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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八月的雪 5 老话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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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总是,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下界的时候,她还有过少年轻狂,历经世事,来到神界后,人也沉默了,寡言了,就希望泯然于人群中。宋旻天曾问她喜欢什么花?为什么什么花都种?其实也是这个原因。当人圆了,滑了,就会进入一种新的状态,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
今日不知为何,竟多了些少年心气,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袁荔夏她们听说她要去造反,给她提了个主意,她们说朱雀这些神君得过且过,繁衍了事,要是真想问个明白,就得去找能管住他们的。袁荔夏说到这里,江月升又惊又喜,赶忙接上了话:“我知道了,你想说晏仙尊。”说完,她们二人相视一笑。
从尊称就能看得明白,他们叫“神君”,而他叫“仙尊”,身份上有本质区别。
袁荔夏和江月升是世家小姐,从小被教导得遵规守矩,一言一行端方自持,像这种去找长辈要说法的事情更是从未干过。因此当羡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心底忽然泛起些按捺不住的躁动。
江月升轻咳两声,试图让自己冷静:“我觉得你就去找晏仙尊,仙尊脾气好,就算被冒犯也不会计较,而且你今日回答得很好,他肯定对你有印象,你去找他绝对没错。”
袁荔夏接着说:“最主要还是因为,仙尊位高权重,说话最有分量。要是换作以前,我爹爹也行,但现在他没了神位,只愿当一逍遥散人。”
袁荔夏还给她要来了去浮心岛的令牌,法会结束后,浮心岛进出十分严格,没有令牌绝对不允许进入。神界有二十八星宿,星宿之上是四象,而能位居四象之上的就是这浮心小岛。浮心岛藏龙卧虎,四方巨擘,皆会于此。
等她们三人进入湖心岛,来到晏仙尊的住处,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真的不是师父吗?真的好像好像,她师父以前也很喜欢这样的小木屋。
江月升见她停了脚步,对着房子左看右看,特意解释说道:“这里面的老神仙都喜欢这种凡人屋子,可能是返璞归真了吧。”说完她双手一摊,“你快进去吧,我们就不去了,在门口等着你的好消息。”
袁荔夏咽了咽,用手指往里面的方向戳了戳,悄悄说道:“我们就不去了,你去吧。”
羡云叩了门,呼吸放得很轻,心跳也不自觉地变快。她压低声音,开口问道:“晏仙尊,晚辈有事相求,不知可否入内一见?”
话音落下,里面一片沉寂,不多时,一道声音从屋内传出,只淡淡回答了个“进”字。
羡云低着头往里面走去,等到合适位置了,她恭敬地跪倒在地,全程连晏仙尊的面她都没看到。
等她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诉说完,晏仙尊的眸光淡淡落下,他的神情从容淡然,仿佛这一切早有定数。不久,他抬手示意,对着走进来的那人交代了几句,而后对她说道:“你要离开让他带你下去即可。”
“多谢,只是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想向前辈请教。”
“本尊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年纪尚轻,很多事想不明白很正常。这世间万物各有定数,看似无序中自有其规律。”
“晚辈不明白。”
羡云接得很快,晏仙尊被这“不明白”三字哽了一下,片刻后,他回答说:“你时间着急,去办你想办的事吧。要是实在困惑,可以来法会听一听。”说罢,羡云面前凭空出现一令牌,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这就是能进入法会的令牌,之前赵暮给她的和这个一样。
“多谢。”羡云接过令牌,站了起来,脱口而出,“师父,那我走了。”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不对,改口说道,“仙尊,那晚辈先行告辞。”
鬼宿的雪下了一夜,日出之时,雪就停了,等她赶去的时候,更像是下了一场雨,要不是看到那些被压塌的屋舍,还有街道边那些嗷嗷哭泣的人群,她都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下过雪。
猫猫山的雪早已融了干净,地面都看不到水汽,她去到的时候,林子中寂静无声,连鸟都不叫了。
她的心紧绷得厉害,她又提了些速度。
半山腰位置,大片红色的血迹,那些血浸透了土壤,顺着地势不断往低处流去,地面上大片大片刺眼的红色。树干上、枝桠上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林子全是血腥味,这里的风好像静止了,在地面不断升高温度的作用下,让人更是沉闷,更是压抑。
一位男子半跪在血泊中,身体摇摇欲坠。他右手拿着一把铲子,铲柄已经陷进了土里,扎得很深。他的手指牢牢握着铲子杆子,那根杆子撑住了他的半个身体。
他低着头,头发零落地垂在面前,遮挡了他的脸庞。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像失了神志一般。
他周身萦绕着黑色雾气,那些雾气像从外界而来想要吞噬他,又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一般。
“宋旻天!”
幸好,人没事,还活着。
他身体里的鬼气不受控制,他才失了魂魄,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宋旻天的头枕在她的臂弯里,他的意思混混沌沌转醒,他仰着头,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渐渐看清了她的眉眼。
开口时,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师父。”说完后,他就沉沉地晕了过去。
羡云接过了雪娘手里的汤药,嘱咐她先去休息。她回来的时候,雪娘面色苍白,看那样子,估计一晚没睡,整夜都在提心吊胆。回来后,她又一直在忙活,一会儿给宋旻天烧水,一会儿给他熬药,熬完药后她又担心他万一醒来后肚子饿,又忙着煮了碗粥。她做完一件事又会想到另一件,要不是羡云命令让她休息,她估计得把自己最后的力气耗尽才会停下。
羡云让雪娘休息,怎么她却搬了把椅子坐在宋旻天门外。
“你回去休息,他没事。”
“在哪休息不是休息,我在这儿的话,要做什么方便一些,这些事你不会做,可别再像上回那样,想给他烧壶水,又怕吵醒我,烧个火把手烫起泡不说,还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意外,意外,你都念了多少回了。”羡云边说边抬了把椅子,坐到了雪娘身旁。
雪娘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嘴:“他真的没事?昨晚那么大的雪,他一夜未归。”
“你以为他是冻的?”
羡云边说边坐下,后背抵在椅背上,整个人顺着滑下去了一些。她仰起头,脖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阖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不是?”
“当然不是。虽然他的手脚长了冻疮,但是上两回我揍了他之后,我都给他渡了灵力。他使不出,但不代表没有。有灵力在身体里,怎么可能还会被冻死。”
雪娘刚想发问,羡云又接着说道:“他这是自己作出来的,我跟他叮嘱了多少遍,让他别再用鬼气。上次,管正那回,是他运气好,他体内的鬼气暴乱,这次不就栽了跟头,把别人干死了,自己也变成了这半死不活的,幸好是我来了,要不然下次就得去鬼域相见。”
“他跟你说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说,但我大概能猜到,又是那些人搞的,说不准还和四象勾结,狼狈为奸。”
雪娘探头从窗子往里看了看:“我还以为你会怪他,我一直守着也是怕你一气愤就要了他的命,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怪不怪他还得等他醒来,现在还不知道真相。我也没想护着他,但是吧,他既然来了我家,是我的人,在外面我也不许别人欺负。”羡云睁开眼睛,转头往里看了看,“时辰快到了,我得走了,四象还有事。”
“有什么还需要交代我的?”雪娘问道。
雪娘说的“除了提醒他涂药外……”和羡云说的“记得提醒他涂药。”两句话正好同时说出。
两人相视一笑。
“还有吗?”
“有。”羡云想了想,“等他醒来后,你就说我很生气,我为何生气想必他明白,让他警醒着些。这几日别让他出门了,我快去快回,武比一周就能结束。你去买一本《弟子规》,让他好好给我背下来。他不会读的话,你给他念一遍。你就跟他说,等我回来检查,要是背不出来,有他好看的。”
雪娘又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让他好好回忆,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给我说明白。他以前肯定还有事瞒着我,让他好好想清楚,以前做过些什么,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要是他不说,你就罚他在院子里跪着,跪疼了就松口了。”
雪娘笑着应道:“这些都放心,交给我就好。你自己也得注意,在外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