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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你我 “因为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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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出差?!”
萧韫的尖叫声就要刺破周璧耳膜,周璧连忙把手机拿远,感觉声音小了,才回道:“柏林。”
“江城的柏林站是吧,我待会下班去接你哦。”萧韫自欺欺人地笑两声,随即爆发惊天动地的叫骂,“柏林!柏林!哇塞,谁安排的,我要开除他。”
周璧悻悻道:“我申请的,听说柏林的呃,阴天很有名。”
“你给我等着。”萧韫甩下狠话就挂断电话。
周璧拢紧围巾,在落叶中拖着行李箱走向酒店。
距离接受余菁委托已经两年,在那段话的刺激下余鹤双当天就醒了。不过周璧没有去见他,以任何形式。
听说Saturn项目完美结束,余鹤双也终于加入中国国籍。在余鸢喆偶尔深夜伤怀的朋友圈中,他似乎依然沉浸在悲伤中,过得不好。
一年前余菁的电话再次响起,又是一个母亲的恳求。她的请求并不过分,只是要周璧偶尔向余鹤双寄送一些物件,让他有个振作的念头。
周璧早已不抵触与他相关的一切,权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大约每个月给他寄个信、送几张照片什么的。
大萧总光荣退休后萧韫承担起公司重担,周璧也一直没有离开,凭着自己的能力让事业步步高升,很快走到了她身边。后来扩展业务时她申请去北京的分公司,也经常接出差的活,短短一年她的足迹就已经踏及半个地球。
可惜的是她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强悍,在出差后总会有个一两天的不适。气得萧韫一怒之下从江城飞到北京,拽着周璧的领子灌了好些中药,并明令禁止周璧进行任何的出差活动。
而当工作群里发出目的地为柏林的出差计划时,喝着中药的周璧盯着那两个字,突然很想去那里看看。
于是她瞒过萧韫的每日定位检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抵达柏林。
这座城市比想象中更加压抑,空旷寂静。灰调的建筑,阴沉的天,此时深秋又遍地落叶,萧瑟的风吹的人整身毛。周璧走过大街小巷,抵达酒店后洗了个澡,把自己摔进被窝里,一夜好梦。
次日,柏林起雾了。
“快递。”门被敲响,余鹤双放下手里的照片,打开门拿起那个期待了一个月的包裹。这次并非什么值得纸盒包装的玩意儿,而只是单薄的一封信。
他拆开信件,缓缓走进书房。
“这是我给你寄的最后一封信。”
周璧在玻璃瓶里装满热水,手贴一下杯壁又缩回,又碰一下又缩回。重复几次,她的手终于足够暖和,能够拿起笔写未完的信件。
“在你不愿面对这个世界的时间里,我的每次出行都带上了你的眼睛。”
余鹤双坐在椅子上,他身前的墙挂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却拥有同一个寄信人的卡片。
不计前尘往事,这一年间周璧就只像是远方的一个笔友,落墨喜怒哀乐与他分享。她寄来各种东西,有时是个造型奇特的摆件、有时是封在塑料薄膜里的一片树叶、有时是一张明信片、有时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件,但都会随带一张象征身份的卡片,上面也不写名字,就画些让人看不懂的涂鸦。
歪歪扭扭的线条带些童趣,某日余鹤双无聊把得到的卡片拼在一起,本以为会得到什么特殊的图案,而每一张卡片都独立得可怕。他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一遍遍换着角度地拼凑,从白天到黑夜,最后只得到头晕眼花的症状。
“会很感动吗?或许你的感动会被悲伤淹没吧。”
周璧看着被水汽糊得白蒙蒙的窗户,斟酌了下语言继续写。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一直那么忧郁,直到我来到这里。冰冷、潮湿、几天都不曾看过一次太阳,让人觉得好难过。难怪你的眼泪总是那么多,好像偷偷藏了一个湖泊。”
她的笔尖抖动一下,勾出一条不太美观的划痕。余鹤双抚摸那道秩序外的痕迹,指纹深深陷入她的字里。
“你曾经和我说过,好累好累,但是一想到我还在家里就可以再坚持一下。所以柏林的阴天,你就是依靠九千多公里外的太阳度过的吗?”
周璧打开桌上的怀表,钟表对面是周馥笑得灿烂的脸。
“在那些盼望德国天光洒向榕城的日子里,家里也不总是黑夜。”
颤抖的信纸承接摇摇欲坠的泪。
“今日早晨,柏林起雾了,是你每天醒来看到的世界吗?”
一年后,北京。
“恭喜我们周璧女士,今天!三十五岁了!”
“TD。”周璧提起挎包,挑出藏进包里的绒球,“我要拉黑你。”
“大胆!你拉黑我,今年年夜饭我要把整桌的肥肉都放进你碗里。”
“你敢!我要跟阿姨说你欺负我。”周璧走出停车场,按了电梯上楼,“萧韫,你好像忘了你明年还要过生日。”
“我没有年龄焦虑,欸欸欸,有个会,待会再说。”
周璧收起手机,扯出笑容走进办公区。
秘书抱着文件迎来,说:“周总,引力科技的创始人方总想要见您。”
“这个公司好像是近年新出现的,有预约吗?”周璧取出包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挂好包坐下,“之前发过邮件,不是说要在总公司见吗?”
秘书说:“说是刚好来到北京,所以想先与您见一面。昨天就来预约了,但是昨天的见面和会议排满了,就排到今天。”
“好,我早会开完再去,着急吗?着急的话让刘总先去见。”周璧登进邮箱,再次点开那封她已经回复过的邮件。
引力科技有限公司,项目名称是鲸影。
这是去年才从南方市场杀出一片血路的科技新秀公司,看目前的情况并没有向北方市场进军的实力和规划。周璧所在的北京分公司主管北方业务,他们拉投资按道理来说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不等周璧详看,开早会的时间到了。她拿起文件走去会议室。三十分钟后,会议室的人有序退出,周璧刚把手放到扶手上,一顿,要抬起的腿又落下去。半晌后她从会议室走出来,秘书立刻凑到跟前。
周璧摸着下巴,说:“我觉得奇怪,当时总部跟他约的时间是前天,什么叫‘先与我见一面’,核对清楚身份了吗?”
秘书也很苦恼:“核对过了,没有问题。难道是鸽了总部,特地跑来这里。”
“那动机很奇怪了,我有什么仇人吗?”周璧握拳一砸手心,“叫刘总去吧,就说我没有空。”
“刘总也说没空,要不然推到明天再让刘总去?”秘书提议道。
周璧思索一番,摆手道:“这样不太好,算了,把他们叫进会议室。”
上场会议的茶还没喝完,此时冒着热气。周璧挪了个背门的位置,指尖慢悠悠地敲着茶杯。
不多时,秘书打开门。她的声音响起时周璧就站了起来,转身,对上一双暗绿色的眼瞳。
“周总。”
领头的人上前握手,周璧眨眨眼收回目光,微笑道:“方总。”
方总收回手,赶紧把身后的人拉上前,介绍道:“这是鲸影项目的负责人,余鹤双。小余,快问周总好。”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
“没礼貌!周总别见怪,这孩子愣头青。”方总赔笑,悄悄打他的手。
周璧摆手,为他们引座:“没关系,坐吧。”
秘书关门前刘总也溜了进来,她拿了几瓶饮料放桌上,小心翼翼地贴近周璧坐下。一轮简短的介绍后双方迅速进入正题,方总绘声绘色地介绍他们的鲸影项目,时而敲下身边人让他吭两声。
他们说完,周璧合上项目策划,说:“贵司此时已有往北方发展的意向了?”
方总敛容正色,说:“我们的市场短时间内会控制在南方,但我们的研究所打算设在北方。”
刘总适时发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余鹤双开口,“我目前任职高校教授,不便长时间留居外地。”
刘总说:“当教授挺忙的吧,项目的进度能保证吗?”
余鹤双保证道:“和学校的合作合同已经签好了,不会耽误。”
各事项确认后合作关系也就定下,这个会议开了挺久,久到周璧坐得腰酸。他们要离开时她们起身相送,临别前又一一握了手,加上联系方式。
走进电梯,余鹤双摊开手掌,每条纹路都为方才短暂相触欢呼雀跃。
可是周璧的手好凉。
像北风一样。
他的手指向掌心收拢,踏出严肃的大楼。
冷风自身后吹过,飞叶擦过他的鬓边,贴在玻璃窗上。窗上的白雾被擦走,雪絮从一条缝隙钻进屋内,落在书页上,融为一滴春水,被夏风吹向天际,化作雨砸在干燥的地面。皮鞋在讲台的地砖上挪动,密密麻麻的板书在最后一截粉笔写完时结束。
余鹤双合上本子,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干净手上的粉笔灰。
“那么,这节课到这里结束。”
铃声响起,他率先走出教室。落雨的夏季风不再流动,各色大小的雨伞挤满风的轨道,指向终点处的礼堂。
余鹤双没有带伞,所幸雨不大,他走着走着跑起来。
雨水溅湿他的裤腿,呵出的热气反扑到面上,惹出一片薄红。
礼堂的前廊,地面被雨洗得洁净。
周璧避开水洼,往旁边站了点。礼堂墙壁雕花精致,细小的划痕尽是岁月痕迹。她伸手触碰即将被雨水抚平的缺口,湿润的指尖是玉石沁出的泪。
耳边传来风的声音,周璧回头,余鹤双恰好停在身前。
她抽出手帕擦他脸上的雨水,问:“跑什么,这么急?”
涟漪打破水面宁静,摇晃着倒映廊下两人。
“因为你在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