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腹大患》老院枇杷

45、同门师兄 3 夜深了

　　夜深了，气温也降了下来。赵暮脸色惨白，步履虚浮，他想去找一处僻静之地调息，可奈何周身却没了力气，视线阵阵发黑，刚转过廊角便身形一偏，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人身上。

　　被撞的丫鬟慌了神：“公子，您是怎么了？还好吗？”边说边费力地抬起胳膊，想把他扶正。

　　赵暮喉间涌上一丝腥甜，他强压着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无妨，你尽管去，不必管我。”

　　他刚推开女子准备离开之时，身体大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丫鬟见状，心急如焚，就算再没力气依旧死死扶着他的胳膊：“公子，你莫要再逞强，看您这样子定然伤得极重，我扶您回去，我们请医师来瞧瞧。”

　　赵暮又想开口拒绝之时，那股血气实在压不住了，他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丫鬟被吓得浑身颤了一下，她焦急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她晕头了，她都忘了，今日公子请了好友上门做客，就把他们这些下人都使回家了，整个庄子就留了两人。公子不喜人打搅，今日的每一道菜、每一壶茶都是他亲自准备的。她留下还是因为跟公子说她实在无家可去、无人可陪，公子看她可怜，才勉强同意。还有一人，那人只负责替公子办机密之事，平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现在上哪去找他啊。

　　“别慌，我没事……”

　　赵暮缓缓抬手，轻轻擦去血迹，他顿了顿，喉间哽烟，他才缓缓道出了缘由：“方才我替她施法术，想封住她的记忆，怎奈她竟对我有所提防，虽然人晕倒了没意识，但我输进去的每一丝灵力都被结结实实挡在了外头。待那些灵力尽数折返，这才让我遭了反噬。”

　　说罢，他轻轻闭眼，自个儿笑了两声，像是在自嘲，像是在伤神，又像在强忍着心酸不让自己落泪。

　　丫鬟扶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一时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赵暮一把攥住了丫鬟的手：“木樨，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老天都不想让我封了她的记忆，老天也不想让她忘记那人。”

　　他缓缓抬眼，往日那温柔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他眼里黯淡无光，嘴角还挂着刺目的猩红，看得人心里发紧，心里发疼。

　　“我自始自终都很在意她，我只希望她好好的，不怕你笑话，我今日终于鼓起勇气和她说明了我的心意，我知道她不会同意，但我终于做了最想做之事，心里很高兴……我真的好希望她忘了那人，要是能够忘记，她跟我是不是就能……”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发低沉。

　　木樨第一次见赵暮这个模样，听他说出这番话，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这么善良的公子怎会有错……

　　她咬住下唇，声音哽咽，但一字一句却无比坚定：“不，不，公子你没有错。”她握住赵暮的手，握得很用力，“救人从来都不是错，你满心善意，怎么会是错？”

　　她的目光滚烫而执着，字字铿锵：“若连这般纯粹的好心都要被算作过错，那这世间可还有正确之事？况且现在公子什么都没做，那位姑娘不多时也会醒来，一切都没变，公子为何要这般自责……”

　　赵暮怔怔地望着她，可那笼在他身上很久很久的阴霾久久未能散开。

　　“因为我算计了她……”

　　羡云要醒了，赵暮不得已赶忙着收拾妥当，他身旁站着的还是刚才那位丫鬟，丫鬟红着眼睛，他吩咐的时候她总会慢上一拍，看样子她还没从刚才那件事中走出来。

　　木樨是下界来的，救她的时候，他们那个界面也覆灭了，只活下了不足百人，这百人中又有一半是还没长大的孩子，那些孩子什么都不会做，他只能找地方安置了，寻上三五婆子日日夜夜照顾着。而像木樨这般年岁的就来了他身边，机灵有天赋的他就让他们跟着修炼，没资质或者愚钝的就留在这个庄子里当个小厮丫鬟。

　　木樨长得并不出众，身形矮小，平日也不太说话，偶尔问她一问题，她总是磕磕绊绊回答不上来，但是好在她认真细致，差事办得妥当。

　　有一回春日煎茶时，那茶水一直不对味，他找了很多会泡茶的丫鬟，她们都回答不上来，但木樨却回答上来了。她说，“公子去年泡茶的时候，恰好找到一个荷包，荷包里装了干了的桂花，公子灵机一动，想试试和这干桂花一同泡茶里是如何滋味，但您又怕放多了废了这一壶好茶，就用指尖轻轻捻了点。”

　　这位女子一说，他全想起来了。

　　但是她又是谁？他当时看了她几眼都觉得陌生，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来我这儿的？我怎么对你没印象。”也不怪赵暮，他救的人实在太多了。

　　“公子能为我赐名吗？”她胆怯问道。

　　“意思是你还没有名字？”

　　她点了点头，抬眼之时一直试探性地看向赵暮身旁那位忙前忙后的婆子。

　　同样都是覆灭，但是不一样的点是，赵暮那一界面的人更不信命，更爱与天斗，像赵暮和羡云这些侥幸存活的幸运儿，他们都是正儿八经飞升上来的。但是木樨他们不同，赵暮下去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束手无策，正在等死。他们是赵暮悄悄带上来的，可以说从活下来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赵暮牢牢绑在了一起，要是这一秘密泄露，他们会死，赵暮也会被问罪。

　　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全都改名换姓，需要记住重新编好的身份。

　　她怯怯诺诺，像个透明人一般，可能是疏忽大意忘记，也有可能是管事婆子刻意为难。

　　赵暮对下人管得很松，只简单警醒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重话。

　　“既然你认出了桂花，那就叫你木樨吧。桂花的叶子像圭，故而叫桂，其木头的纹理像犀牛角，故而叫木樨。”

　　也是从那日起，他就把这位时刻小心翼翼的姑娘叫到身边来侍奉。

　　“公子？”木樨叫了他一声。

　　赵暮的意识猛地一下从记忆中抽出，他看着她叮嘱道：“你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但你可以学一些剑法，无论是强身健体还是防身也好，都是有用的。”

　　“好，听公子的。”木樨如小鸟啄食般点头回应。

　　正说着的时候，他察觉有人来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结果来的人是谷小安。

　　她悄悄推开些门，微微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道：“师伯，你交代我的我可办妥了，你让我不能打搅，我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才回来的。”她额头满是汗，手臂也酸胀得厉害，一进来后她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饮尽后又倒了好几杯。

　　等到她喝够了，她朝赵暮伸出了手：“师伯说好了的，我的报酬呢？事情我都办了，您莫非想赖账不成。”

　　“滑头！师伯都把珍藏的剑法给你了，你还嫌不够！”

　　谷小安歪着头，颇为严肃地强调：“一件任务对应一份报酬。”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想要师伯替我画一张画。”

　　“何意？”赵暮微微蹙眉，“莫非你跟你师父一样，在大街上冒名自诩，说自己是画师？”

　　谷小安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师父之前在大街上说自己是画师，被一个矮冬瓜追了很久，矮冬瓜非要师父画一张自己的画像送给他，师父一听，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哐的一声，春生剑一拔，那矮冬瓜吓得屁滚尿流……”谷小安手舞足蹈地说着。

　　“那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赵暮用手拍了拍桌子，力道不轻不重。

　　“我……师伯您就别管了，小安知道，您才是真正的画师，还劳请您帮我画一张师父的画像，可以稍微模糊一点，就是不要让大家一眼就能识出，就是那朦朦胧胧的感觉，又像她又不像她，拿着画像一对上，哟！那就是她！”

　　“不画！画你的还行，你让我画你师父的又不跟我说明白，我哪知道你是不是用她的画像捉弄人！”

　　“师伯要是不同意，我就要跟师父说，我说师伯贿赂了我很多，控制了我的嘴，还控制我的身体，让我又要替他说好话，又要躲得远远的不能打扰。”

　　“小安！”赵暮无奈地唤了一声，声音软了很多，“咱们好商量不是……只要你跟师伯说明清楚，你要这个画像去做什么，说了我就马上画，马上动笔，而且定按照你的要求，画得朦朦胧胧。”

　　谷小安来到赵暮身旁，凑近耳朵对他悄悄说道：“我师父用情至深，一直都没走出来，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对我说，要想让女子走出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段新的开始。”她歪歪头，“好像不对，不应该叫情伤，我师公是意外死的。”她晃了晃头，继续说道，“朱雀大街上漂亮姑娘都开始相看了，我师父的好友江家小姐给我介绍了个地方，改明日我就带着画像去，争取早些替我师父找一个上门夫君。”

　　赵暮忍着听完，太阳穴突突跳着：“谷小安，你在乱说些什么！”

　　谷小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没乱说，我爹娘夫妻恩爱，靠得就是多尝试多争取。我其实挺支持师伯您的，但看您这脸色……”谷小安放慢语气，身体微微前倾，“您大概率是没戏了，我也不能让我师父吊死在您这棵歪脖子树上，我得替她多寻些机会才是。虽说幻蝶见证过你们的缘分，我师公照样也有缘啊，可惜提前撒手人寰咯……”

　　“你！”赵暮盯着谷小安，气得牙痒痒，可偏偏他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谷小安才懒得搭理他呢，她自顾自地问道：“我师父呢？”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你还好意思问！”赵暮气得冒烟，“你这个当徒弟的，你师父离开多久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啊？”

　　“师伯您怎么这么激动？”谷小安微微歪了下头，视线直直落在赵暮脸上，有些没听明白，“不是你交代我的，让我躲得远远的，怎么现在又问我为何现在才想起来？还有，我师父好端端的，在师伯这儿能出什么事儿，您为何这么紧张？”

　　“没，没。”赵暮正襟危坐，用手指轻叩桌面，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我只是叮嘱你两句罢了。”

　　谷小安背上包袱挥了挥手：“师伯，画我明早来拿，您慢慢画啊。”

　　“你给我站住，我何时答应你了？”

　　“师伯不是说只要我告诉您原因，您就帮我，您可不能耍无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