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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日月象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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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维持这场不分昼夜的酒池欢愉,无数的两脚兽千里迢迢前去深山中寻觅婆罗花。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累得骨瘦如柴的两脚兽,在搬运巨大酒缸的途中,走着走着就突然吐出一口血,猝死在白玉石板上。而那些沉浸在酒精和骨铃女靡靡之音中的巨象,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意地将那些尸体踩成一滩滩分辨不出形状的肉泥。
直到这日夜里,我当时正和老莫躲在广场边缘的一处破损石柱后。起因似乎荒谬——一头喝得双眼通红、断了半截象牙的镇疆战象,因为没有分到最后一缸婆罗酒,暴躁地用象鼻抽飞了一名正围着司律王象作舞的骨铃女。
骨铃女在半空中断开,血雨洒在了那头司律王象脸上。
“昂——!!!”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撕裂了苍穹。那头司律王象猛地站了起来,凭借着庞大的体型优势,野蛮地撞向了那头战象!
巨象之间的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原本是两头巨象的斗殴,渐渐演变成两个帮派巨象的相互厮杀,数量众多且狂妄的司律王象,仗着肥硕的体型和祖先袭承的权力,狂暴地用象腿和象鼻扑打,而以奋战杀敌为生的镇疆战象,虽然数量少,但骁勇善战,锋利而坚固的象牙成了一把把致命的武器,更灵活地向司律王象冲击!
整个渡明广场瞬间混乱不堪。巨象在互相冲撞、撕咬,巨大的象牙如同长矛般互相穿透对方的厚皮。每一次撞击,都引发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而可怜的两脚兽,在象腿间难以守护自己的生命,他们像一只只熟透的西红柿,被踩得稀烂,留下一滩滩血泊。
老莫和阿萤拉着我蹲下说,“快趴下!别出声!”
我看着伽罗骑着一头白鹿匆匆向山上跃去,露出了邪魅而得意的微笑。广场上的两脚兽就成了磨盘缝隙里求生的蚂蚁,两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盲贤大人,还没来得及敲响警钟,就被一头疯狂的战象一脚踩成了两张贴在白玉石板上的肉饼!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混乱中,在一个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死角里,我看到了一团诡异的黑影。
那是妄谛大人。
那双没有眼睑、血红如炭火的眼睛,正冷漠且充满病态狂热地注视着广场上互相残杀的巨象。他在笑,他那没有嘴唇的脸庞上,清晰地扯出一个嘲弄和残忍的弧度。
我抓着老莫的胳膊,“老莫,你看,那是妄谛大人!”
老莫没有理会我的话,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模一样……旬生,一模一样……”
我问,“什么一模一样?”
老莫的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我在万象阁的英灵殿里,曾一锤一凿地刻下过这个国家久远的历史。残碑上记载,除了与邻国连绵的战争,日月象国过去也曾经历过几次惨烈的内乱,每一次,都是巨象们因为权力争夺而自相残杀,又有外患的虎视眈眈,每一次都会血流成河。”
阿萤惊恐地看着我说,“这是诅咒!是神明被贪婪反噬的诅咒!”
我死死盯着阴影里那个如幽灵般的妄谛大人,又抬头看向在高处被几名禁卫拼死保护、眼神里却透着疯狂野心的伽罗。
我摸着胸口那把隐隐发热的竹编钟锤,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总认为那头飞行的通坎留下的宝物能发挥作用,但我却像是拿着只死物,毫无救生之法。
历史在重演,而伽罗和婆罗酒,或许就是燃烧一切礼法秩序的野火。
这位藏在玉泥金窟里的妄谛大人,他到底怀揣着怎样险恶的阴谋?他利用伽罗的酒,精准地挑拨了镇疆战象和司律王象之间脆弱的平衡。而我们这群两脚兽,甚至连当他棋盘上弃子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巨象倒塌时的泥水里,被无情地碾碎。
阿萤瞪着我和老莫,“还不赶紧跑!”
我们一边躲避着巨象们的战斗,一面悄悄顺着山底的影子,跟着黑影来到了玉泥金窟,他正惬意地浸泡在从地下渗出的暗金色毒沼中。外面震天动地的嘶鸣和惨叫,在他听来仿佛是一场美妙的乐曲。
我和老莫气喘吁吁地将沈渊长吐露的秘密道出,关于穹音神殿、能左右巨象命运的“白月石”,以及“无趾人”。
妄谛大人那双血红如炭火的眼睛,慢慢停止了转动,他死死盯着我,发出一阵嘲弄而悲哀的怪笑,“白月石?穹音神殿?”
我说,“他们说,白月石正是日月象国的秘密。”
妄谛大人轻蔑地笑道,“这些自作聪明的两脚兽,真以为这世上有什么能瞬间逆转乾坤的石头?那不过是在遥远的过去,古老的盲贤大人为了稳固统治,招揽异乡人为自己效忠,而编造出来的荒诞传说罢了!这日月象国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白月石!”
我问,“那无趾人呢?”
妄谛大人抬起那只枯骨般的手臂,“至于你说的那些无趾人,和我一样,不过是三百年前,那场巨象与两脚兽权力涌动的战争中,可悲的牺牲品!因为输了,他们被活生生剁去了双足,永远只能在泥潭里爬行,而我,只能窝在这玉泥金窟的毒水里,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问,“难道他们不只是一个人?”
妄谛大人点点头,血红色的眼球里,仿佛被拉回了三百年前那场恐怖的血雨腥风中。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足足打了三十年。你们以为司律王象一直都是今天这副蠢钝肥胖、只知道□□和喝酒的巨猪模样吗?不!三百年前的司律王象,聪明而狠辣!它们牢牢把控着日月象国所有的权力、资源和历法,而战败的巨象,只能堕入到沉骨潭中!”
“沉骨潭?”我和老莫瞪大了眼睛,我急忙问道,“那死去的两脚兽也被拖入潭水之中?”
妄谛大人摇头说,“怎么可能?两脚兽这种卑贱的生命,怎么可能会在沉骨潭中?”
我大喊,“可是我明明在潭水中看到了弟弟的身影!”
妄谛大人冷笑声,“一定是你眼花了,从英灵殿到沉骨潭,只会有巨象的身影,怎么可能会有两脚兽?用你愚蠢的脑筋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
老莫大喊,“可是我也看到了!”
妄谛大人摇头,“或许那只是你们的倒影,穿梭了时间,从过去走到你们面前。”
这话让我们不解。阿萤忍不住插嘴,“你为何会困在这里?”
妄谛大人身下的金泥在疯狂翻涌,像是压抑了三百年的浓烈恨意,“我不甘心两脚兽永远做奴隶,我更看透了司律王象的腐朽!所以,当年我秘密地联盟了边境最骁勇的镇疆战象,准备从内部一举掀翻那群独裁的暴君!可是……”
他猛地一拳砸在金泥中,“可是,那个我最信任的女弟子,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盲贤大人!那个卑劣、出卖了全体两脚兽的贱人!她为了自己能坐上忘川殿的宝座,偷偷把我们的联盟计划,藏在青梅之中,统统告诉了司律王象!”
妄谛大人咬牙切齿地描述着那场溃败,“司律王象太聪明了,它们没有直接镇压。它们恶毒地模仿了观星神象的次声波,向东方和南方的边境,放出了急促、虚假的求援象鸣!”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这招借刀杀人的恐怖之处。
“战象的脑子里只有军令和厮杀。”妄谛绝望地闭上那双血红的眼睛,“听到虚假的象鸣,联盟中一半的战象直接调转矛头,发了疯一样冲向东方和南方,深陷进了与邻国大军惨烈的绞肉机里!我的人马瞬间折损过半!再加上那个贱人盲贤在内部用谎言策反、分化剩下的战象……我输得彻底,溃不成军!”
外面的嘶鸣声越来越惨烈,一头司律王象巨大的头颅轰然砸在玉泥金窟的洞口,阿萤下意识地往后闪了下,妄谛大人却笑了笑,“我在这毒泥里沤了三百年,每一天都在听着上面那些蠢货的脚步声。三百年了,司律王象已经更迭了四五代。当年那些恐怖的智慧和谋略,早就被岁月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现在的它们,不过是一群只剩□□型和贪欲的空壳!”
我猜测,“所以伽罗是你送到巨象身边的婆罗酒。”
妄谛转过头,“伽罗那个蠢女人,自以为用几壶婆罗酒就能掌控神明?她不过好运气,给这群早就外强中干的废物,喂下了最后一剂催命的毒药。如今酒色让它们彻底沉迷……”
妄谛大人突然凑近我,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坚定的声音,像是在宣判一个宏大而迷人的死局,“一场完美的倾覆,正在这漫天的血酒中酿成。但你们记住了,这块腐烂发臭、却依然庞大的肥肉,如今不仅我在阴影里盯着。这日月象国里里外外、那些隐忍了三百年的恶鬼和邻国的窥探,绝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