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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老虎“将军 ...

  •   那一整夜,只要一闭上眼,我脑子里就是“将军”那颗毫无生气的头颅重重磕在铁门槛上的闷响。

      第二日,猛兽区那只巨大的铁笼果然空了,上面挂出了一块敷衍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老虎赴省城治病,闭馆修缮”。

      杂物间里,栗子靠在漏雨的窗框边,“旬生,你还没看明白吗?肥太监这是在清盘了。先是除掉郭大婶这种爱多嘴的刺头,接着就开始卖值钱的大件。这破动物园的账面上早就是个大窟窿,市里又不给钱,他们现在是能捞一笔是一笔。”

      栗子转过头,“郭大婶被抓走后,‘将军’就这么从动物园里消失了。这绝不是结束,而是个开始。你信不信,接下来园子里的动物恐怕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今天卖老虎,明天就能卖黑熊的胆,后天就能把猴子按斤称给野味馆。等动物卖光了,市里查下来,咱们都逃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像郭大婶一般,背锅领罪。”

      我问,“那你想怎么办?”

      栗子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不能再等了,我们得偷偷写信给市里,把老虎失踪的真相和他们走私倒卖野生动物的底全给揭发了!”

      听到“写信揭发”这四个字,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其实是为难的。就在前两天,沈园长还替我在动物园申请了一个帮扶贫困的名额,给我和爷爷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子虽然小,楼龄也旧,但它干净且整齐。最重要的是,那里不漏雨。昨晚我回去的时候,看到爷爷安稳地睡在铺着干燥被褥的暖炕上,厨房里甚至还有天然气和干净的自来水,连爷爷夜里的咳嗽声都小多了。

      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遮风挡雨的家。

      如果我跟着栗子写了这封揭发信,市里一旦查下来,动物园势必面临整顿甚至关停。沈园长和沈科长固然会去坐牢,但我这份糊口的工作也会丢,那个我和爷爷刚刚搬进去的、干净温暖的小家,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栗子看穿了我的犹豫。她没有逼我,“旬生,我不勉强你。你有了新地方住,得顾着你爷爷。但昨晚‘将军’被塞进冷链车时的样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抬起头,又想起昨晚大背头和胖子像讨论猪肉一样给“将军”估价的嘴脸,想起日月象国的梦境里,两脚兽们那些相似的、被随意践踏的命运。

      我咬了咬牙,“写。这不仅是为了‘将军’,也是为了咱们自己。如果不把这帮畜生送进去,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将军’一样被他们卖了数钱!”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格外小心。为了不留下笔迹,我们去网吧打了一封详尽的举报信,不仅写明了“将军”被运走的时间、冷链车的特征,还把老莫平时留意到的账目漏洞,以及那晚听到的交易内幕全盘托出。我们甚至连信封都没敢自己舔,最后套着手套,把信塞进了距离动物园十几公里外的一个市政邮筒里。

      信寄出去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难熬。我每天在园子里扫地、给通坎喂食时,都觉得后背发凉,生怕沈园长察觉到什么。

      然而,正义虽然总是迟到,但这次它的脚步却沉重。

      果不其然,过了一周。

      这天上午,沈科长比往常提前一小时到了动物园,半小时后沈园长也来了。原来是动物园接到通知,市里领导要来审查,园长立刻召集所有员工在会议室商议。

      我趴在桌上打瞌睡,昨晚下了一场大暴雨,将象园的粪便冲得到处都是,我蹚着泥水忙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收拾干净,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沈园长说,“明天市里的领导要来视察专项资金的拨付情况,但是园中唯一的老虎‘将军’送去省城治皮肤藓了,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空荡荡的老虎馆肯定没办法交差。”

      栗子冷笑说,“人在做,天在看,将军到底去了哪里,谁心里都有数。”

      沈园长说,“你在那阴阳怪气的,是要揭发谁吗?”

      栗子说,“我没有证据,监控也都丢失了,我能揭发谁呢?”

      沈园长说,“将军送去治病,从病史到出诊到出园车牌号,都有案在查,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去核实!”

      老莫说,“账谁不会做,要让旬生做账,都能让将军去美国巡演一圈!”

      沈园长说,“别扯了,先想想怎么办!老虎不在,市领导肯定要过问。”

      栗子说,“什么怎么办?如实回答就是了,无论是牛皮藓还是羊皮藓,总归治病去了呗。难不成还找人假扮成老虎?忘了那只掉漆驴的笑话了?”

      沈园长只认市里领导的考察是个好机会,“老虎馆里不能没有老虎,不然领导只会觉得动物园生态环境不好,怎么连老虎都病了,所以得有人顾全大局,穿上皮套扮一天老虎!”

      栗子冷笑说,“真是疯了!”

      剩下的人一片寂静,我低下头,试图降低存在感。但沈园长显然不愿放过我这个软柿子,一指我,“要不就旬生吧?年轻人身手灵活。”

      老莫立刻替我说话,“园长,这孩子天天累得没个精神,连只猫都演不好,怎么能演老虎?”

      沈园长急了,“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动物园啊!为了这些动物的口粮,我哪怕去要饭也行啊!”

      栗子说,“园长,要不让我去扮吧,保证还能在假山上来个金鸡独立,再跳个新疆舞。”

      这话把马大夫逗笑了,“那咱们动物园要出名了,其他地方的老虎跳杆,咱们的老虎会跳侧空翻二周转体270 度,眼花缭乱地领导们都要纷纷拍手叫好。”

      沈园长用力捶了捶桌子,“说正经的!别搞些歪门邪道!”

      后勤部的阿姨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我倒是想当个老虎,最好把你们都吃了!要是市长明天来了,我就直接扑到他面前,唠叨一下我这些年受的委屈!”

      沈园长脸色一沉,“你有什么委屈?你们别在这乱出主意!”

      阿姨转头看向我,拔高了音量,“什么委屈!不说别的,就我知道的,旬生这个临时工干着最累的活,工资却少得可怜。可账面上呢?他一个人就顶替了两个正式饲养员的预算!钱去哪了?”

      沈科长一听,马上站起来打诨,“瞎说什么!李大炮,你又看到我们财务科的账了?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李阿姨哼了一声,重重坐下,“我知道每年市里往这里拨的预算是多少,也知道每个人头上有多少补贴。这老虎到底去哪了,你们心里有数,谁也别想蒙了我去!”

      沈园长眼看这帮底层员工肚子里憋着火,根本不敢把这绝密任务交给外人。最后讨论了一圈,扮演老虎的重任,只能无奈交给了沈科长身上,毕竟是园长的亲侄子。

      散会后,我在水槽边洗脸,栗子悄悄凑了过来。

      栗子冷笑一声,“明天,我可准备了一出好戏。”

      我心里一惊,“你想要干什么?这节骨眼上别惹事。”

      栗子轻佻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德报德,有怨报怨!这帮吸血鬼想骗经费,做梦!你要是敢去通风报信,我也有办法治你。”

      我回到象区,将院中的杂草收拾干净。回到狭窄的休息室里写作业,每天的作业越来越难,而我的眼皮却越来越重,脑子里全是对明天的隐隐不安。

      到了晚上八点,老莫推门进来,“旬生,走吧,下班了。”

      我跟着他出去,坐着电瓶车回了家。爷爷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回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动物园如临大敌。沈园长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早早在园中巡查,重点就是老虎园。

      假山背后,沈科长满头大汗地将沉重的老虎头套摘下来,站在笼子边抱怨,“哥哥,不是,园长,我能不能躲在假山底下的洞里睡觉?这园子全是骚臭味,皮套里又闷,我可待不住啊。”

      沈园长一瞪眼,“瞎说什么!我听说市里有一笔几十万的专项资金,要是市长见到我们动物园里的动物都生机勃勃的,才会拨钱给我们买新的动物!若这些动物都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谁愿再支持一把?你给我好好跑两步!”

      上午十点,市长带着秘书和几个主任,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老虎园外。

      市长盯着栏杆里那头正无精打采趴在地上喘气的老虎,皱了皱眉,“沈园长,这头老虎怎么不会叫?看着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园长赶紧悄悄用手里的笔记本敲了敲铁栏杆。里面的沈科长听到暗号,才反应过来,赶紧趴在地上,竭力地嗷了一嗓子。

      “嗷——咳咳咳!”

      由于皮套里太呛,他直接咳嗽了起来。市长秘书推了推眼镜,嘀咕了一句,“这动静……怎么像是个有几十年烟龄的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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