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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修林之外 他们从苦修 ...

  •   他们从苦修林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雾气还没散,挂在树梢上。阿释密达走在前面,闭着眼,脚步却比她还稳。卡里斯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林子。

      枯瘦的树,沉默的苦修者,那个她昏倒又醒来的草席,都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被雾气吞掉了。

      “我们去哪?”她问。

      “前面有个村子。”阿释密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我以前听过。”

      “听过?”

      “嗯。有人来苦修林布施的时候提过。”

      卡里斯点点头,点完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她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

      村子不远。绕过一道干涸的河床,翻过一个矮坡,就能看见那些土房子的屋顶了。

      天已经大亮了。

      卡里斯站在坡上,往下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房子是泥糊的,矮矮的,有些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顶铺着干草和破布,村口有棵老菩提树。

      有人在走动。

      几个女人弯着腰,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她们穿着褪了色的纱丽,头发用布巾裹着,露出的小腿又细又黑。水桶很沉,她们两个人抬一桶,摇摇晃晃地往村子里走。

      卡里斯拉着阿释密达的袖口,慢慢走下坡。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些女人的脸。

      都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糙得像风干的橘皮。但年纪好像都不大。有个抬水的女人转过脸来,卡里斯看见她的眼睛,黑黑的,睫毛很长,唯独看不到光。那双眼睛下面还有深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年没睡过觉。

      女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目光从卡里斯脸上移到阿释密达身上,又看向卡里斯,最后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她的眼神变了。

      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早就习惯了的东西。她低下头,把水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很快。

      卡里斯回头看她。她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阿释密达身上,然后迅速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她好像很怕我们。”卡里斯小声说。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

      他们往村子里走。

      土路两边,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他们穿着白色的兜提,松松垮垮的,露出精瘦的胸膛。有的在嚼烟叶,有的在掷骰子,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样蹲着,眯着眼看天。

      看见卡里斯和阿释密达,他们抬起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几个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刺耳,像石头刮过铁皮。

      卡里斯听不懂,但她看见他们的眼神从阿释密达身上掠过,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那种目光让她不舒服。像有只湿漉漉的手,从她脸上摸过去。

      她抓紧了阿释密达的袖口。

      阿释密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朝着那些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那些人没有跟上来。但卡里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怎么都甩不掉。

      拐过一个弯,前面有个院子。

      院墙很矮,土坯垒的,垮了半边。院子里坐着一群女人,围着一堆刚摘下来的棉花,正在拣。棉花和她们灰扑扑的衣服衬在一起十分刺眼。

      女人们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把棉花里的叶子和硬壳拣出来,扔进旁边的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指翻动棉花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叹气。

      卡里斯站在院墙外面,往里看。

      最靠近她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瘦得颧骨顶出来,锁骨像两道沟。她怀里还挂着个孩子,用一块破布兜着,吊在胸前。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脸歪着,嘴唇干裂,呼吸很轻。

      女人的手一刻没停。拣棉花,喂奶,拣棉花,喂奶。机械似的,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棉花堆,没有抬起来过。

      旁边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着。她拣得很慢,手指抖抖索索的,好几次捏起一片叶子,又掉回去。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对面一个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

      院子的角落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也在拣棉花。她的手很小,动作却很熟练。她的眼睛很大,黑沉沉的,跟那些女人一样,没有什么光。

      卡里斯站在墙外,看了很久。

      没有人发现她。

      那些女人的眼睛,好像只看得见棉花。

      “阿释密达。”她轻声说。

      “嗯。”

      “她们……为什么不说话?”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卡里斯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她没有再问。

      他们沿着土路继续走。

      路过一间敞着门的屋子时,卡里斯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尖。她停下脚步,往里看。

      屋里很暗。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男人的腿。那男人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女人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像在求饶。

      男人踢了一脚。

      女人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抱着他的腿。

      卡里斯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看见那男人的脸——很普通,和路上那些蹲着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有生气,表情很平,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低头看了女人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女人跪在地上,没有追。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了。

      卡里斯看见地上的东西——是一个陶碗,摔成了三瓣。

      一个碗。就因为一个碗,被那样对待!?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想走进去。脚抬起来,又落回去。

      阿释密达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在她肩上。

      “卡里斯。”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深水下面的石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脸转过来,卡里斯看见她的眼睛。

      没有眼泪。干涸的,像枯井。

      那双眼睛看见了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用纱丽的一角遮住脸,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门帘落下来,把什么都挡住了。

      卡里斯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她只记得阿释密达的手一直按在她肩上,没有拿开。

      “走吧。”他轻声说。

      她没有动。

      “卡里斯。”

      “她们为什么不走?”她问。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哑。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

      她其实知道答案。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妈妈从来不顶嘴,挨了打也不吭声,被打完了还要去做饭,去洗衣裳,去伺候那个打她的人。

      她以前不懂。她觉得妈妈软弱,觉得她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那个样子。

      现在她站在这个陌生的村子的土路上,看着那扇黑黢黢的门,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不想跑。

      是没有地方可以跑。

      她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嫁在这里。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钱,没有自己的路。她们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棉花,是水桶,是碎碗。她们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是自己。

      卡里斯转过身,看着阿释密达。

      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他都感觉到了。他什么都能感觉到。

      “阿释密达。”她说。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着。

      卡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还在晃。

      “我想让她们知道,”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把这些字种进土里,“她们不只是棉花和水桶。”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做?”

      卡里斯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你太小了”,或者“你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这是她们的命运”。但他没有。他只是问她“怎么做”。

      好像她真的能做一样。

      好像她说的不是什么傻话,是一件真的可以去做的事。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想先知道她们叫什么。”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细小涟漪。

      他伸出手。

      卡里斯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握住了,比刚才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

      “去哪?”

      “去问她们叫什么。”

      他们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升高了,雾气全散了。村子里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矮房子,干瘦的女人,蹲在墙根的男人,脏兮兮的路,没有名字的、活着又像没活着的人。

      卡里斯走得很慢。她看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女人。抬水的,扫地的,抱着孩子的,蹲在门口拣豆子的。她想走过去跟她们说话,想问她们叫什么名字,想听她们说话,想看看她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救不了她们。今天救不了,明天也救不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停下脚步。

      阿释密达也停了。

      “怎么了?”

      卡里斯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那是阿释密达找大人要来的。太大了,走起路来哒哒作响。

      她忽然很想哭。为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一辈子活在泥地里、死了也没人记得的女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释密达沉默了很久。

      久到卡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

      卡里斯抬起头。

      “你说,痛苦只是暂时的,快乐才是永远的。”他顿了顿,“你说,坏人的存在也有意义,因为它让后人反思,让正义的人更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

      “你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我们不应该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

      卡里斯愣住了。

      她想起在苦修林里,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坐在草席上,对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男孩,说了很多很多话。她以为他只是在听,以为他听过了就忘了。

      但他都记得。

      一字不差。

      “你说得对。”阿释密达说,“你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你以后可以。”

      他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语气很认真。

      “而且,”他说,“你已经做了一件事了。”

      “什么?”

      “你看见了她们。”

      卡里斯怔住了。

      “很多人看不见。”他说,“我感受过很多人的痛苦,但很多人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他们只看得见自己。”

      他停了一下。

      “但你看见了。”

      风吹过来,土路上的灰扬起来,迷了眼。卡里斯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热的。

      她抬手擦掉。

      “嗯。”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我看见了。”

      卡里斯抬起头,看了看那条土路,那些矮房子,还有低着头、弯着腰、无声无息的好似麻木了一般的女人们。

      这条土路,这些房子,干涸的眼睛和没有名字的脸。她们弯下去的腰,她们抬水时压红的肩膀,她们跪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

      卡里斯记住了,是因为她不想以后忘记。

      她不想以后变成那种“看不见”的人。

      “走吧。”她说,主动拉住了阿释密达的手。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能更好保护我的地方。”

      阿释密达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卡里斯走在他身边,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她想变强,是不想被人欺负。是不想像爸爸打她的时候那样,只会大喊大叫的反抗,却换来更重的殴打。

      现在她知道了,还有一个原因。

      她想变强,是因为有一天,她要回到这里。回到这条土路上,这些矮房子前,这些没有名字的女人中间。她要告诉她们,你们不是棉花,不是水桶,不是碎碗。你们是人。你们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要翻过多少座山,要走过多少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忘。

      她不会像那些蹲在墙根的男人一样,看不见她们的苦。她不会像那些低着头拣棉花的人一样,对身边人的眼泪视而不见。她不会像从前的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切和她无关。

      从今天起,都和她有关。

      风吹过来,土路的尽头,太阳升得很高了。亮得刺眼,暖得让人想哭。

      阿释密达的手握着她的,不紧不松。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她握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也握紧了一点。

      他们就那样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村口的老菩提树下,有个女人在打水。她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过来。男孩闭着眼,瘦瘦的,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女孩蓝头发乱糟糟的,粉色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水。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苦修林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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