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岛》敬怜

38、选择 一无所有，

　　拒绝邹衡后他也不再强求，依旧有说有笑地在医院陪着周璧。不过在他的出卖下，被隐瞒了一年的萧韫一个电话打来，破口大骂，持续了一个小时。周璧也算知道为什么醒来后身边的人不是她。
　　主治医师表示身体没有不适就可以出院，但在萧韫的强求下周璧在医院躺满一周才被准允离去，这期间再也没有听过余鹤双的消息。
　　出院这天，萧韫大老远地从江城赶来港岛，见面先给了邹衡一巴掌，左右看看没找到应该受她两巴掌的人。于是放弃，搂住周璧就开始嚎。等她发泄完了，三人一起准备离开港岛。周璧将被强制押送到江城，邹衡则是无人在意地回榕城。
　　临别前，邹衡欲言又止地磨蹭，那死样萧韫看着就手痒。终于在她的巴掌要落下前，邹衡一步窜到周璧身前。
　　“以后还是好朋友。”
　　他不需要周璧的回答，丢下话就跑了。
　　萧韫一脸嫌弃，说：“你怎么招的都是这种人？”
　　“哪种？”周璧歪头。
　　萧韫在脑里搜索适合的词汇，突然灵光一现，说：“小媳妇。”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桀骜不驯？”
　　周璧转头对上她的眼神，二人嘴一歪，爆发出一声笑。
　　回到萧韫家后，周璧一查手机才发现她已经失业两年。其中半年在和余鹤双打离婚官司，半年沉浸在失败的婚姻和女儿的离去里堕落，剩下的一年则是在幻境里度过了二十年。
　　鉴于周璧当前特殊情况，大小萧总手一挥，直接把她纳入麾下，根据她的请求给她安排了个好上手且不太重要的岗位。
　　周璧就这么快快乐乐地在江城生活了几个月，在萧妈妈的投喂下成功恢复健康的状态，并且加入批评萧韫不健康作息的队伍里，间断性地被萧韫绝交。
　　这天，周璧下班，婉拒萧韫的顺风车邀请，骑上自己的小电动回到自己买的房子。
　　小屋明亮温馨，早晨可以晒到太阳，下午也不至于完全背阳。周璧将买来的向日葵和洋桔梗各自放进花瓶里，小心地取下包包上的钩针挂件放到橱柜里，换鞋脱外套，迅速钻进厨房钻研新买的烹饪手册。
　　在把处理好的排骨丢进锅里后，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
　　周璧匆匆洗手，拿起手机看着这个陌生号码发愁，几番纠结后她点击接通。
　　“周小姐你好，我是余菁，余鹤双的妈妈。”
　　时隔许久再听到这个名字，周璧的心跳还是会空一拍。她擦干净手，走到书房里，说：“您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并非故意打扰你的生活，还请见谅，”对面的女声有些哽咽，“我的孩子，他太过固执任性，不愿意醒来。如果可以，能够请你来港岛一趟吗？”
　　周璧看着墙上装裱精美的儿童画，说：“我可能没有时间前往外地，很抱歉。”
　　余菁的语气着急，似乎害怕周璧挂断电话，说：“那，能否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打个视频电话好吗？拜托你，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周璧说：“我不需要什么，而且我不一定能做到。”
　　“一点希望也是希望，再不醒来，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了。”余菁声泪俱下，“我知道，这个请求太不礼貌，可身为一个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双双就这么衰亡。”
　　挨不住余菁的请求，周璧还是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视频电话的邀请弹出时周璧指尖出了点汗，她在书页上擦了下，点击接通。
　　屏幕里先出现一张太楚楚可怜的脸，五官都与余鹤双毫无二致。她掺杂银丝的发别在耳后，依稀可见眼角细纹。余菁擦去眼泪，微笑致谢后把手机交给了一边的研究员。
　　周璧瞳孔一缩，对着这张脸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
　　“周小姐您好，我是池恩景，参与Saturn项目的研究员，相信您对我印象深刻，我们在环境里见过很多次了。在环境里我的身份是捏造的，许多不妥的言行还请您多多包涵。”池恩景打过招呼，把摄像头对准面前的屏幕。
　　黑暗的空间内坐着一个人，他的背脊弯着，头也低垂。在他面前有两扇门，是与周璧当时见到的两扇一样的门。
　　“是这样的，在上个世界崩坏后，Ansel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好几个月了。仪器显示他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在这个空间我们无法操控意识与他对话，但是可以投放一些……啊！”
　　池恩景的音调突然拔高，显示屏前出现了一撮棕色的头发。只见那人暴躁地朝空气挥动拳头，叽里呱啦地怒吼着。
　　“把他拉走。快去叫Ernst来，吕航又要疯了！”
　　顿时现场一片混乱，手机又回到余菁手里。
　　“不好意思，那个研究员情绪比较不稳定。”
　　余菁温柔地看着周璧，突然生出闲聊的想法，她走到比较安静的一个地方，说：“小璧，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在我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他们了。我的前夫说我自私，只爱自己，可是不爱自己的话，不以自己为先的话，要怎么把爱分给别的个体？我以为大家都懂得这个道理，可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起码我的孩子们都不懂。”
　　她叹一口气，接着说：“听说香香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可我知道她的父亲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想见你，又出于种种原因没能实现见你一面的愿望。我一直不太清楚你们的婚姻生活，可双双的错处我从喆喆那里得知。虽然我没见过你，当我得知你跑到德国去找他离婚，和他打了半年的离婚官司成功离婚，一年前又答应参与这个项目时，我就大概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眼里闪烁欣赏和怜爱的光芒。
　　“其实是一只忘记怎么游泳的小金鱼，不过好在你又记起来了。”
　　“余总，周小姐，快回来。”
　　池恩景的声音由远及近，周璧看着镜头晃动，对向屏幕那一刻，倾盆大雨。
　　寒冬腊月的榕城，天空毫不吝啬洒下银针。通道内女子与傻站的人擦肩而过，她的书包向外一甩，又被扯回来。
　　周璧看见女子愠怒地回头，赫然是自己的脸。
　　池恩景得出结论：“他走进了下一个幻境。”
　　屏幕里的时间飞速流动，所有人物和景色都跑得失去形状。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却恢复正常速度，让周璧看见讲座上、活动的拱门前、榕城安源医院、校园偶遇的每个角落，那些她认为是属于她与梁时序和她与余鹤双的每个事件，主人公都是那个孤寂倔强的他。
　　周璧好奇道：“这个屏幕的视角是怎么调的？”
　　“最佳观影视角，自动跟随，不用调。”池恩景调动机器，屏幕显示的幻境慢下来，“时间校对完毕。二零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已经两年了。”
　　“两年？”周璧虽然知道幻境时间流速不同现实世界，但还是不可思议。
　　池恩景颔首：“是的，预计半个小时，他就能走完这十年。单人幻境时间会比较快，双人的话就慢很多，像周小姐经历的那两次，每个十年对应现实世界都是半年。”
　　周璧了然，但心中还有许多不解，问：“为什么每次都在十年结束？我的第一个幻境明明与他没有任何矛盾，为什么还是会选择分开？”
　　为什么不爱了？在幻境里她问过自己太多次。不同于醒来前那个世界，明明那么幸福的生活，为何她对他的爱会没由来地被斩断。细究起来，谁不是努力地维系这段婚姻，谁又有错？可偏偏在冬天来临前，她那么执着地与他分离。
　　余菁注目屏幕中那个始终在故事边缘停留观望的人，说：“那段时间，对应现实生活，是香香生病到去世的时间。或许双双也觉得，你不会再留在他身边了。”
　　“余总的猜想是正确的。进入第一个幻境时周小姐是没有记忆的，所以你会根据他的潜意识行动，走过这十年就结束。合理化程序对于这个结束点启动的功能是周小姐的死亡，然而Ansel并不能想象出没有周小姐的世界，所以这个世界会彻底崩坏。”
　　周璧继续问：“我的第一个幻境和第二个幻境里面的余鹤双记忆似乎无法接轨，那是怎么回事？”
　　池恩景闻言转过身来，十分诚恳地道歉：“这个我该向你道歉，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让吕航选错了投放周小姐幻境的时间。”
　　“那其中混乱的人物关系呢？我的女儿怎么会变成他的外甥女？艾德琳怎么会和何承羽结婚，又生下宝珠？”
　　池恩景解释道：“合理化程序和引导苏醒程序的作用。”
　　周璧的问题问完，几人就这么看着被放慢的幻境。进入新幻境的余鹤双并没有再选择和周璧认识，他一直在避开二人会有交集的时刻，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可他越远离，二人的见面就更加频繁，尽管他慌张失措逃离，总会在下一个转角与周璧相遇。
　　在见证第二十几次偶遇后，周璧忍不住发问：“他的潜意识安排这些？”
　　池恩景摆手：“不是，他一直在回避。可以说是世界的客观规律，听起来很深奥，简单来说就是，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周璧重复道。
　　“你的选择？”余鹤双退无可退，不可思议地重复眼前人的话语，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的，我的选择。两年前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会有缘分，果不其然，自此之后我们的世界经常重合。”
　　余鹤双眼中泪光闪烁，回道：“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我说过了，是我的选择。”
　　屏幕中女子强硬地把他堵在墙角，她已经不背书包了，脸庞褪去青涩，眼神却依旧干净明亮。
　　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此时周璧应该与余鹤双结婚了。
　　婚礼结束无忧无虑的恋爱时光，尽管互相扶持，但家庭的责任分到两个年轻的恋人身上，期待未来的光也还是被一点点削去。
　　不必说此后长久分离，仅是婚后那半年，有好多时候周璧都需要躲进恋爱时的回忆喘息。
　　到底还是年龄太小，路走得草率。
　　周璧凝望屏幕中女子恣意的笑。
　　原来没有与余鹤双踏入婚姻的她会是这个样子吗？
　　池恩景打断她的想象，说：“现在Ansel的脑神经波动很大，是个好时机。周小姐，有没有什么话可以刺激他一下。”
　　周璧看着屏幕里僵持不动的二人，耳边遽然传来海风的声音。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眼前人突然发问。
　　余鹤双不明白对话的跨度突然飞跃太平洋的原因，还是回道：“鹭岛。”
　　女子的声音轻快：“鹭岛紧靠海洋。余光中有一首诗，叫《与海为邻》。”
　　“什么？”
　　“与海为邻，住在无尽蓝的隔壁，却无壁可隔。”
　　余鹤双眼中闪过海滩的白裙，她的笑颜。
　　“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余鹤双抓住她的手臂，满含热泪地期冀她眼中出现自己熟悉的神光，用颤抖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周璧。”
　　而眼前这个人披着他深爱的她的脸，空洞的眼摇晃单调的喜悦，机械般吐出程序设定的话。
　　“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
　　悲怆的泪打湿他的视野，余鹤双抬起头，穿过重重屏幕看向远方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