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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宝珠 又到落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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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二零二九年九月七日,晴,紫外线指数低,体感温度27摄氏度,湿度60%,能见度23公里。”
周璧摁住小机器人头顶的按钮,拉起鞋跟,随意从衣帽架上挑起一个包,抓走鞋柜上的钥匙关门离开。
“我刚下飞机,你到哪了?”
手机里传来萧韫的声音,周璧按下电梯按钮,说:“我家门口第三块砖。”
“你真的拿过全勤奖吗?”萧韫调侃的言语轻松,“我怀疑你得奖的水分!我要去你们公司举报你,周经理!”
“区区全勤,我每个月都有,倒是小萧总,你不止一次因为迟到被大萧总扣工资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因为睡懒觉……”
“我睡懒觉怎么了,我一次也没有忘记给小宝准备早饭。”萧韫拿到行李箱,走到外面打了辆车,“怎么突然那么安静?”
周璧揉揉肩膀,回头看了眼擦肩而过的人,听到她的话举起屏幕一看,解除了静音键,说:“不小心按掉声音了,刚才被个人撞了下。”
萧韫不满道:“什么人啊,没长眼睛。”
“不认识,估计是新搬来的。好了,我要开车了,我们在大门口见。”周璧挂断电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厅前的白砖反射刺眼的阳光,周璧还没戴上墨镜,身前遮来一片黑。
“早上好啊,出门玩吗?”邹衡一身运动装,脖子上还披着小毛巾,热情地挥挥手。
“早上好,你还真是健康。”周璧竖起大拇指,架上墨镜,“我去见贝贝。”
“见贝贝,和萧韫一起吗?”邹衡让开路,见她点点头迈开步子走,提起毛巾擦了鬓角的汗,“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榕城市广播电台为您播报,今日白露,但高温未去,市民仍需注意防暑。”周璧划去广播电台,调出导航,“很高兴为您服务,目的地时礼陵园,全程8.9公里。”
这几年榕城的城市景观变化不大,绿化还是一如既往地值得表扬。车穿行在绿荫大道中,燥热的温度在碧叶遮蔽下竟渗出丝丝凉意。
何承贝在大三那年暑假家庭旅游时出了意外,坠崖沉海,尸首至今下落不明。事故发生后何承羽几乎散尽家财找了她一年,最后也只能用她的东西立个衣冠冢。
说是世事无常,同年裴琛陪余馥出国研学,上了飞机也再没回来。余鸢喆的公司彻底垮台,此后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还有一个奔走在天空之际的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前。
所有令人惴惴不安的悲剧落幕后,生活似乎回归正轨。毕业、工作、买车买房、升职加薪接连而至,事事顺利。若非胸口的伤疤偶尔提醒四年前荒谬怪诞的经历,周璧都快要像睡醒后洒脱抛弃囚人的梦境那样扫走那些记忆了。
车拐入陵园的停车场,远远地看到大门口站着几个人似乎在吵架,有个小女孩抱着遮阳伞被挤到路边。
“你还有什么脸面到这里来?”
“怎么说我也曾是贝贝的家人啊。”
周璧走近了,听见他们的对话。情绪激动的何承羽声嘶力竭,背对着周璧的女人倒是气定神闲地有骂有答,而目光呆滞的小女孩盯着地上的碎石自言自语。
何承羽气急,紧攥的拳已经发白:“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贝贝明明是为了保护宝珠,我做了什么?”艾德琳嗤笑,打开小包拿出一个小盒子,转头寻找本该站在何承羽身后的小女孩,“宝珠在哪里?妈妈给你带了礼物哦。”
她转动的身体停住,笑了起来,暗绿色包围的瞳孔钻出一条巨蟒爬向站在清净处的人。
“哎呀,这不是嫂嫂吗?”
周璧不认识她,被她看着时却生出一阵熟悉的心慌。何承羽闻言两步跨到周璧面前,拉过就要走远的小女孩也藏到身后,将她们遮得严严实实。
“我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是跟周小姐是一家人,我们的家务事跟你没什么关系,麻烦让开。”艾德琳烦躁地摆摆手,踮起脚试图和何承羽身后的周璧对视。
何承羽捉住她向前伸的手,说:“这里没有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再不离开我会报警的。”
“姐姐,好漂亮。”
那二人争吵时身下传来稚嫩的童声,周璧低头,看见小女孩正盯着她包上的挂件,目光灼灼。
钩织的圆球上贴着盛放的紫荆、高飞的鸟、璀璨的宝石、吐泡泡的小鱼和圆润的月亮,布艺图案上缝了几颗小巧的水晶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挂件来自余馥,和送给她其他家人的礼物一起堆在她的小柜子里,她没来得及亲自放到周璧手里,直到余鸢喆整理她的遗物才把它寄到榕城,周璧一直带在身边。
周璧弯腰提起挂件尾部的绒球放进小女孩手心,问:“你是宝珠?”
“贝贝。”小女孩握紧绒球,靠在她怀里,“宝珠。”
“是贝贝给你取的名字,叫宝珠。”周璧伸手拢住她小小的身躯。何承贝不止一次提到她有一个可爱的小侄女宝珠,她去世前那段时间她们的聊天记录里都是宝珠的照片,睡着的、吃饭的、玩水的、学爬的……何承贝的相册堆满了那张笑眯眯的小脸。转眼四年过去,宝珠圆润的轮廓消去,下巴收出小尖,隆起的鼻骨两旁深邃的眼窝里两颗倒映树色的眼珠空洞无神。
“梁宝珠。”
一只纤细的手从后托起宝珠的下巴,周璧抬头直面这张保持着并不亲和笑容的脸。
“一直想见你,总是找不到机会。我是宝珠的妈妈,艾德琳。嫂嫂也可以叫我时颂,这是我的中文名,只给你叫。”艾德琳谄笑,把小盒子塞进宝珠手里,又掏掏小包,拿出一个小袋子,“不知道今天会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希望嫂嫂不要嫌弃。”
她手中的黑绒袋突出圆滑的轮廓,周璧呼吸一窒,握拳藏住了指甲。
“你走吧,算我求你了。”何承羽拉住艾德里的上臂把人往后拽,他的动作并不能动摇她,在拉扯中她手中的袋子掉落在地,松动的收口露出纯白的球体,珍珠滚出时强烈的日光照得周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争执的声音总算停歇。
“是我想得不周到,下次见面,再给嫂嫂带礼。”艾德琳已经被拉远,她拔高声音说完话,朝何承羽轻蔑一笑,迤迤然走了。
何承羽连忙上前:“还好吗?她为人比较古怪,没吓到你吧。”
周璧摆摆手,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一声不吭的宝珠突然开口接过周璧的话。
“宝珠有自闭症,她从不跟我说话的,好久没听到她说话了。”何承羽十分惊讶,蹲下松开宝珠的发绳,将她松散的头发绑好,“你来看贝贝吗?我昨天晚上梦到她,她说想吃日料,我买了她常吃的那家,一起进去吧。”
“萧韫也来了,我等一下她。”周璧要站起来,却被一只小手抓住头发。
何承羽连忙去拿她的手,说:“宝珠,不能抓。”
“没关系,我抱她。”周璧扶着宝珠的大腿,把她抱起来。
小孩子到了高处眼睛亮了下,搂着周璧的脖子看了许久沧桑的何承羽,她的嘴巴动了下,何承羽眼中水光闪动,宝珠却头一扭,窝进周璧脖颈闭上眼晒太阳去了。
何承羽勉强地笑了下,说:“没事,我换了个新的医生,总能治好的。”
不多时萧韫也来了,四人一起入内见了何承贝,呈上她心心念念的日料后阳光都好了些。出园时已经午后了,睡够的宝珠开始在周璧耳边小声叫饿。何承羽为了和艾德琳离婚、抢宝珠的抚养权,将大部分财产都给了艾德琳,早就不开饭店了,于是几人就近找了家餐馆吃饭。
“宝珠真可爱,萧阿姨也想抱。”萧韫坐下后,蠢蠢欲动的手终于伸到宝珠身边。
周璧松手,要把孩子送出去,感觉要被剥离的宝珠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在她即将尖叫之际何承羽伸手把她又按回周璧怀里。
“有查清楚发病的原因吗?”萧韫担忧地看着周璧怀里那颤抖的身体,“多久了?”
何承羽摇摇头,说:“查不清,但是应该跟贝贝离开有关系。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什么效果,有医生建议让宝珠和她妈妈相处一段时间,可是我不放心宝珠待在艾德琳身边。宝珠不理我,也不理我爸爸妈妈,谁来她都不理,就只看着什么东西自言自语,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一有不合她心意的她就大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夜,周璧和萧韫看着周璧怀里睡着但是死不撒手的宝珠束手无策地倒在沙发上。
“怎么办,我要洗澡。”周璧抱了一天小孩,手酸得像被货车碾过。
萧韫无力地望着天花板,说:“我帮你擦擦手脚吧,她叫起来比地球爆炸还大声。”
周璧叹气,问:“你的行李还放在酒店吗?”
萧韫打开手机,说:“在大堂,我叫个跑腿去拿,住你家行吗?”
周璧看向墙上鱼缸投下的水波影,说:“我一直睡在客卧,你可以直接住,我们一起睡。”
“行!”萧韫弹起,“既然如此,我去煮点吃的吧,你饿吗,我饿了。”
周璧说:“我饿了,我要吃一颗蛋,煎蛋。”
很快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煮好了后周璧搂着宝珠起身,艰难地吃完夜宵,跑腿也把行李送到了,萧韫洗好澡端出一盆热水放在周璧面前。
周璧抬一下肩膀,宝珠突然哼了一声,吓得萧韫手里的毛巾直接掉进盆里。
屏声静气,相顾无言。
半晌后周璧扯出被压住的头发,说:“算了,你先去睡吧,我去主卧躺,明天再洗被单。”
房子所在楼层并不很高,能听见楼下树上的蝉鸣虫叫。周璧脱下宝珠的鞋,疲惫地掀开被子躺进去,迎面而来一股灰尘的味道。
夏夜静谧而漫长,宝珠睡着时除了力气大点之外格外乖巧,周璧揉了把脸,也闭上眼睛睡了。
半梦半醒时,床似乎向下沉了些。
次日一早,周璧醒来时头疼不已,翻到床侧探了下柜子没有水杯,她掀被下床眯着眼睛走出去。
萧韫醒得早,正坐在沙发里抱着电脑开会,见她来了,左右看看,问:“宝珠呢?”
“啊,”周璧倒水的手一顿,睁不开的眼完全睁开了,“宝珠呢?”
二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回主卧,只见宝珠换了个人挂脖子,而那个人正被勒得面色发白。
周璧赶忙上前拿起宝珠的手。
“香香别勒,舅舅喘不过气。”血色送上余鹤双的脸,他嘟囔一声,头一歪压在宝珠头上,顽强地没醒。
周璧把宝珠的手塞进余鹤双衣领里,看向萧韫把头往门的方向歪。
“他回来都不带行李吗?”萧韫抱臂走在前面,“我在房子里走一圈都没发现多了个人。”
“一般深更半夜回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走了,不用带行李。”周璧合上门,“早上吃什么,我去买。”
“豆浆油条?你家楼下有啥买啥就行,我不挑食,就是不知道宝珠吃什么,她才三岁,我没养过小孩。”萧韫坐回沙发,打开电脑准备迎接大萧总的冲天怒火,“你先别走,过来跟我妈打个招呼呢。”
“我不习惯当挡箭牌,你加油。”周璧迅速洗漱,抓走钥匙溜了。
来到楼下,不出意料地遇见晨跑回来的邹衡,接着就会触发日常对话。
“早上好!你要出门了吗?”
“早上好,我去买早餐。”周璧点头问候,说完就要离开。
邹衡叫住她,说:“外面新开了家沙茶面,很有小时候的味道,推荐你去吃。”
“是吗?改天去吃。”周璧脚尖一停,“你知道三岁小孩早饭应该吃什么吗?”
“三岁小孩,你朋友的孩子吗?”邹衡歪头,“喝点粥吧,什么比较稀的,我也没养过小孩,我三岁的时候吃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周璧若有所思,说:“粥吗?谢谢你。”
“粥店有点远,我帮你去买吧,你去买你要吃的。”
就这么,不专业的跑腿小哥极快买来米粥,恰好周璧也买好其他早餐,二人就一起上楼了。
“这几天你放假吗?”邹衡按了楼层,自动退到电梯里面。
周璧说:“我升职了,交接工作好就放了几天假。”
“恭喜,趁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是,难得有假。”楼层到了,周璧接过邹衡手里提着的小碗,“谢谢,等我闲了请你吃沙茶面,你先记着。”
邹衡轻笑:“好,我很期待。”
周璧走出电梯,朝他摆手告别。这时身后响起一声冷酷且委屈的请求。
“我也可以去吗?”
只见身着睡得皱巴巴的衬衣西裤的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牵着个同样乱糟糟的小女孩站在大门口,两个人里唯一整齐的地方是余鹤双被可爱发卡夹起来的额头前的头发。
“余先生早上好。”出于礼貌,电梯门关上前邹衡客气地和余鹤双打招呼。
余鹤双分给他一个短暂且不友好的笑容,见周璧看来,他幽怨的眼神一扫阴霾,变得清澈而水波盈盈。
“我也想吃沙茶面。”
“中午吃,”周璧走过来,“宝珠怎么没穿鞋?”
“她不穿,一穿就叫,”余鹤双追随她的目光,“你去买早餐,怎么不叫我?”
“看你很累,怎么突然回来了?”周璧蹲下,单手搂起宝珠,拎着几个袋子走在前面,“萧韫,你有空吗?去厨房拿几个盘子出来,最里面的柜子里有两个小碗,拿一个出来洗一下。”
“来了来了,袋子给我提。”萧韫迫不及待关掉电脑飞奔而来。
手上一松,周璧腾出的手又搭到宝珠背后。她要向前走,左边的肩膀一重,闪着银光的发丝送到眼前。
“又到落叶的季节,我想我该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