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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八月的雪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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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旻天见黄忠府邸开着门,又没小厮看守,就自个儿走了进来。正堂亮着灯,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是谁来了?”
语罢,黄忠就现身在了面前。
面前之人就是黄忠,他脸盘宽大,下巴很厚,颧骨有些突出,眼皮总是耷拉着,眉毛又粗又直,那双细长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有事?”黄忠说话的声音又低又粗,语速慢悠悠的,听上去笨重又傲慢。
“能不能进去说……?”宋旻天面露难色。
“自然可以。”
“那里面的人?”
黄忠一听,皱着眉头哼了一声:“走了,要是不信我,你还来找我做甚。”
一进去后,宋旻天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那四面墙上悬挂的字画条幅吸引,纸上尽数书写忠义、守礼、崇德一类字样。里面的陈设古朴简单,无论是桌椅还是笔墨都摆放得整齐有序。再看看黄忠这个人,他看着顽固迂腐,周身自带压抑氛围。
宋旻天的视线完全落在黄忠身上,一字一句开口:“你真的是羡云同僚?”
“鬼宿神职榜上写得清清楚楚,这还能有假!你要说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进去之后,黄忠既没叫他坐下,又没继续问他是谁,看他那神情,摆明了就是,有事快说,没事快滚!
宋旻天把今日在乱坟坳的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他犹豫再三,接着说道:“神君可知,桥东下了天大的雪,来的路上都快把我埋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他在试探,因为他实在不信外面这场大雪他能全然不知,他顿了顿,垂头丧气地继续说道,“这么大的雪,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冻死……”
黄忠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待宋旻天把他想说的一箩筐子话都倒干净了,他慢悠悠回答:“本君知道,但这还真不是我能插手的,你也知道,我是负责鬼域的神君,活人的事情轮不到我管啊。”他说话时常停顿,每一次停顿都好像在纠结后面一句的措辞。“实话和你说了,这场雪是上头神君下的,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你叫我怎么管?”
“你……”宋旻天刚想爆粗口,但是当目光看到那墙上的“忠义”大字时,他又改了口,“你装得道义,这肚子里的肠子竟这般肮脏虚伪,外面下着大雪,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悠闲喝着茶,我叫你帮忙,你只说一句管不着就把我打发了。要不是羡云和我提起,说你靠谱,我今日也不会来找你!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装的,竟把她给骗了。”
宋旻天怒气冲冲说完,摔门离去。
等到他离开后,正中央那把空的椅子上面出现了个人,只是他只有一个背影,看不到面容。
“黄忠,这人是……?”
要是宋旻天没走,定能认出这个声音,这声音和刚才在乱坟坳听到的一模一样。
黄忠身体前倾,快步抬手抱拳行礼,他腰身大幅弯下,态度和刚才的截然不同,他嗓音发紧,语气恭敬:“大人……他就是个孩子,你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黄忠是羡云的同僚,能当上神君基本都是上百的年纪,宋旻天在他们面前就是刚长出人样的小孩。
“我们要做的他都知道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黄忠的身体弯得更低了:“大人放心,我定会叮嘱他,不让他胡言。”
“叮嘱?”
“警告,警告。”黄忠哆嗦着说出。
“我觉得你还是去把他解决了,留这么个人,不太让人放心。”
“是,是。”
虽然发生了些变故,但是刚得到消息,北宸仙考按时举行,一切照旧,等到明天,四象和其他星宿的界门都会正常开放。袁荔夏她们得备考,浅浅聊了几句后,她们就告了别。这一晚上,袁家很平静,能听到朗朗书声,能看到剑术切磋,就是她的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她收拾好了东西,一个人悄悄出了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简单说明了情况。
她又来到了界门处。
之前在这里吃了瘪,搞得灰头土脸,那位守门人任她好说歹说,他都没松口,软的话、硬的话她说了个遍,他就拿一句话来搪塞过去:这是上面的命令。
越是这样,越觉得不正常。她不信邪地又来到了这儿,这次怎么说都得闯过去。
此刻天还未亮,但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守门人依次检查身份信息。羡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了个大概,排着队的基本都是参加仙考的考生。入口处人满为患,但是出口却被堵得死死的,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那儿打听消息。
羡云走到出口位置,几乎是闯的架势。
不出所料,她再次被拦截。
那位守门人义正言辞:“玄冥杀人,余党不明,四象封锁,不得外出。”
羡云拿出令牌,高高举起:“我是神君,神君有进出神界自由,律法上写得明确,你没权力阻止我。”
羡云以为自己唬到了他们,又吼了句:“快些放我离开。”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后,他们竟哄堂大笑起来:“九品小神君,还是鬼宿的……妈呀,刚开始那架势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是哪方仙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厚颜无耻说出这话的……”他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
羡云耳畔全是嘲讽言语,她心底的火气节节往上涌。她脊背绷得很直,呼吸放得很沉。
“让开!”羡云拔出了剑,“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今日我定要出去,非出去不可。要是还是你们之前的理由,大可把我名字记下,我真是玄冥帮凶的话,你们大可来鬼宿抓我便是。”
见她准备动手,那些人也不甘示弱,双方快要起冲突之时来了位和他们的一起的守门人。他打着哈欠提了提裤子,声音软绵绵地问着:“这是怎么了?别动手啊……别动手啊……”
看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就知道,他是里面能说得上话的。
“怎么才去方便的功夫,就掐起了这么多火星子。”那人又打了个哈欠。等弄明缘由后,他那布满褶皱的脸上堆满了笑,他迎上前来,声声致歉。他说的委婉,大概意思就是,这是上头的命令,让他们不要相互为难,要是她真的要闯,就去找上头的人要句话,得到话后他们就会放人。打起来两败俱伤,彼此都讨不到好,要是让她离开,他们这些人也会被追责,彼此都难办。
他离羡云近了些,悄悄对她说道:“神君,是个人给我们下的令,您去找他便好。想必您心里也门儿清,要是真动了手,这事就不好收拾了。”
他确实是会办事的,谁都不得罪,什么规矩都不破。
“好!我这就去!”
神界等级森严,尤其是神界之四象,样样都讲究身份门第。那人告诉她,让她来找一个名叫何珺的人,这何珺统管整个奉御司,这次案子就是由他来接管。
何府高门府第,好不容易才向门口的小厮表明,得以登门拜访,没想到何珺却扔了她一句,这不是他吩咐的。这话是小厮转达的,她连何珺的面都没见到。
她又再抛了一个问题:“那能否告知,晚辈该寻找何人?”小厮倒是有耐心的,他笑着宽慰她,让她稍安勿躁,说完,他又不急不慢跑回去传话。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都耗得干净,何珺又给他指了个人,说这差事可能是他办的。
她又急匆匆跑往下一户人家。
虽说修士不用恪守作息,不像凡人一般固定休息,但这三更半夜的,任谁来了,任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一个人被她骚扰后会苦着脸装作高兴。她抱有歉意,可这雪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的兆头,她能安心等到天亮吗?
这一晚上,她找了五个人,他们要么说自己不知情,要么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给了她一个名字,要么不耐烦地回绝一句与我何干。
眼瞅着阳光刺破地平线缓缓升起,雪慢慢堆积起来,她胡乱地坐在街头,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有病。
她胡乱地用手擦了擦脸,传音对雪娘嘱咐了几句话。
鹅毛大雪落个不停,眼前的景几乎都变成了白色。
羡云坐在台阶上,没有撑伞,也没有挪动,就这么僵坐着,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雪花不断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慢慢堆积了一层白,她浑然不觉,也不曾抬手拂去身上的雪。
发着呆发着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倒放。
她想起那日在酒楼,他们玩笑议论法会的缘由,现在法会的机会还是那个大胆子争取来的,要是没他的闯入,没他那番刺骨铭心的话,没他挑明一切,没他上赶着得罪人,哪会有现在的机会。
她思忖片刻后下定决心,既然不放心,她非要去问个明白,就算是误会又如何,就算是她错了又如何。