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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停 不愿醒来的 ...

  •   二零三四年,北京。
      十月底,冷气一路南下,吹得满地落叶。周璧拢紧围巾,冒着寒风在街上走了一段路,一间小店敞开的门伸出一只手把她拽进去。
      “冷死了,你怎么穿这么薄?”邹衡把她往屋里推,提起菜单立牌收进门内,“来吃个小蛋糕怎么样?我请你。”
      “好大方,”周璧笑着呵出一口白雾,“最近有什么新品吗?”
      邹衡在围裙上擦擦手,说:“很多很多,我拿给你。赶紧找个位置坐,不然我妈要骂我了。”
      话音刚落,后厨传来一声咆哮。邹衡拉开最近的一张椅子,把周璧一按就钻进后厨。
      未关紧的门一直有冷风钻进来,周璧挪了个靠里的位置,恰好在窗边,可见漫天飞叶。邹衡很快端出各种蛋糕堆得满满的一个盘子和一杯牛奶放到她桌上,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又被叫走。
      周璧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吃着蛋糕,慢悠悠地翻阅。
      临近傍晚,街上的人多起来。不多时,小店里也坐满了人,食物的香味挤满狭小的屋室。周璧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回头时忙得团团转的邹衡正端着盘子穿梭在小桌间,柜台也没有人,倒是后厨叮叮当当地乱成一片。
      来到北京后多亏有邹衡帮忙,周璧一直过得很安稳。在总公司的发展也很顺利,节节高升,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赚了不少钱。在萧韫积极的邀请下她去江城的频率保持不变,回鹭岛和榕城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眼看要到期限,辞呈也交了,就打算来和邹衡告别,最后回一次家。
      考虑到他的忙碌会持续很久,周璧拿出一张纸,笔尖刚碰到纸面,对面坐下了个人。
      “好久不见,周小姐。”
      周璧抬头,被暗绿色的眼珠凝视着后心发凉。
      “好像从未正式向你介绍我自己。我是艾德琳·霍夫曼,你也可以叫我梁时颂。”艾德琳微笑,未佩戴任何饰品的手搭在桌上,“《存在与时间》,我哥哥小时候也很喜欢这本书。”
      周璧写好纸条合上书,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
      “来告诉你一些很有趣的故事。”艾德琳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记得这个人是谁吗?”
      “我没有空跟你聊天,失陪了。”周璧视若无睹,拿起自己的包,背绳处的挂件一晃一晃。
      艾德琳坐怀不乱,指甲点着照片:“你就不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邹衡,”周璧走到门口,回望仍在忙碌的人,“我先走了,谢谢你。”
      邹衡放下盘子,抬起头,她已经离开了。
      厚重的空气夹带尘土的气味,路灯一亮,万般繁华都升起。周璧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她选择一条热闹的路回家,再看看北京的夜景。
      夜里的风较白天更大,走在路上的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嬉笑打闹和稀疏平常的家常话与北风共奏,街上时而飘来美食的香味,时而传满各种香水混杂的味道。
      一路亮起的地灯指引前进的方向,周璧跟着走,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前方的巨型显示屏正投放各种广告,地灯指引的中心已经被跳广场舞的大娘占领,整体圆形的区域聚集了不少人。
      周璧探头看一眼,打算绕路离开,这时四面八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Schlafende Ophelia’是一个以神经医学为基础,通过脑接芯片接收神经活动而创造幻境的技术项目。”
      摇晃的镜头努力对准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人,他标准的中文发音在嘈杂的环境音格外清晰。
      “这个幻境根据潜意识而生,可以任意选择开始时间,满足一切‘未被选择的遗憾’。进入幻境时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要带有现实记忆,幻境的时间流速不与现实同步,可以多人同时进入,可以无限重复。”
      过路的人皆驻足看向屏幕,周璧在人群中抬起头。
      “幻境的发展遵循客观世界基本规律以及潜意识的意愿,当任何不符合规律的事物产生时,合理化程序会启动,通过‘合理来源’‘合理去向’甚至‘直接消失或死亡’抹除不符合规律的一切事物。”
      过耳的风吹得周璧头疼,她侧头看向风来的方向。
      圆月一分为二,被灯光照亮的天空星辰闪烁,另一边则是虚无的黑暗。浓重的墨色吞吃高楼,像一团粘稠的胶体缓慢地滚落,淹没一切。
      “如果想要醒来,对应进入的两种选择有两种方案……引导恢复……自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视频也不断闪现彩色的竖条,“停留平台……选择走入……世界。”
      杂乱的声音彻底停止,镜头也定格在他看向这里的瞬间。
      “贝贝。”
      一声虚弱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同时一只手攀上周璧的肩。
      “周小姐,会怎么选择呢?”艾德琳垫着自己的手把头靠到周璧肩上,“你会留在拥有一切的这里,还是回到一无所有的那个世界。”
      周璧侧身,肩膀一歪,艾德琳向前踉跄几步,竟穿透人群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世界开始闪烁彩色的光斑,人群皆披上黑白噪点,成为一片片没有面孔的单薄的背景。空洞的黑已经融去长街,贪婪地舔舐广场边缘的人群。
      “艾德琳,”周璧目瞪口呆,赶紧蹲下扶她,“艾德琳。”
      她干净的面容没有沾染丝毫尘土,紧闭的眼不愿睁开,毫无血色的唇轻启,却只是轻轻呵口气。
      “艾德琳!”
      周璧掐住她的人中,比划着把她抱起来的可能性,此时身后一重,温热的液体顿时浸透她的外衣。不等她回头,一声闷响把糊满血液的脸递到她身边。
      “是宝珠,救救她。”艾德琳伸手推着周璧转头,“快,不,要向光。”
      周璧接住她无力垂下的手,注视已然空洞的眼,毅然抱起宝珠朝黑暗袭来的反方向跑。
      拥挤的人群成为一层层竖起的纸墙,在周璧跑过时化作碎裂的灰烬,留下几声叹息就消散天地间。
      冷风吹得脸庞生疼,粉色的围巾被带走,在空中飘起一道弧线,跌入无边夜色。
      怀里的温度直线下降,周璧伸手搓搓宝珠的胸膛。指尖还有微弱的心跳,她左右张望,这片街区并没有医院,穷追不舍的黑暗呈弯月形向她包拢。
      要怎么救人?该往哪里跑?
      为难之际,肩膀被撞了下。周璧下意识转头看人,却看见一张九年前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脸,为她带来噩梦的人。
      “池恩景!”
      “好久不见。”池恩景温柔的五官漾起腼腆的笑意,他眼睛一低,“看起来很严重,是要去医院吗?”
      呼啸的风就在耳畔,四面八方已被夜色圈拢。
      直觉告诉周璧他的出现绝非偶然,当下情况让人难以理解,或许又是什么针对她的陷阱,可宝珠的状况不容她有犹豫的时间。
      周璧环视不断逼近的黑色,问:“怎么去?”
      池恩景轻声:“闭上眼睛。”
      周璧合眼,肩膀被推了下,她趔趄几步,鼻尖穿透空气屏障,消毒水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挤来。
      强烈的日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各种声音乍然堆满不算宽阔的走廊。
      “让让!麻烦让让!”护士领着担架床跑在前头疏散人群。
      周璧侧身,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们奔跑的方向,“抢救室”三个红字刺痛她的眼,一瞬间血腥味将她全身包围。
      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衣领手臂已被浸湿,怀里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还算温热的脑袋乖巧地搭在她脖颈处,发出一声单薄的呢喃。
      “妈妈。”
      内心深处涌上浓郁的恐惧,霎那间周璧发麻的脸颊撕破冷静的假象,一个被抛之脑后太久太久的名字从唇齿间滑出:“香香?”
      似乎在回应她的呼唤,瘦小的身躯动了动。
      周璧突然没有勇气低头去看那张脸,发凉的指尖一松,震动的手机摔落在地。她迈开步子追赶远去的护士,忍住落泪的冲动疯狂地寻求帮助。
      脖颈间的呼吸越来越弱,周璧颤抖着送出奄奄一息的孩子。
      被摘离母亲怀抱的一刹那,就像刚学走路在快要摔倒时,她高举起手抓住周璧的头发,从嘴里哼出一两个音调奇怪的字。
      “妈妈。”
      抢救室的门关上,周璧脱力地靠着墙壁蹲下。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从抢救室门前的一小滩血迹挪到远处。
      被刻意遗忘的什么被移动的光斑点点唤醒。
      今天阳光很好,走廊尽头的通道两侧绿意葱茏。
      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是周馥无数次在画纸上涂下的图案,是周璧已经两个月没有抬头看过的色彩。
      周馥的画被细心收藏,整合成一本精美的画册。她想要将画册作为礼物送给远洋外的父亲,蓝天白云却连同她一次次失去的父亲的音讯沉没在深不见底的海,没有回音。
      永远不会有回音。
      周璧何尝没有质问过在家中永远缺席的他,得到的只是一句句“很忙”“我错了”“对不起”,每当她再次生出对他的期望,拨不通的电话和收不到回复的短信邮件都狠狠将她可笑的希望踩碎。
      哪有那么多借口,说来说去不过是不够在乎、不够爱。
      周璧抬起手遮住眼睛,掌纹里是条条红色河流,手腕处凝固的血液像是江河入海冲出的一处浅滩,是生命最后停驻的地方。
      第一次带周馥去海边时,就像周璧小时候随父母第一次见到海时,她问:“海的那边会有什么?”
      那时候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周璧忘记了,只想起她的回答。
      “海的那边,绕地球一圈,回来还是我们。”
      这里的天空永远不会灰暗,抢救室紧闭的门也不曾开启。周璧蹲得腿麻,终于愿意去捡起被踩踏得破碎的手机。
      一直亮着的屏幕显示一串红色的号码,夸张的后缀数字彰显他的冷漠。
      周璧平静地拉黑那个号码,依次点开社交软件,删除所有与他相关的信息。
      她如释重负地关掉手机,一闪而过的图片却控制她的指尖再次点亮屏幕。
      10月31日周二·甲寅年九月十二。
      壁纸四周被贴上许多涂鸦,镜头紧贴那张她们日思夜想的脸,而后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小脸,最后才是她。
      还算温馨的一张照片。
      周璧蓦地笑了,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放大了幽深的暗绿和他一尘不染的皮肤。
      日光渐弱,深不见底的黑暗已经蔓延到脚下。
      一支手在眼前挥动,周璧抬眼看去。
      池恩景优雅地把手收回衣兜里,问:“去到医院,救成功了吗?”
      周璧不回答他的问题,说:“艾德琳找到我,问我是否记得你是谁,我想她的意思是,你能告诉我世界的真相。”
      “真相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池恩景绕着她走动,“你又不是愚钝的人。”
      周璧默不作声,看着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
      “代替、遗忘、欺骗。”池恩景继续说,“如果奥菲丽娅能醒来,会做什么?”
      周璧问:“我知道这里是假的了,该怎么醒来?”
      “临门一脚,”池恩景的手在背后摸索着,“不愿醒来的人,又不是你。”
      周璧的疑问还未出口,胸口一凉,喷涌而出的血液迅速染红衣襟。她握住池恩景把持刀柄的手,颤抖的唇间流下一行行鲜血。
      “你说是吗?”池恩景得意的笑投向不远处。
      胸口的刀被拔出,失去堵塞物的创口变本加厉地泄下血液。周璧的视野开始模糊,她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倒下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
      红色的河流,白色的雨雾。
      周璧抬手扇在他脸上,轻如抚摸的惩罚带过不欲再说的委屈,擦走他的滂沱大雨。
      余鹤双的泪滴在她眼下,点上失踪十年的痣。
      周璧闭上眼,哭声和风声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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