”

　　“我也觉得，报纸上说理事长刀起刀落面不改色，我看说的也有些过了。”祁北折微笑致意。

　　许昭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林故渊看了他一眼。

　　林故渊坐下，不再废话，从内袋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袋，“这是调管局的全局地图，精细到陈一舟办公室的位置、芯片存储的保险库位，还有现在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你需要的都在里面。”

　　“这么齐全？怎么搞来的？”许昭明惊讶地望着他。

　　祁北折也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人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

　　“很大一部分是江守白和他旧部留下的，还有一些是此前我安插的‘暗桩’。”

　　听到熟悉的名字，祁北折的眼睫微微眨动。

　　许昭明没有立刻拿走文件，而是双手交叉，凝视林故渊，“你的条件？”

　　“司法局游离在第三方，议政庭和岛防委之间暗流涌动，我和徐源之间需要有一个结果。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上位，”林故渊停顿，扫视祁北折，最后把眼睛落回许昭明身上，“但你们需要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拿回芯片之后，清道夫要公开指证调管局的罪行，议政庭需要一个合法名义介入。第二，锦绣城，我要它不复存在。”

　　许昭明淡淡勾唇，一抹浅淡笑意落在眼底，“灰域在政府谋得一席之地，你也可以赢得民间呼声，这本就对你有利。林，你要的未免太多。”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陷入沉默。林故渊与许昭明对视，目光死死纠缠在一起。

　　看戏的祁北折和方知有乐在其中。

　　最后林故渊率先打破僵局，他垂眸，语气却依旧冷冽，“我不方便亲自动手，但我可以给予暗中帮助，只要我能做到。”

　　许昭明顿时眉开眼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成交。”

　　说罢他拿走文件，准备送客。

　　“……”林故渊眉头蹙起，“你就不留我喝口茶？”

　　许昭明一脸懵：“你不是不喜欢喝茶？”

　　在祁北折眼中，明明是尴尬的场面，林故渊却在听到许昭明这句话后莫名其妙地舒展了眉头。

　　理事长面不改色：“嗯，我不喜欢。”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林翊……他还在灰域吗？”

　　“在，”许昭明迟疑地说，“要和他见一见吗？”

　　林故渊沉默了片刻，“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说罢，他接过递来的风衣，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